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王府书房里完整的卷宗之后,苏云昔就带着父亲临终时留下的线索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桌子前面站了好久。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移动过。
青禾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见师父面色不好,便轻声叫了一声“师父?”
苏云昔没应。
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的是两个词。
卖豆腐的。
弈天脉传人正在苏州府城南卖豆腐。
苏家世代守护着奇门,三百年前就传下来的一套奇门正宗法术,在父亲临终的时候就把女儿叫来,让她去寻找一个卖豆腐的人。
这就相当于有人告诉你,天要塌了,但是支撑天空的只有一根筷子。
荒唐。
但是苏云昔知道,父亲不可能在临死之前说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话来。
“师父?”
青禾又叫了一声。
苏云昔回过神。
“没事。”
她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很烫。
“青禾,今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你就在门口看着吧,有客人来了也不许进去。”
青禾愣了一下。
她和师父认识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说“要一个人呆着”。
“知道了。”
青禾把茶盘放好之后就离开了,并且把门也关上了。
门外传来了她搬凳子的声音,并且说了句:“师父你放心吧,有我在就没人能进来。”
苏云昔没应。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家谱。
封面已经很破旧了,边缘都卷起来了,里面的纸张也发黄了。这是苏家被灭门之后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十年前的一个雪夜。
她记得很清楚。
腊月二十三日就是小年。
父亲很少不外出,一大早就有专人煮好饺子,并且买来了糖葫芦。
家里丫鬟、小厮都笑着说老爷今天心情很好,所以给了他们两份奖金。
苏云昔当时只有十岁。
她在院子里堆雪人,父亲在廊下看着她,嘴角含笑。
这是她所记得的父亲最后一次的笑容。
黄昏。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苏家的灯笼就已经全部点上了。
苏云昔坐在父亲膝上,听父亲讲述奇门九星的故事。父亲说,天蓬星是凶星,但是它和天芮星一起出现的时候就可以消除水灾了。奇门遁甲并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关键在于布局的人如何运用。
“爸爸,那么我以后可以布置一个让大家都很高兴的阵吗?”
父亲笑了。
“能。等你长大了,把九星三奇都学会了,想布什么阵就布什么阵。”
苏云昔正要说话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马蹄声。
很密集。
大概有几十匹马左右。
于是父亲的脸色马上就不一样了。
放下苏云昔之后,他就大踏步地走到院门边,推开门缝向外看去。
火光。
远处的街道上,火把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向苏家涌去。
“官兵。”
父亲说话时声音很平稳。
但是苏云昔看到他手在发抖。
“云昔。”
父亲转过身来,蹲下身子,抓住了她的肩膀。
“据我所知。现在什么都不用问了,也不需要去拿了。走吧。”
抱着苏云昔,大踏步地从正厅绕到回廊,再进入后院一间用来存放杂物的小屋。
苏云昔还记得那个房间。
里面有很多破烂不堪的桌子椅子、陈年已久的瓷器以及一些没有人使用的木箱。
父亲把所有的箱子都推开了,地面有一块方砖露了出来。
用手一按,方砖就被掀起来了。
这是一个黑洞一样的洞口。
“进去。”
“爹——”
“不要讲话,赶快进去。”
苏云昔被父亲推到洞口。
洞非常狭窄,只能让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父亲把一本家谱递给她。
“拿好。这就是苏家唯一的不能丢的东西。”
“爹你一起走——”
“爹走不了。”
看到女儿之后,父亲的眼眶就红了。
但是声音很稳定。
“云昔,要记得一件事情。”
“活下去。”
“等到有一天你能读懂族谱上那些隐秘的文字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苏家为什么会如此兴盛。”
“外面的人。”
火光越来越近。
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喊着要将苏府团团围住,一个都不能放过。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又转过头去。
他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苏云昔,那是一块圆圆的、冰冷的东西,像是玉佩一样。
“这也拿上来了。以后会派上用场。”
“爹——”
“听话。”
父亲最后一次把她的脑袋压下去,然后用力一按。
“记住。生存下去。不管有多困难,都要活下来。”
把方砖放回原处。
缝隙中射进最后一缕阳光,之后就完全变黑了。
苏云昔听到父亲的脚步声走远了。
听到他把偏房的门给锁上了。
听到前院有撞门的声音、喊杀声和哭喊声。
她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
很久。
听到有火声了。
苏家院里有很多枯枝、干柴,一旦起火就很难扑灭了。
她一晚上都在洞里。
第二天早上,她就从洞里钻出来了。
偏房已经被烧毁了大半。
她走在被烧焦的木头上,来到前院。
什么都没了。
房子只剩下黑色的骨架了,在院子里面有一个雪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水,地上的糖葫芦也被踩烂了。
苏家一共三十六口人,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苏云昔站在废墟上很久。
于是她蹲下身来,打开族谱。
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一年她才十岁。
苏云昔从回忆中解脱出来。
窗外已经黑了。
低头看手中的族谱,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磨损后已经无法辨认的文字。
“龙盘之地、窃运之阵。建国之初就埋下了祸根。”
这是父亲临终的时候要她来解决的一个问题。
“弈天脉。卖豆腐的人。”
她在心中默默地重复着这八个字。
于是就把族谱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户。
月光洒进来。
远在京城的地方,灯火辉煌。
灯火辉煌的地方给人的感觉是温暖、安定,就像一个国家应该有的样子一样。但是苏云昔明白,在暖光之下藏着阵法,阵法之下埋着尸体,尸体上面坐着满朝文武百官。
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并不是逃生的秘密通道。
另外一条必须要走的路就是步行。
这条路始于苏家废墟处,经过了十年的逃亡,穿过了许多个阴阵之后,最终通向皇宫。
她走了一大半路。
剩下的路程不能退缩。
也不能停。
半步也不行。
苏云昔望着那一片灯光,突然开口说话了。
“爸爸。我去一下。”
“破阵之前,我去苏州府找一个卖豆腐的人。”
话音刚落。
有人敲门。
“师父。”
是青禾的声音。
“我刚才看到有人把一张纸条扔到院子里去了。”
苏云昔走到门口打开门。
青禾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对方。
苏云昔展开。
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去苏州。”
苏云昔把纸条反面朝上。
背面无暗纹、无压痕。纸张为京城常见的竹纸,而墨水则带有湿气,由此可以推断出写这封信的人距离这里不远,并非事先就写好的警戒。
青禾低声问道:“师傅这是要吓唬我们吗?”
“不全是。”
苏云昔把纸条放在烛火旁边,不被烧掉,而是用热气使墨水干燥。等墨干了之后,在字的边沿就会出现淡淡的青色。
“青盐墨。”
“那是什么?”
“江南水运中所用到的防潮墨。”苏云昔说,“京城的人很少使用。写纸条的人,或者是刚刚来到江南,或者是有意让我认为他是从江南来的。”
所以苏州这两个字就更加重要了。
有的人害怕她去,有的人希望她去。
越是如此,就越不能仅仅依靠一条纸条来改变自己的路线。
把纸条夹到族谱边上,并且在纸边写上“青盐墨”三个字。如果苏州真的有弈天脉的话,那么这张纸条就不是障碍了,而是一条线索,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江南水路的老痕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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