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星光明亮的时候,第二天早晨卯时还没有到来的时候,苏云昔、青禾就一直在小院里等着县衙的消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县衙那边就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密集、如雨点般落在青石板上。
苏云昔放下手中拿着的竹简,抬起头来望着外面。天空很阴沉,大雾还没有消散。但是她透过雾气看到了县衙上空盘旋着的三条加急文书的气运。
师傅青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到,“发生什么事了?”
“县衙派人来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把奇门盘放进布袋里。没有再做更多的说明就推门出去了。
青禾连忙跟了过去。
当他们来到巷口的时候,发现有三匹快马从县衙的方向奔来。骑手都是禁军打扮,腰间佩带着赤铜令牌。马匹满身大汗,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飞奔而来的。
带头的人翻身上马,径直向县衙的大门走去。
京城紧急命令,摄政王殿下亲自到江南去办理一桩连环失踪案!
不大声,但是可以传到整条街上。
巷口的百姓都围了上来,互相看了一眼。
苏云昔停了下来。
摄政王?
她对于这个称号并不陌生。大雍朝的铁血王爷,在年轻的时候就掌握了权力,并且踏上了许多人的头才坐到了今天的位置。朝廷里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大声喧哗。
但是这个人从来不管地方上的事情。
为什么要到江南来查案呢?
青禾小声对师父说,“摄政王要来了。”
“嗯。”
“那么,这就很难了吧?”
苏云昔没有作答。
当县衙的大门慢慢关闭的时候,禁军也已经进入了大堂。她转过身向后走去。
“收拾东西。”
啊青禾一愣,“去哪?”
不去任何地方苏云昔的脚步没有停过,但是要做好准备了。摄政王来了之后,青溪县就不再是原来的青溪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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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她所料。
消息传播的速度非常快。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青溪县就传开了。
茶馆中,几位老秀才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什么。
“摄政王呀,他是杀人如麻的人。”
“据说他在17岁时就一个人砍下了300多个叛军的头颅。”
“这是他上任的第一年。”
“他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查案吧。难道这就是一连串的失踪案件吗?”
“查就查吧,让他亲自来也无妨?”
“你认为他是来办案的吗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摇?”着头说。“他来到江南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听说朝中的几个与摄政王不合的人,在江南都有自己的产业。”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
苏云昔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听到了这些话。
她没停。
江南官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世家、地方势力、京官外放等关系错综复杂。摄政王来了,一定会有一个人被推翻。
但是这并不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摄政王来的时候会不会打乱她的阴阵拆除计划呢?
如果摄政王介入的话,她就不得不跟朝廷打交道了。
而朝廷……
她想到了父亲临终前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里说的一句话:“朝堂犹如战场,每一步都关系到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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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县令就亲自来拜访了。
“苏姑娘。”县令作揖,神情很紧张地说,“摄政王南下这件事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了。”
“下官大胆发问,王爷为什么突然要下来?”
苏云昔看到县令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并没有戳穿他内心的恐慌。
“我不知道。”
“但是你之前查过的那些案件……和失踪案有关系吗?”县令压低了声音说,“有人说王爷下来的原因是和你所调查的那些暗阵有关。”
“谁说的?”
“县丞派人去打听了。”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县令大人她说,“你要去告诉上面的人,我是只看风云变幻的江湖术士。我和这些案件没有关系。”
县令愣了一下。
“但是那些阵法——”
“阵是真。”苏云昔打断他说,“但是关于阵的事,不应该让地方官员来说。让王爷自己查出来,比你告诉王爷要好。”
县令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姑娘的意思就是让王爷自己去发现了?”
“你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苏云昔说,“其他的就让应该知道的人去知道了。”
县令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起身告辞。
青禾见他走后才小声问道:“师父,你怎么不叫县令来劝呢?”
“说了也没有用。”苏云昔拿过奇门盘说,“王爷是不会相信一个地方官员说的话的。”“只有我自己查出来的才是可信的。”
“那么他查出来了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那么就看他的选择了。”
苏云昔的手指轻轻一动,奇门盘上的九星也随之移动起来。
天机已变。
可以感觉到但是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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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的时候,街上就传来了新的消息。
摄政王的车队已经到了邻近的临江县城,明天早上就可以到达青溪了。
县令又把全县的胥吏都叫来开会。
街道上到处都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
苏云昔在院子里看着天。
到了傍晚的时候,天空中就变成了红色,好像被鲜血染过一样。
青禾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粥。
“师父,吃饭。”
苏云昔接过了饭碗,没有去夹菜。
“青禾。”
“嗯?”
