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进了小镇里,使火把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衙役们把黑衣人按在地上,七手八脚地给他捆上了。那人没有反抗,只是斜着眼睛看着苏云昔,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悦的笑容。
苏云昔走到那里之后就蹲了下来。
她的手很稳,从黑衣人的腰间拉出了半块令牌。
令牌很小,巴掌长,边上有断裂的老痕迹,好像被别人强行掰开了。正面是半个奇门盘残图,反面有一个“苏”字。
笔画就是她的父亲所写的字迹。
苏云昔认得。
苏家的令牌上每个字都是父亲亲手书写的,经过煅烧之后就变成了阵玉,并且不会消逝。
她父亲临终时留下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制作了十二枚令牌。
灭门之夜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出现。
苏云昔一直看着“苏”这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衙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她的手指握着令牌的手指渐渐地收紧起来,指关节也变得苍白了。
青禾小声地说了一句“师父?”
苏云昔没应。
她站起身来,低下头去看地上被按住的黑衣人,语气非常平静。
“说。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令牌的。”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咧开嘴巴笑了一下,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苏云昔蹲下身子,将令牌举到了他的面前。
“我问你话。”
“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但是握着令牌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黑衣人看着她的双眼,突然笑了。
“苏家后人……”
“你还活着。”
苏云昔没动。
看着他,停了两息之后,突然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力度之大就连旁边的两个衙役也惊呆了。
“问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她是几乎用牙咬着说出来的一字一句。
青禾从来没有见过师父这样做。
苏云昔认识的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即使是遇到最凶恶的歹徒,他手中的排盘也不会有一点儿慌张。
可现在——
她的师傅的手在发抖。
黑衣人被她掐得下巴错位了,说话含混不清,但是眼中的得意之色是无法遮掩的。
“那我就猜一下吧……”
苏云昔一直都在看着他。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东西。
十岁的时候,她从密道里爬了出来,全身都是灰尘,回头一看,院子里的火光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父亲躺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份家谱。
母亲倒在井边。
祖父倒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块阵盘。
院子里到处都是苏家人。
那天晚上非常寒冷。
她蹲在密道口,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看着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来来往往地进出,把苏家人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一箱又一箱地搬出去。
有的人离开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令牌。
月光洒在令牌之上,使它微微发光。
她还记得那个亮点。
记得很清楚。
十年来,她一直都在思考着这十二块令牌去了什么地方。
现在她知道了。
其中一块就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苏云昔放开手之后就站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黑衣人,语气又变回了平静。
“搜他身上。”
“所有的物品都要一样不能有遗漏。”
衙役们答应了之后就把黑衣人的衣服翻过来从上到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很快又找到了一块阵石、一张折子和半块银子。
阵石全身都是墨绿色,上面有很多小字,苏云昔接过来看了看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苏家阵石。
使用的是苏家世代相传的炼石法,外面是模仿不来的。
但是符文并不是苏家的东西。
是禁术符文。
反复看了三次之后,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有人在苏家阵石上又重新刻上了禁术符文,并且把苏家正宗的阵基改成了窃运阵的阵基。
这是故意的。
使用苏家的东西,布苏家世代禁止使用的阴阵。
这是在恶心她。
苏云昔把阵石收好之后就打开这个折子。
折子上有一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并且旁边还标有“已送”、“待送”、“三天”的字样。
“已送”后面大部分都用红线画上一个勾。
苏云昔数了数。
“已送”的人数为24人。
红杠画了24道。
把折子合上之后再看黑衣人。
“这就是你所设置的陷阱?”
黑衣人歪着嘴笑了。
“我就是一个送信的人。”
“跑腿?”
苏云昔把折子拍到他面前。
“二十四条人命,你要我去做跑腿吗?”
黑衣人哼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苏云昔看了他好一会儿之后,就站起身来对旁边的一个衙役说:“把他的嘴巴撬开。”
衙役一呆:“啊?”
“他的嘴巴里含有毒囊。”
“如果不撬开的话,今天晚上他就不能说话了。”
衙役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黑衣人嘴巴掰开。
但晚了。
黑衣人把东西吃了。
嘴角流出一些黑色血液,人全身抽搐了两次之后就渐渐失去了知觉。
苏云昔蹲下身子,扶住了他衣服上的衣角。
“令牌!”
“令牌是哪个人给你的!”
