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第二天早上吃完饭之后换上了简单的衣服。
青禾在院里练习八门走位,看见她出来就停了下来。
“师傅要去外面走一趟?”
“去趟县衙。”
“我跟你去。”
苏云昔没拦她。
师徒两人沿着青溪县的主要街道向北走去。早市很热闹,有卖蔬菜的、卖布匹的、还有烙饼摊位,各种各样的气味迎面而来。苏云昔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菜贩摊位上秤砣——铜制的,磨得很光亮,在上面刻着铺号的标记。
没什么异常。
她收回视线。
县衙位于青溪城北街的尽头处,灰砖黑瓦,门口两边各有一棵古槐树。大门敞开,一名身穿皂色衣服的衙役靠着门边打起了哈欠。
苏云昔上前。
“差爷,管案卷的老吏还在吗?”
衙役看了她一眼。
“你是?”
“上回为县尊破了书生村案件的人。”
衙役眼睛一亮。
哦,是您啊!苏娘子他马上变得很热情,“老王正在里面抄写卷宗,我去叫他。”
他转身跑进去。
青禾小声对师父说:“现在你在县衙很有名气。”
苏云昔没接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吏走了出来,穿的是青色的布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手里拿着一支笔,手指上还有墨水。
“苏娘子来找我了?”老王客气地说,“县尊正在说要好好的感谢你。”
“我并不是为了见县尊才来的。”苏云昔的声音很平静,“我想问一下老王一个问题。”
“你说。”
“十年前青溪县发生了一起灭门案。抄家的人全部死了。”
老王脸上笑得非常开心。
他沉默了几息。
“你所说的苏家是哪一家?”
苏云昔点头。
老王向县衙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苏云昔拉到了老槐树下。
“苏娘子,你为什么突然间就问起这个来了?”
“我正在调查一件事情,不能避开这个老案子。”
老王压低声音。
“案件的案卷早就被京城提走了。抄家之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京城就派人过来把所有的正卷、副卷、人证口供以及物证清单都给拿走了。县衙没有留抄本。”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县太爷当时留了心,叫书吏把一份简要的抄本悄悄地做了出来。但是那个摘要被县尊锁在书房的柜子里,不允许别人去动。”
苏云昔眼睛微微一动。
“摘要还在?”
老王摇头。
“上个月县尊书房被盗,里面的金银财宝没有丢失,但是那个柜子被撬开了。摘要被别人拿走了。”
苏云昔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上个月。
上个月她才来到青溪县进行调查。
时间点不对。
有人在她到来之前就把道路给堵上了。
那么坊间的说法又是怎样的呢换个角度来说就是,“老百姓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老王迟疑了片刻。
“传得非常混乱。”
“你认为没有关系。”
老王清了下嗓子。
“最常见的一种说法就是苏家人私藏了禁术,并且想要造反。但是青溪县的老一辈人不相信。苏家三代人都是在青溪县行医布善,冬天送粥、夏天发药,从来没有亏欠过任何人。”
“第二种说法是什么呢?”
“就是得罪了不应该得罪的人。被得罪的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只知抄家那天来的不是本地衙役,而是京城精兵,刀鞘上刻有龙纹。”
苏云昔的手微微一紧。
“第三种呢?”
老王声音更低。
“据说在苏家被灭门的那一天晚上,有人看到县西边天空中有一片红色。第二天苏家宅子就被烧掉了,没有人逃出来。”
“都烧了?”
“把它们全部烧掉。尸体被抬出来之后就分不清哪个人是哪个了。官方说是因为害怕而自杀,但是青溪县没有人相信。”
青禾握紧拳头,咬住嘴唇。
苏云昔一直都没有移动过。
老王很小心地望着她。
“苏娘子你是苏家的人吗?”
苏云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坊间的传言中,还有哪些人记得很清楚?”
老王想了想。
“县西边有一个叫刘婆婆的老太太,今年都八十多岁了,和苏家大夫人关系很好。她大概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她不喜欢见到陌生人。”
“还有呢?”