“明天摄政王要来,你就呆在院里不要出去。”
“可是——”
“听话。”
青禾看到师父一脸认真之后就答应了。
苏云昔吃完粥之后就把饭碗还给了青禾。
“今天晚上我要住到外面去。”
“为什么?”
苏云昔来到堂屋查看门窗是否关好。
“因为明天不只摄政王会来。”
还有其他人吗青禾很紧张。
苏云昔没有作答。
听见了夜晚的风中夹杂着一些细小的脚步声,并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巷口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
苏云昔蹲在屋子角落里,从布袋中拿出一些阵玉,按照门槛的位置埋好。
奇门盘轻响。
她发动了外面的防御阵法。
窗外面的月亮突然变得很暗。
然后又亮了。
苏云昔直起身。
“今天晚上不能开窗户。”
她说完之后巷子里面就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摔跤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压抑的惨叫声。
于是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青禾藏在门后,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云昔走到窗户旁边,从缝隙中向外看去。
巷子空荡荡的。
月光把青石板照得非常明亮,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是血腥味她也闻到了。
有人想要在摄政王到来之前就把碍事的人给除掉了。
苏云昔转身。
“青禾把蜡烛吹灭。”
“师父……”
“听话。”
青禾吹灭蜡烛。
房子里很黑。
苏云昔坐在黑暗里,手指放在了奇门盘上。
八门流转。
九星移位。
她等着。
夜还很长。
摄政王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
苏云昔认为巷子里面血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她在奇门盘边上用手指点了一下,把今天晚上接近小院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第一股气是从巷口吹来的,带有军中铁器的寒意;第二股气是从屋顶上飘过来的,犹如江湖上的耳目;第三股气是最轻的一股,但是它压住了院墙东南角处的封门阵。
三拨人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摄政王还没有来的时候,青溪就已经开始混乱了。
青禾吹灭了灯,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觉得这里没有人。只要他们认为她躲起来了,就会马上去告诉自己的主人。等到明天摄政王进城的时候,就可以通过看谁先行动、谁先提问、谁先不说话来判断出这些眼睛属于哪一方。
苏云昔把一块小阵玉放在了窗户下面。
“明天听到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先记录下来,不能马上相信。”
在夜晚的时候,青禾轻轻地答应了。
苏云昔闭上了眼睛,并没有入睡。
她正等待着第一份报告从青溪发出。
等到第一个手指头伸出之后,才会有可以追赶上的真正痕迹。
今天晚上她不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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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都很害怕。
摄政王车队到来的消息在县衙里已经传开了好几天了,直到当天傍晚的时候,有关临水县的情况才被送到青溪县衙来。
当消息被送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知县周明远正批阅公文,听到了传话之后,手中的朱笔就抖了起来,在纸上面画出了一片红色。
摄政王抬头问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三天。”传话的衙役压低声音说,“县令叫小的连夜来报告,人已经到了临水县。”
周明远站起身在堂屋内走来走去。
他做官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和这样的级别的人打交道过。
摄政王萧凌渊 。
这个人在官场上的名声就像一把刀一样锋利,沾上它的人就会被割伤。
“去请县丞、主簿、捕头,还有——”他顿了顿,“把卫参事也叫来。”
衙役领命出去。
周明远回到座位上,望着桌面上被染成红色的公文发呆。
窗外暮色苍茫,几只乌鸦在房顶上飞来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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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县衙后面的房间里就坐满了人。
烛光摇曳不定,每个人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县丞叫赵某,今年五十余岁,身材瘦削,脸上总是一副笑容。但是今天晚上他笑不出来了。
摄政王南下这件事,在京城里面是怎么决定的呢赵县丞说没有泄露出去。
周明远摇着头说:“我也才听说。说是发出三条紧急命令,人已经到了临水。”
“距离我们青溪有多远呢主簿钱?”文海问道。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才三十来岁,说话很快,办事也很麻利。
不到八十里捕头方武接过话茬,他说自己刚才出去了,腰间还挂着一把刀,“一天一夜就可以赶到。”
后堂安静下来。
周明远对大家说:“各位,你们来说一说吧。摄政王此次来访是为了督办连环失踪案。青溪县以前发生的一些案件,比如富商家的小阵、西山村的雾局还没有了结。”
“这些案件不是都已经破案了吗?”钱文海说,“苏姑娘办理的。”
“破是破了,但是卷宗还在。”周明远叹了口气说,“摄政王的人一来,首先检查的就是卷宗。如果被发现我们让一个江湖女子介入官府案件的话,那么我们的罪名就会很大。”
“苏姑娘不是江湖上的骗子。”方武皱眉道,“她帮我们破解了很多大案要案,如果没有她的话,县令大人自己也查不出那些阴阵的事情来。”
“我知道。”周明远摆了摆手说,“不是因为苏姑娘没有能力,而是摄政王那边。”
赵县丞说:“摄政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术数和旁门左道了。几年前,在京城的时候,有人用占卜来扰乱宫廷的事情,他就把那个人给杀了,并且没有进行任何审问。”
那是一个骗子钱文海讲的是。
“他也分”赵县丞摇着头说,“凡是和术数有关的事物,他都不相信。苏姑娘在我们看来是帮手,在他眼中却是蛊惑人心的江湖混子。”
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又不说话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方武问道,“难道要将人交给对方吗?”