黑衣人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要笑了,但是又笑不出来。
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了几个字。
“苏家、余孽……”
“早晚有一天你会下来陪着他们。”
说完之后就头一歪,没有了声音。
苏云昔跪在她的身边一动也不动。
火把燃烧时会发出噼啪的声音。
夜晚的风一吹来,就把她的头发吹散了,贴在脸上。
青禾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子轻声唤道:“师父……”
苏云昔没有作答。
低头看手中的令牌,上面有月光照射出的“苏”字。
她突然想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云昔,苏家牌子,认人不认阵。”
“以后如果找不到我了,就去拿令牌。”
“有令牌就可以进苏家的大门。”
令牌已经找到。
苏家的门没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将半块令牌塞进了怀里。
看到黑衣人死去之后就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小镇。
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把尸体送到县衙。”
“阵石、折子等要件要马上送到京城。”
衙役们答应了之后就去整理东西了。
青禾跟在苏云昔后面,望着她消瘦的身影,心中十分难受,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来到小镇上,夜晚的寒风刮进了小巷里,把苏云昔的衣服吹得飘了起来。
她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青禾,说了句。
“他已经死了,但是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来得及问他。”
青禾说:“师父……”
“我知道。”
苏云昔抬手去摸怀怀里的一半令牌边沿。
“他不是最重的人。”
“他是最后一名。”
“上面的——”
她停了一下。
“我去找。”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使她的眼眸显得特别宁静。
但是青禾发现——
师父拿着令牌的手仍然在微微发抖。
她没继续走。
她在镇口站定,转过身去望向县衙那边。
那里还亮着灯。
收回目光,看手中之物。
令牌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她没有看到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举着令牌,在月光下仔细查看。
既不是符号也不是文字。
是暗刻的花纹。
纹路非常细小,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是很难发现的。
但苏云昔认得。
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一种暗刻法,在令牌上面打上数字做为标志。
她的大拇指按在了暗刻上,然后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令牌背面,“苏”字下面的小数字也逐渐显现出来。
“十二。”
苏云昔一直盯着这个数字看。
于是她抬起了头,望向远方。
“十二个令牌代表的是十二个数字。”
我手里的这块是“十二。”
“那么另外十一块呢?”
稍作停顿之后就把令牌揣进了衣兜里。
“它们在哪儿。”
夜晚的时候,镇口的灯笼摇晃了两次。
苏云昔大踏步地走进了漆黑一片的地方。
后面跟着青禾的脚步声,还有县衙里传来的铜锣声。
夜色沉沉。
盖子慢慢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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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自杀。
黑衣人被抓之后,县衙里的铜锣一敲起来,苏云昔就到镇口的灯光之下,在他的身上找到了那半块断了的令牌。
苏云昔手中拿着一块令牌碎片。
令牌的边缘很不规则,断口处的铜锈是暗青色的。
她蹲下来,看着黑衣人。
对方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但是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得意。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黑衣人咧开嘴笑了,血从牙缝中渗出。
“查不到。”
他的声音很沙哑,每一个字都说出来的时候都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云昔紧紧握住令牌碎片。
这个东西很尖锐,戳到她的手心里很痛。
“令牌是从哪里来的?”
她问第二遍。
黑衣人歪着脑袋看着她,眼中的嘲弄说不出是什么样的。
“苏家后人……”
喘了两次之后,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总有一天你会下来和他们一起玩。”
说完之后他就闭上眼睛,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上了。
苏云昔没有动。
听到远处青禾奔跑的声音,也听到了县衙里敲打铜锣的声音。
但是她整个人都好像被定住了。
手里拿着的令牌碎片很冷。
她慢慢站起身。
青禾跑过来一看,地上躺着一个黑衣人,脸色苍白。
“师父,他——”
“死了。”
苏云昔的声音很平稳。
青禾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样才算是死亡……”
“口中含毒囊。”
苏云昔抬手指向自己手中的令牌碎片。
月光洒在上面,“苏”字的笔画十分清楚。
她蹲下来把黑衣人嘴巴张开之后再看里面。
舌头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毒囊也被咬破了。
残留的毒液为暗绿色,味道很不好闻。
“受过专业训练的刺客。”
苏云昔下结论了。
“并不是一时兴起就去自杀,而是早有打算。”
青禾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又缩了回去。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站起来之后就看着黑衣人。
这个人穿的衣服是普通的黑色衣服,并且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或者暗纹。
腰间挂着一把匕首,鞋底为普通的麻布鞋底。
全身上下都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除了一块令牌碎片之外。
苏云昔再看一眼令牌。
她的小拇指不自觉地在上面画着。
这条痕迹与她手中另一块阵盘上所刻的暗纹完全相同。
“搜。”
她把这句话告诉了来追捕她的捕快。
捕快们就去检查尸体了。
苏云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枚令牌。
青禾觉得她不太对劲。
“师父,你的脸色不太好。”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一直注视着黑衣人的脸,而此时这张脸已经变得非常僵硬了。
这张脸非常生疏,她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那种笑容,那种“你会死”的笑容——
她在梦里见过。
十年前的大火中,冲进苏家大宅的人们脸上的笑容就是这样的。
“找到了!”
