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把令牌残片放到桌子上,在灯光下坐了好久都没有动。
青禾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粥,看到师父的身影之后就停下了脚步。
“师父……”
“放着吧。”
苏云昔没有回头。
青禾把粥放在桌子上,看见了令牌碎片之后,手指就发抖了。
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不走,但是不打扰别人。
灯油烧了半盏。
苏云昔伸手去拿令牌碎片。
铜制的,边上有烧焦的痕迹,断面很不规则——应该是被别人硬生生地折断了。
正面刻有“苏”字。
是她家的东西。
翻到反面之后就看到了熟悉的暗纹。
这是苏家内部的标志,在重要的东西上面都有,只有苏家人才知道。
是父亲亲手雕刻出来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她辨别这些暗纹的事情。
“云昔,要记得这个花纹。苏家的所有东西都要有标记。”
“为什么?”
“万一丢了还可以找回。”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令牌残片握在她的手中,边缘刺痛着她的手掌。
但她没松手。
青禾站在门口,望着灯光里师父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师父是这样的。
苏云昔在她的印象中就是个排盘推演、破阵救人的人,总是很冷静,也很从容。
即使是在运河上被围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慌过。
但现在——
她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随时可能断。
青禾想说些什么,但是却说不出口。
她只是一挪动了一下位置,把门缝堵得更加严密了,不让夜晚的寒风钻进来。
三更的锣敲过。
苏云昔还坐着。
桌子上放着三件东西:令牌碎片、阵盘拓印、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她一项一项看。
阵盘拓印是江南各地阴阵中的暗纹,她把它们都排在一起,想从中找到规律。
令牌残片上纹路与之相似,但是并不完全相同。
父亲给她的信她看了很多次。
信息非常简短,只有一两句话。
“天下的事情都有一定的结果。苏家的存亡只是一粒沙子而已。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在灯光之下面对着满满一桌子的证据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苏家并不是无故被消灭的。
苏家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选择了沉默,并且因此而被害。
想到父亲最后一次看我的时候的样子。
那不是诀别。
那是——托付。
“师父……”
青禾的声音从小门里面传出来,很小。
“粥凉了。”
苏云昔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碗粥,还没有动。
“嗯。”
答应了但是没有去拿。
青禾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进屋把粥端出去再重新加热一下。
热好了之后把后端放到了苏云昔面前。
“师傅,你一定要吃东西。”
苏云昔抬起头来看着她。
青禾的眼睛是红色的,但是她的表情非常倔强。
“不吃的话,明天就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的话,就无法继续调查了。”
苏云昔看着青禾好一会儿。
接着拿起饭碗,一勺一勺地把粥吃了下去。
青禾把空碗拿走了,然后又给桌子上面添了一杯热水。
“师父,我先去睡觉了。”
“你也早些睡觉吧。”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下。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
门被轻轻掩上。
苏云昔一个人待在房子里听外面的虫鸣。
她又拿起了令牌碎片。
用手指轻轻触摸上面的花纹。
每一个凹下去的地方都是用刀刻出来的。
她回想起小时候在苏家大院的时候,父亲教她认识令牌、印章和玉简。
“苏家的令牌,只有家主才可以使用。”
“等你长大之后,这块令牌就属于你了。”
“持令牌的人要保护好苏家的门派传统。”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作苏家道统。
现在她懂了。
道统并不是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就是保护祖国山河气运的责任。
而她手中的那块就是残片了。
就是被毁坏之后留下的残骸。
反复查看之后,在背面的花纹处发现了不一致的地方。
左下角缺少一部分。
这不是断裂造成的痕迹,在铸造的时候就已经缺少了。
她拿起阵盘拓印来对照。
令牌缺少的部分,在阵盘拓印之后进行比较也找不到。
——该令牌不属于完整的图案中。
它是完整的图案中的一种形式。
阵盘上的暗纹就是令牌纹路的一种表现形式。
也就是说——
令牌完整的形态就是所有的暗纹。
把令牌放好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把所有的分支阴阵位置都记下来。
从青溪县开始,经过西山、运河以及周围的三个县市。
所有的阵法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心点向外扩展。
那个中心点——
京城某处。
令牌上所刻的花纹就是指的那个地方。
她睁开眼睛。
现在已经很早了。
青禾穿着外套倚在门口,半梦半醒。
苏云昔见她一夜未睡,心中便有了想法。
站起来之后,她走到青禾身边,在青禾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下。
“去床上睡。”
青禾猛地惊醒。
“师父——你好。”
“我没事了。”
苏云昔的声音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青禾看到她的双眼虽然通红,但是眼神很坚定。
不再飘忽。
“师傅,你查到的结果是什么?”