“交?”赵县丞冷笑道,“你认为苏姑娘是能被你所用的人吗?如果她硬气的话,在现场就跟摄政王吵一架,那就麻烦大了。”
后堂又安静了。
烛芯爆了,噼里啪啦地响。
钱文海说:“不如请苏姑娘出面,先和摄政王说明一下。”
解释的是什么周明远看着他。
“解释奇门怪异的现象。摄政王来了之后,一定会询问关于失踪案件的事情。我们说不出所以然来,但是苏姑娘可以。她马上做了一盘给他吃,他也就相信了。”
不可以赵县丞马上表示反对。
“为什么?”
“你忘了京城的案子?”赵县丞压低了声音,“十年前有个术士献上丹药,说是可以延年益寿。摄政王直接把丹炉砸了,把那术士赶出京城。他最恨的就是术数惑众。你让苏姑娘在他面前排盘,他一看就觉得是在演戏。”
“但是也不能隐瞒不讲。”钱文海说,“失踪案件和奇门阵法有关,这是事实。摄政王早晚都会查出阵盘、暗纹之类的东西来,到时候我们还能遮掩吗?”
赵县丞不说话。
方武抱着胳膊靠着柱子说:“我看也不用这么复杂了。摄政王虽然很凶,但是也有讲道理的时候。如实上报,苏姑娘是自愿帮助的,并没有接受官府的钱财,也没有欺骗老百姓。难道他会自杀吗?”
低估了他周明远说,“这位王爷,并不是因为被砍头才这样做的。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使你痛苦不堪。罪名是小事情,如果他不想要你活着的话,你就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了。”
说完之后,气压就更低了。
钱文海站起身来说道:“但是总得想个办法。”
“是。”周明远抬起头来说道,“请苏姑娘过来一下。”
赵县丞瞪大了眼睛说:“你是疯了吗?”
“我没有发疯。”周明远说,“并不是要让她们和摄政王正面冲突,而是要让她们先给我们讲解一下阵法的事情。如果被摄政王问到的话,我们可以解释清楚。要不要请她出来见一见摄政王,到时候再说。”
“可是——”
“不可以有但是。”周明远打断了他的话说,“摄政王三天之后就会到。这几天我们要把底牌整理好。苏姑娘是目前我们手中唯一的一张可以解释清楚的牌。”
赵县丞还想反对,但是周明远已经站起来。
“方武,你去请苏姑娘来。现在时间还早,并不会影响到她的休息。”
方武点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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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还有四个空位。
周明远对赵县丞说:“我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摄政王当年平定襄阳之乱的时候,三万叛军一个都没有留下。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为在那一年的案件里被牵涉进去而没有尸体。
那是一支叛军周明远讲的是。
“在他看来,和术数有关的人就是叛徒。”赵县丞抬起头来说道,“周大人,你是要救苏姑娘呢,还是要害苏姑娘?”