一个捕快喊道。
把东西递过去。
苏云昔接过。
是一小块布料。
布料的质地非常特别,并非一般的棉布或者麻布。
是云锦。
江南进贡的云锦。
只有京城的贵族才可以穿得起的面料。
但是布料上的花纹并不是常见的锦鲤、牡丹等图案,而是一些非常古怪的图案。
像是一只眼睛。
苏云昔一直盯着那只眼睛看。
“收好。”
把布料给青禾。
于是她弯下身子,又看了看黑衣人。
脸上的笑容依然存在。
苏云昔直起身。
“把人抬走,仵作验尸。”
捕快们慌里慌张地把尸体搬走。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青禾走了过来,低声说道。
“师父……”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她转过身向镇口走去。
青禾赶紧跟上。
夜晚的风比早上大了很多。
镇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地上投下的影子也变得十分怪异。
苏云昔走得非常慢。
她手中始终握着一块令牌碎片。
青禾犹豫了一下之后就说话了。
“师父,那个人说的那些话……”
“是实话。”
苏云昔打断她。
青禾愣住了。
“什么?”
“他说我会早晚去陪他们。”
苏云昔说话时声音很平稳。
“他说的是真的。”
青禾急了。
“师傅你好!你为什么不能——”
“不是现在。”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青禾回头望了她一眼。
“但是不能现在做。”
青禾站在那里,想说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
苏云昔把手中的令牌碎片拿到月光之下。
令牌上“苏”字在月光下显得很黯淡。
“这块令牌是在苏家被灭门的时候丢失的。”
她语气平淡。
“我的父亲曾经说过,苏家的令牌一共有十二个,每一个都代表一个长辈。”
“令牌有,人也在。”
“令牌丢失了,人也死了。”
青禾听懂了。
“那这块……”
“是爷爷留下的。”
苏云昔的声音也开始有了变化。
“我的爷爷叫苏正清。”
“十年前他被灭门的时候,在他的尸体上并没有发现这块令牌。”
“大家都认为令牌已经被烧毁了。”
她顿了顿。
“原来不是。”
“被别人拿走了。”
青禾无话可说。
苏云昔把令牌揣在怀里。
“走吧。”
于是她又开始走路了。
青禾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说过的一句话——”
“不只是一种威胁。”
她看向青禾。
“是预告。”
“有人要我死。”
“而且很快。”
青禾脸色煞白。
“那我们——”
“继续查。”
苏云昔说出了这三个字之后就继续向前走了。
青禾咬紧牙关,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她明白师傅并不是害怕。
只是怕也要走。
青禾突然想到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师父就教过她辨别八门,并且告诉她休门代表生机,死门代表终结,在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生门,也没有永远的死门。现在才知道所谓的破阵就是死胡同里硬要找出一条可以逃生的小路。
她紧紧握住袖中的小阵玉。
无论这条缝隙有多小,她都会跟着走。
这次她不会再做旁观者了。
要记得黑衣人的最后一笑、令牌上刻着的“苏”字以及师父没有后退的身影。以后再有这样子的夜晚的时候,她可以替师父把好一扇门。
哪怕只是一息。
她也要撑住。
撑到天亮以后。
到了晚上,两个人的影子就变得很长了。
县衙里的铜锣声已经停止了。
远处传来了打更人吆喝的声音。
“天干物燥,防火防患未然。”
苏云昔在青溪县的大街上行走。
她走路很稳健,但是拿着令牌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回到县衙之前,苏云昔叫青禾停了下来。
“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她说,“先是有黑衣人被抓,然后是牢房出了问题,最后是他自己咬破了毒囊。如果只是为了灭口,在矿工被控制住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并不需要等到进了监狱。”
青禾一愣:“那么他们就是有意要让这个人死在县衙里吗?”
“对。”
苏云昔把令牌残片夹在衣服里。
“只有死了之后才可以让所有人知道我拿到了苏家的令牌。也可以迫使我去关注灭门一案。今天晚上自杀是为了让我看看。”
她向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天早上叫仵作去检查一下他牙齿、舌头根以及喉咙部位的情况。毒囊是固定的,并不是随便可以塞进去的。在他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活不到天亮。”
青禾喉咙发紧。
“那么他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有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存在。”
苏云昔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把这句话藏在心里,也将黑衣人临终时的笑容一起埋进了需要调查的线索中。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黑衣人临死之前会先看令牌,然后再看她。并不是随便看一下,而是要确定东西已经到了她的手中。
这就是最大的威胁以及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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