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牛带人清理着铅浆冷却后留下的狼藉,士兵们动作麻利,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萧重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块黑色残印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阴间鬼语。只有死人,和快要死的人,才需要懂。
这话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萧将军。”萧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贯的克制,“前方探马来报,大军已越过青铜关三十里,第一道驿站就在前面。是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
萧重没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已经走远的姜离的背影,那身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把绷紧的弓。
“按她说的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一炷香后,继续前进。”
他把残印收进怀里贴身的位置,那冰凉触感贴着皮肤,竟隐隐有些发烫。
***
驿站很破旧,墙皮剥落了大半。姜离坐在唯一还算完整的木椅上,闭着眼,听着外面士兵们生火做饭的动静。
萧铭掀开帘子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
“殿下。”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苏青姑娘的密报,刚送到。”
姜离睁开眼。
油纸展开,里面是几行娟秀却急促的字迹。萧铭举着油灯凑近,火光跳动间,姜离的视线扫过那些字句。
“太后于京城南郊筑九层镇妖坛……广召高僧术士……重阳节当日,隔空咒杀……”
她看完,把纸卷重新卷好,递还给萧铭。
“烧了。”
萧铭愣了一下:“殿下,这消息——”
“我知道。”姜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要的不是咒杀,是名分。”
萧铭瞬间明白了。咒杀是幌子,真正要做的,是在天下人面前把姜离钉死在“妖孽”的柱子上。一旦这个名头坐实,太后接下来的任何手段——无论是派兵围剿还是暗杀——都成了“替天行道”。
帘子又被掀开,萧重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铅灰,眼神却锐利如刀。
“探马说前面有动静。”他看向姜离,“太后在京城南郊搭了个什么坛子,阵仗不小。”
“镇妖坛。”姜离说。
萧重眉头一皱:“你想怎么做?绕过去?从西边包抄,直接打京城北门——”
“不绕。”姜离站起身,走到驿站的破窗边,看向外面渐浓的夜色,“我要带着全军,正面撞上去。”
萧重盯着她的背影:“你疯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姜离转过身,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所以更要踩进去。”
她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铁牛:“之前熔铸的那些铠甲,还有多少?”
铁牛挠挠头:“回殿下,还有三百多副,都按您吩咐的,用那邪神眼珠子熔出来的料打的,轻便,还硬。”
“全拿出来,分给前锋营。”姜离说,“再去找些荧光矿石,磨成粉,涂在铠甲上。”
铁牛瞪大眼睛:“涂那玩意儿干啥?夜里发光,不成靶子了吗?”
“就是要发光。”姜离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太后不是要镇妖吗?我给她送一支‘圣军’去。”
萧重听懂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姜离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你想用鬼神之说,反制鬼神之说。”
“她先动的手。”姜离说,“我只是把戏台子掀了。”
***
距离镇妖坛五里,有一片密林。
姜离独自走进林子深处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树影婆娑间,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暗处闪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
是苏青。她脸上带着伤,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眼睛亮得吓人。
姜离扶她起来:“辛苦了。”
“奴婢该死,消息送晚了……”苏青急促地说,“太后身边多了个人,自称‘天师’,来历不明。此人能预知天气变化,分毫不差,还……还造出了一种法器,巴掌大小,能凭空生火,无需火石火绒!”
姜离瞳孔微微一缩。
“那法器什么模样?”
“铜制,圆柱形,顶端有个小轮子,一拨就冒火星。”苏青比划着,“奴婢偷看过一次,那天师用它点祭坛的火把,瞬间就燃了。”
打火机。
姜离心里冒出这三个字。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还有吗?”
“有。”苏青压低声音,“天师还说,重阳节那日,他会用‘天火’降罚,当众诛妖。奴婢偷听到他和太后说话,说什么……‘高温’、‘燃烧剂’、‘定向喷射’……”
姜离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苏青,你还能回去吗?”
“能。”苏青咬牙,“奴婢的身份还没暴露。”
“好。”姜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里面是磨碎的特殊矿石粉,你带回去,想办法掺进祭祀用的香烛里。记住,要均匀,不能让人看出来。”
苏青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殿下,这是……”
“那天师用的法器,靠的是摩擦产生高温,点燃某种易燃物。”姜离说,“这些粉末遇到高温,会产生浓烟和刺鼻气味。他要点‘天火’,我就让他的火变成烟。”
苏青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小心些。”姜离拍了拍她的肩,“活着回来。”
苏青重重点头,身影一闪,又消失在林间暗处。
姜独自站在林子里,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破碎的光斑。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黑色残印正在轻微地震颤,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她伸手按住它。
几乎同时,林外传来脚步声。
萧重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那把重剑,剑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铅浆残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走到姜离身边,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外远处——
京城南郊的方向,冲天火光已经亮起来了。
九层镇妖坛,在夜色中像一尊巨大的、燃烧的怪物。
怀里的黑印震颤得更厉害了。姜离能感觉到,那股从京城方向涌来的恶意,冰冷、粘稠、带着纯粹的杀意,目标明确地锁定了她——还有她身边的萧重。
她侧过头。
萧重也正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显然,他也感觉到了。
两人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对视了一眼。
没有语言。
但某种东西,在这一刻达成了契约。
萧重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过剑刃。铅浆残留被抹开,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剑身。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完,他手腕一翻,剑尖斜指地面。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姜离看向远处那越来越亮的火光,声音平静:
“等他们的香,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