周明远一呆。
“她帮助我们破案,这是件好事。”赵县丞又说,“但是摄政王来了之后,她的那些本领就变成了催命符。让她来解释的话,她越是解释就越像是在撒谎。不信就不信。”
那么你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
让她走吧赵县丞压低了声音说,在摄政王来之前,让她离开青溪县。给她的是一笔钱,让她到外地去。这样她安全了,我们也就安全了。
“她不会离开。”钱文海摇着头说,“她说过要到江南去办案。”
“那也就没有办法了。”赵县丞叹了口气说,“那她就自己去见摄政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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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武回到苏云昔住的地方的时候,发现院子的大门没有关上。
推开房门之后就看到青禾正在院里给花浇水。
“青禾姑娘,你的师傅在哪里?”
“屋子里。”青禾把水壶放好之后对方大哥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摄政王要来方武在台阶上小声地说,“县令大人要你师父到县衙一趟。”
屋里亮起灯。
门一开,苏云昔就出现在门口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奇门盘。
“知道了。”她说,“走吧。”
方武一愣:“苏姑娘,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摄政王。”
苏云昔出了院子之后,青禾就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一定会有的。”她说,“你们害怕他,是因为他有生杀大权。但是他害怕什么呢,你们知道吗?”
方武摇头。
苏云昔望着远处县衙里的灯光,小声地说了三个字。
“他怕真相。”
夜晚刮来的风使方武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他认为这句话比摄政王的称号更让人害怕。
苏云昔来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进去。
她首先看的是门口的石狮子。左边的石狮脚下的泥土里有一小块新的泥土,右边的石狮口中含着半截香灰。这并不是县衙里的东西,而是有人临时放在这里用来镇定情绪的。
地方官员一方面害怕摄政王,另一方面又想用民间术数来防止灾难的发生。
苏云昔心中有数。
一会她不能把阵法说得很玄虚,也不能全部否定。如果讲得太深奥,官员就会被推出来挡刀;如果讲得太浅显,摄政王查出证据之后就会觉得她是和官府串通的一伙。
迈出了第一步。
今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留出一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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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之名。
从小院里看到县衙的灯光之后,苏云昔就带着青禾沿着主街道往县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来到县衙的大厅。
苏云昔带青禾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大堂里有十几盏灯,把整个大厅都照亮了。七八个官员围在一张长桌上边,有的人擦着汗水,有的人发抖,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别人。
县令坐于主位上,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见苏云昔进来之后就马上站起来说:“苏姑娘来了。”
“大人找我?”
县令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向在场的官员们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摄政王萧凌渊 要到江南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吗县令一愣,“你怎么会知道呢?”
“满城皆知。”
县令沉默了数秒钟。于是叹了一口气,让苏云昔坐了下来。
“苏姑娘,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出个主意。”
苏云昔没坐。
“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摄政王所要调查的就是一连串的失踪案件。”县令指着桌子上的公文说,“但是他来了之后,一定会问别的事情。西山雾村、书生癫狂、百姓昏沉等等案件你都已经侦破了。到时候王爷问起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回答?”
旁边的中年官员抢先说道:“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让苏姑娘来解释一下。她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可以把事情解释得很清楚。王爷也是人,讲明白了道理就不会责怪你。”
你很糊涂另外一位官员拍着桌子说,“摄政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术数和旁门左道了。当年平定内乱的时候,杀死的就是一伙装神弄鬼的方士!让你见到苏姑娘,不就是把苏姑娘推向刀锋了吗?”
“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
“祭祀!”中年官员拍着桌子说,“这些怪事就是天灾、妖孽闹的。我们举行一次盛大的祭祀活动,王爷来观看我们驱邪,也就相信了。”
苏云昔没说话。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官员们在争论,手中拿着奇门盘的边沿。
青禾拉着她的衣袖,低声问道:“师父,他们所说的摄政王是不是很可怕呢?”
“可怕。”
苏云昔说完了之后又加了一句:但是不是那种可怕的可怕。
“什么意思?”
“听完他做了什么之后,你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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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这件事的。
早晨一早起来之后,她就去街上打听消息去了。方武的小舅子在县衙里做官,认识很多茶馆里的伙计。青禾给伙计几文钱后,他就开始聊天了。
“摄政王萧凌渊 ?”伙计压低声音说,“你问的人没错。我的哥哥曾经在京城做过官,也见过王爷。”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录用呢该?男子说。他15岁就上了战场,17岁就平定了内乱。杀人不留情。”
青禾眨了下眼睛说:“十七岁?”
对。当年京城中的权贵和外戚一起造反,三万禁军把皇宫围了起来。先帝病情严重,太子只有十岁。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比划一下砍头的样子,萧凌渊 带了八百名亲兵从小西门冲进去,在一夜之间就杀了十七个世家的人头。天亮时分,在城外悬挂了三排人的脑袋。
青禾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后来呢?”