苏云昔没有作答,只是一把令牌碎片揣进了怀里。
“去睡。”
“下午我们要去的地方是。”
青禾想要问去哪里,但是看见师父的表情之后就把话吞了下去。
她听话地钻进了被窝里,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苏云昔来到院子里面。
早晨的风很冷。
她在院子里站定之后就抬头望向天空。
东方发出了鱼肚白的颜色。
想到父亲来信中最后说的一句话。
“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不够。
苏云昔心中这样想。
活着不够。
弄清楚事实之后再做决定。
低头看了一下手里令牌碎片所处的位置。
眼睛很平静,但是手指却紧紧地抓住了衣服。
“这件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声音很小,在早晨的微风中飘荡,没有人听见。
但她说出来了。
就相当于立下了一个誓言。
她回到房间之后就把桌子上所有的证据都放进了一个箱子里。
阵盘拓印、密信抄本、阵玉碎片、令牌残片。
一件一件放好。
最后放入箱子里面的是一封父亲写的信。
把盒子关好之后再把锁给上了。
箱子里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青禾在床上翻身,迷迷糊糊地说:“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呢?”
苏云昔背对着她,只说了个“一”字。
“京。”
青禾顿时就醒悟过来了。
“我们现在就去北京?”
并不是要进宫,也不是要去太傅府苏云昔把箱子推到了床下的暗格里,然后就去查当年卷宗入京之后的落脚之处。青溪县丢失的是摘要,而京城留存下来的才是原来的。
青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但是我们不知道卷宗被谁拿走了。”
“知道一半。”
苏云昔把昨天晚上重新画好的令牌花纹拿了出来,在纸上面点上了三个地方。
苏家灭门案发生之后,县衙上奏,府衙复查,刑部归档。如果有人想要从中抽取重要的一页的话,在进入刑部之前就必须要做完了。父亲来信中提到的一个“林。”字,我一直认为是林木的“林,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人的名字。”
“林?”
“京城有一位叫林御史的人,在十年前曾经被派去调查江南的妖怪案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么至少可以知道卷宗是被谁拿走的。”
苏云昔把纸给烧了,只剩下一些灰烬。
“下午整理好东西之后就出发了。白天有人在旁边看着,所以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去查京城卷宗。”
说完之后就把父亲留下的信件塞进了自己口袋里。去京城并不是逃避青溪,而是一次主动地回到棋盘中心来处理灭门旧案。
这一着,不能由别人代替自己去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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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条汇总证据。
进京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苏云昔并没有住在客舍里,而是一边推着装有从青溪县带过来的木箱,一边坐在灯光之下。
苏云昔把箱子搬到桌子上。
揭开盖子之后,里面的物品会发出很小的声音。阵盘碎片的棱角、阵玉的光泽、密信上干涸的墨迹……她一一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青禾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走过来。
“师傅你干什么?”
“再看一遍。”
苏云昔坐到桌子边,手指在第一个阵盘碎片上轻轻一触。
青溪县富商家里发现的九星耗财阵盘上,有世家私印暗纹。放左边。
隔壁村挖掘出的文运抽取阵盘上刻有前朝禁术符文。放于右侧。
西山锁雾大阵的阵基残片、皇室龙纹。稍作休息之后就坐到了中间的一排。
三排放完之后,桌子上就摆满了东西。
青禾小声地说:“十七块……师父,我们现在已经有十七块阵盘了。”
苏云昔没接话。
她拿过密信。林御史所抄写的那一部分是关于江南三县失踪案件来往信件、守阵人所说的每月气运收入账单以及从运河刺客身上搜出的密函。
她把密信分成三份。
第一叠为世家所留下的手稿,信纸采用的是京城贵族常用的云纹纸,语言文雅,字体工整。第二叠是前朝遗孤留下的信件,纸张比较粗糙,字迹也十分潦草,但是每一封信都是以暗语开头。“东风已至”就是他们的见面信号。
第三叠只有1封信。
运河困船阵所缴获到的。信封上没有写任何东西,里面只有一句话:主阵不能暴露。
苏云昔看了很久那句话。
青禾对师父说,“这封信和其他的不一样。”
“哪里不同?”
“其他的信都是教人怎么做,而这封信却是在教人不做什么。”
苏云昔看了一眼青禾之后就把信放到了第三堆里。
接下来是阵玉。
从各个地方收集到的阵玉碎片共有23块,大小不一。苏云昔把最大的一块拿起来,在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下观看。
玉质清透,但是里面有很多细微的裂缝,这是由于抽走了气运之后留下的。
青禾拿来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放上阵玉碎片。再把暗纹拓印一张张地铺到旁边去。
“帮我进行比较。”
青禾点点头,然后就一块块地看了起来。
苏云昔拿过令牌碎片。
黑衣人自杀之前说过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苏家余孽,早晚有一天要下来和他们一起生活。
她把令牌残片拿到光线比较好的地方去照一照。
是用铁做的,在上面烧过之后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是上面的文字依然很清晰。一半是“苏”,另一半就是禁军的标志了。
这就是禁军的标志。
但是苏家的人从来没有进入过禁军。
苏云昔把令牌放下来之后就闭上眼睛进行推演。
八门大开。九星变动。
她把江南所有的案件都过了一遍。青溪县富商宅、书生村、西山雾村、乡绅府邸、运河刺客等等,在脑海中拼凑出一幅地图来。
睁开眼睛之后,她就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空的宣纸。
青禾抬起头来说道:“要开始画画了吗?”