“东街铁匠铺的李铁匠,他的父亲曾经为苏家打造过铁门。他说苏家宅子的大门上有许多奇异的图案,并不是一般的装饰。”
苏云昔把它们都记了下来。
“多谢。”
从袖子里拿出一些碎银子递给对方。
老王摆手。
“不需要。苏家的事情,在青溪县的老人们心中都是有愧的。当年没有人可以帮忙。”
于是他就回到县衙去了。
苏云昔在槐树下看老槐树的树皮很粗糙。
青禾小声问道:“师父,我们要到县西去吗?”
“先回去。”
苏云昔慢慢走回去了。
青禾跟上。
“师父不信任老王说的话?”
并不是不相信苏云昔一边走一边说,“他说的话中有一处漏洞。”
“什么破绽?”
“他说县太爷留下了摘要,并且放在了书房的柜子里,上个月被别人偷走了。”
青禾眨了眨眼。
“哪里有问题?”
苏云昔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着她。
“上个月是三月。三月初我在青溪县破了九星耗财阵,三月中旬办的迷魂村案。县太爷那时候刚知道我。”
她顿了顿。
“如果那柜子里的摘要是十年前留下来的,那么县太爷为什么在我去调查案件之前就把它们拿出来了进行比较呢?而直到上个月才被人偷走?”
青禾张了张嘴。
“老王说的是假话?”
“不一定是。”苏云昔继续向前走去,“也有可能县太爷的柜子里曾经放过那份摘要,但是被别人发现了之后就提前销毁了。老王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还以为是被人偷走了。”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去了。”
苏云昔走进了小巷。
“大白天的时候,在县西刘婆婆家门前有个人在守着。晚上再过去。”
青禾赶紧跟上。
两个人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苏云昔进屋之后先洗手,再把奇门盘放在桌子上进行推演。
青禾到厨房里生火煮水,然后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
“师父,吃饭吧。”
苏云昔接过了碗,但是没有去喝。
看奇门盘上是什么样的图案。
八门流转。
景门暗动。
有人在看她。
不是猜的。
奇门盘中景门处有轻微震动,好像受到外力的影响一样。
苏云昔放下碗。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街对面有一个挑着担子卖东西的货郎在叫卖。担子上挂着糖葫芦、草编的小玩意儿等。
青禾凑过来。
“这个货郎有问题吗?”
“他的担子。”
苏云昔指了指那副担子。
“草编的小玩意儿下面有一张黄色的纸片,露出了边沿。该颜色并不是一般的草纸所具有的。”
青禾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我看不清楚。”
“那是一张阵符纸所呈现出来的颜色。”
苏云昔把窗帘拉上了。
“走吧,先去吃飯。”
她拿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眼神很平静。
但是那块碎石的样子,一直硌着她的胸口。
弈天脉。
苏家旧案。
京城提取的卷宗。
县太爷被偷的事情。
街对面的货郎。
于是她才懂得了父亲以前所说的话的意思——
“云昔,世界上最大的困难就是破阵。”
“是看清。”
分清哪些人是自己的朋友,哪些人又是自己的敌人。
看清楚是谁帮助了你,又是谁在利用你。
苏云昔把饭碗放到桌子上。
“青禾。”
“嗯?”
“晚上我们去县西转一转。”
青禾立刻点头。
“明白。”
苏云昔又加了一句:不能走正门。
青禾一愣。
“县西有人盯着刘婆婆家的大门,所以大门一定是用来给我们看的。可以得到答案的地方,并不是在前面的房子里面,在后面的房子里面。”
“后院?”
老人如果害怕见到陌生人,并不是因为性格古怪,而是因为曾经见过一些不能对外泄露的秘密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放进布袋里,今天晚上要从槐树巷绕过去,在她家后面墙上看一看是否有旧苏宅的砖头。
青禾认真记下。
苏云昔向街对面的货郎望了一眼。
“那么货郎就暂时不要管了。如果他来跟踪的话,晚上就会有人替换;如果他传递信息的话,黄色的纸条就会被拿走。等到他开始行动的时候,再看他是把消息给谁。”
这次她不会急于打破阵法了。
她要先看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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