“后来太子即位做了皇帝,他就成了摄政王。名义上是辅政,但是朝政的大权都在他的手中。”伙计压低声音说,“据说就连皇帝批奏折所用的笔也是由他来决定的。”
“那么他就是挟持天子了……对吧?”
伙计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小姑奶奶,这句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让别人听见了,我们都会掉脑袋。”
青禾点了点头之后又问道:“那么他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呢?”
“怪?”伙计想了一下之后说,“要说怪的话,这个人就比较邪门了。”
“怎么邪门?”
“他身边的人很难活下来。”
青禾愣了一下。
“真的。”伙计掰着手指数,“他第一个亲兵队长,跟了他三年,喝口水都能呛死。第二个副将,跟着他打了三年仗,回京的路上被流箭射死了。第三个幕僚,帮他出谋划策,半年后全家失火,烧死七口人。他的王妃,迎娶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青禾说,“等一下,”他说,“他以前有没有娶过王妃?”
“娶过。京城赵家的女儿,长得漂亮,门当户对。成亲那天排场可大了,全京城的人都去看。”伙计摇头,“可惜,新娘子进门不到一年就没了。大夫说是痨病,但京里都传,是王爷的命太硬,克死的。”
青禾沉默了。
想到师父昨天晚上说的话,虽然很可怕,但是并不是让你感到害怕的可怕。
“那么之后又怎么样了?”
“那么之后呢?后来就没有人敢嫁给他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官员们得知王爷要挑选妃子的消息后,便马上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城外去。”伙计笑呵呵地说,“堂堂的摄政王,到现在还是一人独居。”
青禾转过身就往住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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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昔在院中布置奇门盘。
八颗石子代表八门,三枚铜钱代表三奇。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石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拨弄某种看不见的丝线。
“师父!”
青禾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摄政王把身边的人都杀了?”
苏云昔睁开眼。
“是谁说的?”
“街上的人们都在谈论。”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她伸手把最后一枚铜钱放到死门处,之后就一直盯着那个盘子发呆。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些人已经死亡了。但是不一定都是被他克死的。”苏云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望着远方的天空说,“有人说是他的天煞孤命,和他亲近的人都会遇到不幸。这件事是真实的,但是并不是他想要这样。”
青禾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问道:“那么他……是不是很可怜呢?”
“可怜。”
苏云昔稍作停顿。
“但也可怕。”
“为什么是可怕的呢?”
“那么知道身边所有人的死因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青禾愣住了。
苏云昔回头看着她:“以后就不会再让亲近的人靠近了。他总是会把和自己有关的人推开。否则的话,他就不能活下去了,所以他就会变得冷酷无情。”
“那么他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吧?”
“他不介意。”苏云昔的声音很小,“他关心的事情是另外一件。”
“什么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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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之后,苏云昔并没有睡觉。
她在窗边坐著,面前放著奇门盘以及一份京城地图。青禾已经入睡,呼吸很平稳。
她拿过一支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青溪县开始,一路经过西山、书生村、富商宅等等所有的破阵之地,在这条线上。这条线的尽头就是北京。
于是她又拿起一支笔,在旁边写了几句话。
“北京、主力部队、摄政王。”
看了好一会儿。
摄政王到此了。带兵权、带密令、带一身煞气。
他是来办案的,还是来破坏证据的?
或者他是整个大棋局中的一环?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手指轻敲着桌面。
她的眼光停留在舆图上京城所处的位置上。
那里有东西等她去拿。
不是阵法也不是暗纹,而是一个人。
和她一样,被命运推向绝路的人。
远处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三更了。
苏云昔把舆图收好之后就熄了灯。
在黑夜里,她睁着眼睛。
摄政王要去江南。
但是她并不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要去京城找他。
远处传来了一个沉闷的雷声。
要变天了。
苏云昔重新摸出那张写着“摄政王、太傅府、弈天脉”的纸。
在摄政王之下又加了两条:天煞孤命、不信术数。
又在太傅府下写道:“大概会利用王爷的力量来清除江南。”
最后看到弈天脉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直没有下笔。
如果弈天脉知道了萧凌渊 的命运,并且一直没有出现的话,那么他们等待的并不是摄政王来调查案件,而是等待着萧凌渊 与摄政王见面。两个人因为命运的关系走到一起了,那么谁会先相信谁呢?谁又会先起疑心呢?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之后放在枕头下面。
不能只看萧凌渊 能不能可怜人。
她要看一下,他用的是哪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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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之事。
京城紧急命令到达江南巡抚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巡抚周崇年看完密信之后就开始发抖了。摄政王三天后就到了,并且还带来了两千名禁军。密令中说得很明白,和连环失踪案有关的所有卷宗、证人、物证都要封存起来进行调查。
“老爷,怎么办?”
