从破败的寺庙回到简陋的小院之后,苏云昔就把拓下来的暗纹放在桌子上,并且和奇门盘中皇城的位置进行对比。
青禾站到桌子旁边,看到苏云昔的手指停留在了奇门盘上。
“皇城之下。”
她说了一遍这句话。
于是就咽了一口唾沫。
“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苏云昔收回手。
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不是现在。”
把奇门盘推开一些。
站起身。
走到窗前。
现在已经很晚了。
街道上一盏接一盏的路灯相继点亮了。
青禾跟过来。
站在她身后。
“师父,我已经把您教给我的基本功练习得差不多了。”
苏云昔没回头。
“八门会背了吗?”
“能背。”
“九星呢?”
“能背。”
“三奇六仪呢?”
青禾顿了顿。
“背了一半。”
苏云昔转过身。
看着她。
“西山之行,你看到了哪些?”
青禾想了想。
“村民们。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有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就会笑,但是他的妈妈却告诉他,他已经两年没有笑了。”
她攥紧拳头。
“我再也不想让你给我添麻烦了。”
苏云昔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下头。
“过来。”
青禾快步跟上。
两人走到院中。
月光透过树枝和树叶洒在地上。
苏云昔从衣袖中取出一根树枝。
在地上划拉。
先画了一个圆。
接着在圆里面画出八个方向。
“这就是八门图。”
她把树枝给了青禾。
“你来画。”
青禾接过去。
蹲下身。
按照苏云昔所教的内容来执行。
一笔一笔画。
圆画得不够圆。
八个方向都有偏差。
但是她画得非常认真。
苏云昔在旁边看。
没有纠正。
等青禾画完。
她指出了第一个方向。
“休门在什么地方?”
青禾马上指出。
“正北偏东。”
“生门?”
“正北偏西。”
“开门?”
“正西。”
苏云昔点了一下头。
“杜门?”
青禾指向北方。
“不对。”
苏云昔蹲下来。
用树枝把她在上面画的图又标了一遍。
“杜门在东南。”
青禾抿了抿嘴。
“我记混了。”
“正常。再画几遍就可以了。”
苏云昔站起身。
“你继续画。”
她转过身来坐在了石凳上。
青禾再画一次。
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八门的位置就可以画出来了。
苏云昔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知道吗?学习这门课程有什么好处?”
青禾抬起头。
“能破阵。”
“破阵之后怎么样?”
青禾想了想。
“去救助和西山村民一样处境的人。”
苏云昔没说什么。
青禾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犹豫。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
“好。”
她从石凳下取出了两块榆木。
一块递给青禾。
“做阵盘。”
青禾接过来。
榆木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
边缘已经磨过了。
“磨光吗?”
“磨光。”
青禾找了一块砂石。
坐在石凳上磨东西。
木屑掉了一地。
苏云昔也拿了一块。
用刻刀在上面画出线条。
很快就把八门的基本位置给画出来了。
青禾磨了一阵。
举起来看。
“师傅这样做可以吗?”
苏云昔看了一眼。
“继续磨。”
青禾又磨了15分钟。
一直到榆木变得非常光滑,如同玉石一般。
“现在呢?”
“够了。”
苏云昔把一支细毛笔递给对方。
“朱砂。”
青禾接过来。
用筷子夹起一碗已经调好颜色的朱砂。
“画什么?”
“先在中间画一个太极。”
青禾很小心地在画画。
笔尖很细。
她的手很稳。
太极画完。
苏云昔继续说。
“接着按照从北到南的方向来标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青禾低头画。
画好一个方向之后再看一下苏云昔。
苏云昔不说话。
她自己想了想。
继续画。
八门画完。
再看一遍。
确认没有错漏。
“画好了。”
苏云昔接过来。
对月亮进行了一番观察之后。
“还行。”
她递回给青禾。
“收好。”
青禾接过手来。
像接一件宝物。
她把榆木阵盘塞进衣服里面。
拍了拍。
“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样,一看到阵眼就明白?”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你要先学会看八门。”
“看八门有什么好处?”
“八门就是阵法的骨架。你把骨架摸清了,不管对方布什么阵,你都看得出来。”
青禾点点头。
“那么我就先学这个吧。”
苏云昔看着她。
月光之下,青禾的脸庞上并没有恐惧之色。
只有认真。
和刚开始来青溪县的时候相比,现在已经很认真的了。
那时候青禾跟着她学会了讨生活的方法。
现在的她是学习如何保护他人。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你比我还早学会了。”
青禾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苏云昔站起身。
“但是你的性格比较急躁。容易跳步。”
青禾低下头。
“我改。”
“但是不需要全部改变。急的时候也有急的好处。”
苏云昔向房子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排一遍八门图。连排一个月。”
“知道了。”
苏云昔走进屋。
青禾在院中。
从衣襟上取下一块榆木阵盘。
看了又看。
月光洒在朱砂之上。
八门的位置微微发光。
她把它们拿在手里。
有点凉。
但很沉。
沉并不是指重的意思。
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北京上空的雾要比青溪县更浓一些。
但她不觉得怕。
师父说,总控盘就只能在皇城下面了。
那么就看那个地方吧。
等着。
总有一天,她可以看清楚那些雾气。
总有一天师父不用再面对所有人的时候。
她把榆木阵盘贴在胸口上,朱砂还未干透,在衣服上透出一丝微热。
那点热很小。
却像一粒火种。
青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她的手依然是普通的少女之手,虎口上长着做饭和挑水留下的老茧,手指肚因为刚才被砂石刮伤而发红。以前的手只能用来端饭、磨墨、抱包裹。
以后要会排盘。
要会救人。
在师父摔倒的时候把师父扶起来。
她说不出口的是这句话。师父听了之后一定会皱着眉头说,“你基础都没有打好就想着那么远。”
但是青禾的心里还是把这句话记了一遍又一遍。
她并不是想做被保护的人。
希望总有一天师父会回头看一眼,看到自己身后有个人在替他走这条道路。
夜色很深。
青禾却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院中,把八门从休门背到开门,又从开门倒背回休门。背错一次,就在地上重新画一次。月光把她画出的圆照得很浅,风一吹,尘土盖住线条,她就再画。
一直到手指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之后,她才把榆木阵盘收进了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在学习师父的本领。
就是学习师父为什么要去走这条路。
第二天早上,苏云昔并没有叫她起床。
青禾自己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坐在院子里,把昨日画过的八门图重新画了一遍。第一遍,惊门和死门位置挨得太近;第二遍,开门偏了半寸;第三遍,才终于稳住。
苏云昔一直站在门口看。
青禾发现了她之后就马上站了起来对师父说:“师父,我再画一遍。”
“不需要。”苏云昔走过来把画错的两张图收了起来,“错误的地图也要保留。”
“留着有什么用?”
“知道自己的错误所在要比只看到正确的多。”
青禾点点头,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从此以后,她所学习的内容就不再局限于阵盘了。
是复盘。
苏云昔又让她把昨天没有看到的地方都记下来,并且贴到了榆木盘后面。青禾开始的时候觉得很难为情,但是写了三条之后就安静了。
错误的地方被贴到了盘子后面,就像是许多小钉子一样,在她每转动一次盘子之前都会给她一个警醒。
苏云昔说:“真正的害人并不是不会,而是认为自己已经会了。”
青禾也将这句话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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