苏云昔点头。
她把宣纸铺好,磨墨、蘸笔。
首先画出江南的地图大体形状。青溪县、西山、运河以及附近三个县。
每次画到一个地方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看看桌子上面的证据。富商案件用的是比较淡的笔法,西山用的是浓重有力的笔触,运河这条线向北延伸。
接着画暗纹。
世家印记、前朝禁术、皇室龙纹等,在每一个地方旁边都标有相应的暗纹标志。
其次是运气好坏的问题。
按照密信的内容、账目的数据以及守阵人的口供来推断出气运抽取的路线。所有的线都是向北延伸的。
青禾很紧张,不敢喘气。
苏云昔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来作画。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在宣纸上面就出现了很多种符号、线条和标记。从江南大小不一的阴阵开始,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北方——指向没有画出的那个终点。
北京苏云昔讲的是。
青禾凑过去一看,手指在纸上比画着说:“师父,这些线路到了京城以后就全都混在一起了。”
“到了京城之后”,苏云昔拿起最后一块阵玉残片,“就被分成了三条不同的道路。”
她把在京城所处的位置用三条线来表示。
第一处交点上写的是“世家”。
第二处交点为:前朝。
第三条交汇处为皇家。
青禾看着这三个交点说:“那么京城中就有三种力量一起抢夺百姓的运气?”
苏云昔摇头。
青禾一呆:“不是吗?”
“并不是一起偷。”苏云昔指着阵玉残片说,“上面的暗纹很清晰。世家用的阵玉为青玉,前朝所用的是杂玉,而皇室所用的是白脂玉。材质不一样,就说明它们的出处不一样——但是最后都汇集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拿起了父亲留下的信件。
这封信她看了很多次。但是从第一次阅读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没有完全读懂。信的内容很少,只有三句话。
天衡没有在苏家。
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总有一天我的女儿能找到它。
苏云昔把信放在桌子上。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你说天衡盘……是不是在京城呢?”
“也许。”
“那么它在哪儿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再看一下自己所绘制的关系图。从江南的小规模战斗到京城的大规模作战,从世家势力到前朝遗臣再到皇室,从三年前到现在——一条暗线已经显现出来。
但是这条线很粗。
很粗糙,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去做了。
青禾对师父说:“师父,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们所有的案件,”青禾指着桌上的证据说,“都是别人做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富豪家族的秘密被挖掘出来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书生的科举之路也走了好几年才被人察觉到,西山的那个雾村……他们苦等了十年。我们总是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去调查。”
苏云昔望着青禾。
“师父,能不能在他们动手之前就让他们知道?”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有。”
“什么办法?”
“推演。”
青禾不明白: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进行推演吗?
苏云昔摇着头说:“我们在推演阵法运行的规律但是阵法不是无缘无故就存在的,阵盘也不会自己长出腿来走动。所有的阵都需要用人去布置,而布置这些阵的人,则都要经过一个地方。”
“哪里?”
“京城。”
苏云昔把宣纸上的京城给圈了起来。
“布阵的人从京城出发,带上了阵盘、阵玉等东西,分头去到各个地方。布阵的命令是由京城发出,并且用秘密的方式进行传递。最后阵玉的运气还是回到了京城。”
京城这两个字被她点到了。
“如果我们能在第一条指令离开京城之前,就把它截住——”
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样就可以救很多人了。
苏云昔点头。
整理好证据之后就把宣纸折叠好。
窗外有鸟叫。
天彻底亮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看天气怎么样。
北京上空的雾霾比之前更加严重。
她转过头来望着桌上的许多证据:阵盘、阵玉、密信、令牌碎片等等。17个阵盘,23块阵玉,三叠密信,一块残片。
还有她画的图。
江南阴阵的位置、暗纹所对应的方位以及气运的方向。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是发生在京城。
而她就在京城。
“师父,”青禾站在她身后,“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苏云昔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触碰到阵玉碎片上的暗纹。
不是世家印记、前朝符文或者皇室龙纹。
是第四种。
暗纹很小,在碎片边沿上,好像不小心刻上去的一样。
她瞳孔微缩。
阵玉碎片中有一块上面有三条边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16岁的时候留着长发,左边眼眶上有三个红色的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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