师爷凑过来说道:“江南七县的事情已经拖延了三个月之久。王爷一来,恐怕要翻个底朝天。”
周崇年坐到了太师椅上。
他知道这些案件不能隐瞒下去。书生癫狂、村民昏沉、青壮年接连失踪,桩桩件件都有诡异之处。他认为这是瘟疫,于是请来了郎中和道士,但是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人说是妖怪闹的。
“妖邪……”
周崇年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宁可信其为妖邪。
妖邪也可以进行祭祀驱赶,并且可以向上级汇报,请高人前来收伏。但是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的话……那么背后的人他就不能得罪了。
“明天早上把各县县令都叫来开会。”
周崇年站起身来到窗户边对他说:“告诉他们摄政王要来查案了在之前之前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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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巡抚衙门大堂。
七县的县令都到齐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严肃。
周崇年坐到主位上之后就对大家说:“各位朋友,摄政王三天后就会来。江南连环失踪案已经被朝廷注意到了。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对策。”
“周大人,按照我的看法,这不是一起案件。”
首先发言的是青溪县令郑文远。他说:“本县管辖下的三个村子里的老百姓身体虚弱,书生们精神恍惚,到处求医问药都没有结果。这并不是一种疾病,而是由于鬼怪引起的。”
“郑大人说的没错。”
邻县的县令也表示赞同:下官那边也是如此。好几家人的突然死亡,死状都是一样的。仵作验尸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或者中毒的情况。如果不是妖邪作祟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
“妖邪?”
周崇年皱着眉头对郑大人说:“郑大人,你管辖下的地方有一个叫苏云昔的女兵,据说破了一个什么阵?”
郑文远脸色微变:“周大人,那苏云昔确实是有些本事。但她的法子……太邪门了。排什么奇门盘,画什么八门方位。这些旁门左道,怎好向摄政王交代?”
“那么你所指的是什么呢?”
“祭祀。”
郑文远斩钉截铁地说:“请高僧法师到江南各地设坛驱邪。对外宣称这是由于邪灵作祟所致,现在已经消除掉了。摄政王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太平景象。”
周崇年沉默。
其他的县令也都表示赞同。
“郑大人说的没错。摄政王不相信术数之说,如果让他说出有人用奇门破解案件的事情,恐怕又要追查了。”
“对对对,说是有法师来驱邪,案子也破了。”
“如果口径一致的话,摄政王也无法查出什么来。”
周崇年正要说话的时候,外面就有人来报信了——
“报告,摄政王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门之外。申时进城!”
正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周崇年站起来说:“就这样吧祭祀来驱邪,统一说法。如果有人泄露了半点消息的话,就不要怪本官没有慈悲心了。”
---
申时的时候,摄政王的马车就进到城里来了。
萧凌渊 骑着一匹马,身穿黑衣,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后面跟着两千名禁军,步伐一致,刀光闪烁。路两边的行人纷纷下跪,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周崇年带领大小官员到城门迎接。
“我是周崇年,恭迎王爷!”
萧凌渊 下马之后就对在场的人说:“周大人,江南七县的案卷已经整理完毕了吧!”
“回王爷,已经准备好。”
周崇年躬身道:“但是王爷一路劳顿,还是先到驿站歇息吧。明天我再详细汇报。”
“不必。”
萧凌渊 抬脚向前走去:“我们现在就去。”
---
巡抚衙门正堂。
周崇年把卷宗放在了桌子上。七县的案子,每一县都有好几本。萧凌渊 随便翻了一页书,抬头望向周崇年。
“周大人,这些案件都已经调查完毕了吗?”
“查过了。”
“发现了什么?”
周崇年擦了把汗说:“王爷,这些案件……下官认为,并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江南七县,每个村子都有奇怪的现象。村民体质虚弱,读书人精神失常,有的人无缘无故死去。请遍郎中都没有办法诊断出病因。”
“所以呢?”
