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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喝声还在空气里震颤，萧重脚下的黑色符文已经彻底亮起。那幽光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冷，粘稠的液体勾勒出的符号疯狂跳动，最后一个扭曲的笔画在萧重靴底凝实，倒计时的速度骤然加快！
不是五秒，不是三秒。
姜离脑子里根本没有“拉他跑”这个选项。十秒？来不及！那液体汇聚的速度和符文激活的征兆，与她记忆深处某种极端物理自毁机制的数据流残影瞬间重叠——能量内爆，定向撕裂，范围……正好覆盖符文中心及周边三步！
“铁牛！”她的声音劈开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不像她自己，“马车底板！左三右四暗格！磁石！快！”
铁牛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绝对的服从弹射出去的。他庞大的身躯撞开两个还在发愣的亲兵，扑到那辆装载着备用物资的马车旁，手中短刀毫不犹豫地撬向车底板。木屑纷飞，一块被油布紧紧包裹、足有磨盘大小的沉重物件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油布撕裂，露出里面灰黑色、表面粗糙的天然磁石。
“扔过来！对准他脚下黑水！”姜离已经冲到了几步之外，手指精准地指向萧重脚边那滩正在疯狂蠕动、试图向上攀附的黑色粘液。
铁牛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将那沉重的磁石凌空抛了过去！磁石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轰然砸在萧重脚边不到一尺的地面，尘土飞扬。
奇迹般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正沿着萧重靴筒向上蔓延、散发出刺鼻腥甜和高温灼烧气味的黑色液体，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拽了一把，猛地脱离了萧重的身体，化作数道粘稠的黑线，嘶嘶作响地扑向那块巨型磁石，迅速将其包裹、侵蚀，磁石表面立刻冒出青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萧重只觉得脚踝处那灼穿皮肉般的剧痛骤然一轻。他低头，看到黑色液体脱离，也看到了脚下那跳到了“03”的幽光符文。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姜离，他手中重剑悍然下插，不是斩，而是掘！剑身深深没入泥土，他暴喝一声，以自身为轴心，重剑为杠杆，猛地将周围一大片泥土连同下面盘结的草根硬生生撬了起来，一个浅坑瞬间出现。
“推下去！”姜离的命令紧随而至。
铁牛和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亲兵扑上来，用刀鞘、用脚，奋力将那块吸附了大量黑色液体、正在被剧烈腐蚀的磁石，连同周围被污染的泥土，一起踹向萧重挖出的浅坑。
幽光符文的跳动进入了最后阶段，“02”……“01”！
“铅浆！”姜离的目光锁死了旁边那桶刚刚冷却了一些、但依旧暗红滚烫的铅浆。
铁牛脸上横肉一抖，却没有半分迟疑，他独自一人抱住那沉重的铅浆桶，桶壁的高温烫得他手掌皮肉吱吱作响，冒出白烟，他恍若未觉，双臂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整桶铅浆对着那刚刚落入坑中的磁石和黑色液体倾泻而下！
暗红灼热的铅浆如同岩浆瀑布，轰然灌入浅坑。
“零——”
无声的计数在所有人心中响起的刹那。
“轰！！！”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传来。地面猛地一震，刚倒入坑中的铅浆池面剧烈翻滚，铅浆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狠狠冲击，表面炸开，溅起无数滚烫的铅液滴，同时池底和池壁被震出数道狰狞的裂缝，黑烟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臭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但，也仅此而已。厚重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铅浆层，牢牢地将那致命的冲击和可能存在的碎片、毒气，绝大部分封锁在了地下。只有强烈的震感和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呕——！”
一直瘫软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史官陈简，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吐了出来，脸上涕泪横流，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姜离看都没看那还在冒烟的铅浆坑。她踩着地面滚烫的铅液滴（靴底发出轻微的焦糊声），径直走到陈简面前。停下，俯视。
陈简感觉到阴影笼罩，呕吐戛然而止，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痉挛和恐惧到极致的呜咽。
姜离伸手，一把攥住陈简官袍的前襟，强迫这个几乎瘫软的文官抬起头，扭向铅浆坑的方向。坑边，铅浆裂缝处，一些未被完全覆盖的泥土和石块上，残留着被黑色液体腐蚀出的痕迹，坑坑洼洼，边缘呈现出一种融化后又凝固的狰狞形态，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看清楚了，”姜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凿进陈简的耳膜和心脏，“这就是‘天命’的下场。北狄的，或者……其他任何敢自称天命的东西的下场。”
陈简瞳孔涣散，只能看到那些扭曲的腐蚀痕迹和姜离冰冷近在咫尺的眼睛。
姜离松手，陈简像破口袋一样软倒。她不再看他，而是直接伸手探入陈简怀中，摸索两下，扯出了那本被汗水、尘土和呕吐物弄得污秽不堪的起居注记录册。她哗啦啦翻到最新几页，上面还有陈简在极度惊恐中写下的歪斜字迹：“……妖异黑水……断首而不死……非人……”
姜离冷笑一声，双手抓住册子，刺啦——！一声脆响，将那几页连同封面直接撕了下来，在陈简绝望的目光中，随手扔进旁边尚未熄灭的余烬里。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
“重写。”姜离的声音不容置疑，“今日之事，记为‘摄政王妃引雷入地，镇杀北狄潜伏之余孽妖人，破其邪法，众军目睹，天威浩荡’。你，”她指着陈简的鼻子，“亲自润色，呈报京城。若有一字偏差，或让我听到任何不该有的流言……”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那滩渐渐凝固、却依然冒着热气、裂缝中渗出黑烟的铅浆池。
“……这池子，还没填满。”
陈简瘫在地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珠剧烈颤抖着，表示听明白了。
姜离这才转过身。危机暂时解除，但她的神经并未放松。然后，她撞上了一道目光。
萧重就站在几步之外，重剑拄地，他脸上溅了几点黑色的污渍和泥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她的手——姜离的右手。刚才命令铁牛、指向黑水、撕毁记录，这只手一直暴露在外，此刻手背上赫然有着几点醒目的红痕，甚至起了两个细小的水泡，是溅射的铅液和靠近高温铅浆池灼伤的。
他的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以及深不见底的、翻涌的疑虑。
姜离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袖中。
萧重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因为之前的爆发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刚才……萧柔虚影最后说的话，那种语言……你听得懂，是不是？”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钩，试图从姜离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缝，“那到底是什么？绝不是北狄语！那声音……那语调……”
姜离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她伸手入怀，掏出那枚依旧带着她体温、偶尔闪过一丝晦暗光泽的黑色残印，没有解释，没有迂回，直接抬手，将它重重拍在萧重还沾着污渍的手心里。
金属残印冰凉坚硬的触感让萧重掌心一缩。
“阴间鬼语。”姜离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只有死人，和快要死的人，才需要懂。”
说完，她不再看萧重瞬间僵住的神情和骤然握紧残印、指节发白的手，转身，对着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的铁牛和惊魂未定的士兵们，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语调：“清理现场，掩埋痕迹。一炷香后，继续前进。”
她迈步离开，背对着那片渐渐冷却的铅浆、瘫软的史官、以及握着黑色残印僵立原地的萧重，仿佛刚才那场与倒计时的死亡赛跑，与“鬼语”的尖锐交锋，都只是途中微不足道的一场尘埃。
只有她缩在袖中的、灼伤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