“因此——下官认为这是妖怪作祟。”
周崇年下跪道:“王爷,我已经把各县都叫来开会了,在选定的日子举行祭祀活动来驱邪避凶。只要请高僧做法事,一定可以赶走妖魔鬼怪,使江南恢复和平。”
萧凌渊 把卷宗合上了。
看到跪在地上求饶的周崇年,又见到了在一旁吓得发抖的师爷。
“妖邪?”
“是妖邪。”
周崇年头更低了:王爷,江南自古就有邪祟之说。我认为这些案件都是被邪祟所害。不是人力可以调查清楚的。
“这一周大人要怎样来驱邪呢?”
“我已经请白马寺的高僧来主持,在七个县都设立了坛场。先烧香,然后念经,最后烧符。七天之内一定可以赶走鬼怪。”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周大人,本王有一句话要问你。”
“王爷请讲。”
“如果真的有妖邪的话,你打算用香火把它们驱逐出去,还是用经文把它们镇压下去?”
周崇年愣住了。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本王不相信有鬼神。”
萧凌渊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说:“本王相信人的心意。这些案件的发生是因为人心不齐才造成的。祭祀。驱邪?周大人你是想欺骗我们,还是要欺骗自己。”
“下官不敢!”
周崇年连连下跪说:“下官也是为了国家好江南百姓遭受这样的灾难,下官日夜忧虑!如果不进行祭祀来安抚人心的话,恐怕老百姓会惊慌失措,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安民心?”
萧凌渊 转过身来,目光变得冰冷:“你是想让人心服口服,还是要自己心里有数?”
“王爷!”
周崇年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惶恐:“下官绝无私心!”
“好的。本王给你三天时间。”
萧凌渊 回到桌子边,拿起那份文件说:“三天以后,本王会亲自到各个县去调查案件。如果查出这些案件并不是妖怪所为,而是有人从中捣鬼的话——周大人,你头上戴着的乌纱帽也就保不住了。”
周崇年的脸色非常难看。
“下官……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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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周崇年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师爷推门而入说:“老爷,摄政王已经下定决心要调查了。要不然我们就把苏云昔牵涉进来。”
“不行。”
周崇年摇着头说:“摄政王不相信术数。如果让江南有一个会奇门术的女人知道了,恐怕还要进一步研究。到时候就连我们私自上奏的事情也要拿出来检讨。”
“那怎么办?”
“继续进行祭祀的准备工作。”
周崇年咬紧牙关说:“先要制造声势。摄政王如果再不相信的话,也必须在老百姓面前把事情做完了。等他走之后,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师爷正在要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老爷还有事情要办。”
“什么事?”
“今天摄政王派人去打听了一位人的消息。”
“谁?”
“苏云昔。”
周崇年一转头就问:“为什么去打听?”
“不清楚。据说摄政王身边的人在街上和老百姓聊天的时候问到,青溪县有没有会术法的女人。于是就有人说起苏云昔的事情。”
周崇年的脸色时而红时而白。
良久之后,他说:“看来……苏云昔是瞒不住了。”
“那么要不要——”
“不必。”
周崇年摆手说:“摄政王要见她,就让她见。她的那些本领,在王爷那里不一定能被相信。即使相信也没有什么好处。一个普通的女子能够掀起多大的波澜?”
师爷退下。
周崇年一个人站在窗户旁边望着青溪县的方向。
苏云昔。
你的来历是什么?
可以使得摄政王一来到江南就会来询问你的情况。
苏云昔此时也正在看他的书。
青溪县的小院子里,苏云昔听到外面有祭祀的声音。七个县设立祭坛,表面上是为了安定人心,实际上却是把所有的老百姓的恐惧都集中到了祭坛上。如果有人趁着祭祀的时候布置阵势的话,老百姓会认为这是在驱邪,并且不会发现自己的生命已经成为了阵中的香火。
这不是蠢办法。
很适合用来遮掩。
周崇年如果只是一味地逃避责任的话,并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人在背后教他,通过祭祀来改变案件性质由“人祸”变为“天灾”,并将所有的证据都焚烧成了灰烬。
苏云昔把“七县坛场”四个字写在了纸上面。
摄政王要查案。
有人想要利用祭祀来破坏案件。
她要趁着第一个坛场还没有建成的时候去找到祭祀背后隐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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