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来的时候，驿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都是当地官员。
江南巡抚没有亲自前来，只是派了一个师爷来问安。知府请病假不上班。只有知县、县丞这样的佐贰官员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嘴里说王爷一路辛苦。
萧凌渊 没进门。
他在院子里坐着，副将陈肃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读出来。
念到第七个的时候，萧凌渊 就挥手让她们走了。
“大人，这些人都是一些地方官员——”
“他们来做什么，本王心里有数。”萧凌渊 端起茶杯说，“一个是为了打探消息，看看本王是否要查他们的私人账目。一个是送礼来的，在本王面前想要得到好的评价。都不是为了做事情。”
陈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茶杯说：“江南的大案已经拖延了半年之久，巡抚一直没有出现，一帮县官都来请安了。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些什么？”
陈肃低着头说：“那么王爷要不要见一见？”
“不见。”
陈肃退出去。
外面等候的官员们互相看了看，小声地议论着。
“摄政王这是要给我们下马威吗？”
“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们来的人很多，但是他一个人也没有见到，所以他的心情一定很糟糕。”
“找周大人去一下？”
“周崇年早上也来过，但是没有进到门里面去。”
几个官员互相看了看之后都没有说话。
有人低声说：“摄政王正在找一个人。”
“谁？”
“青溪县有一个会术法的女人。”
“术法？”
“对。据说可以预测凶杀案，并且能够推测出凶手躲在哪里。”
官员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不相信：这是江湖上的骗子吗？见过很多这样的把戏，都不值得一提。
也有不少人持怀疑态度：林御史南下的时候，好像也见过这个女人。林御史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不相信鬼神，他能够见到，就说明有些东西。
“林御史相信的话，摄政王可能就不会相信。”
几人同时点头。
摄政王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术数和旁门左道了。
他的母亲是被术士害死的。
这件事在官场上的老人们都是知道的。
当萧凌渊 得知了这件事之后，在驿站后院里就看到他正在看来自京城的情报。
陈肃进来说道：“王爷，外面有人在谈论关于青溪县那位女子的事情。”
萧凌渊 抬头问到：是谁传来的？
“不清楚。从客栈茶摊那里得知，有人去各地打探。”
萧凌渊 没说话。
他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到了江南的第一天，他就下令去查明青溪县的那个会排盘、能破案的女术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消息就泄露出去了。
“王爷要追究责任吗？”
“不需要。萧凌渊 把密报放下来，让他们去说。”
但是这样的话一传出去，对于您的名声……
名望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本王还要有名声吗？
陈肃闭嘴。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之后又问道：“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陈肃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说：“这就是汇总的情况。”
萧凌渊 接过。
纸上写得简单：
苏云昔，女，大约20岁左右。半年前来到青溪县，在城南的小院里租房居住。
本事：懂得奇门术数，可以看气测煞、推断凶险案件。
几个案例：
富商的儿子夜里被惊醒之后一直高烧不退，于是她就布置了一个晚上让他好好休息。
富商的小妾和外面的人勾结在一起，她通过推演来确定位置。
邻村的书生一连死了好几个，村民们也变得昏昏沉沉的，她认为这是被迷魂局所困，于是就马上破阵了。
乡绅三年来把所有的家当都输掉了，她发现了六个铜制的阵盘，并且说这是庶弟为了贪图钱财而设置的。
西山的大雾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之久，但是她带领着村民们一起挖掘出了三个阵基，等到雾散之后天空也放晴了。
萧凌渊 看完了之后就把那张纸丢到了桌子上。
“编得很像。”
陈肃：王爷不相信吗？
“预测凶杀案？推理出凶手是谁？”萧凌渊 嘲笑道，“江湖上的骗子最容易编造的就是这些事情。先造成恐慌，再说明自己可以破解，一套话术下来，老百姓就会相信。”
陈肃：但是富商、乡绅、西山村民都说她的本事——
那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萧凌渊 插嘴道，越是离奇的事情就越容易被人相信。如果说她只会算卦的话，又有谁愿意出高价请她呢？
陈肃想要反驳，但是不敢。
萧凌渊 又道：“你想一想，她的案件哪一个不是别人先闹得沸反盈天，然后她才去处理的？富商的小儿子惊悸的原因是宅子里本身就有问题。乡绅败光家产的原因是嫡庶之争。这些阵盘是谁布置的呢？”
陈肃说：“王爷的意思就是。”
“她在造势。”萧凌渊 靠着椅子说，“先做一些好事，让老百姓传颂。等到名声大噪的时候，林御史就会来找你，就连本王也已经听说了。接下来，她应该要进到房子里去了。”
“那么王爷要不要试试看呢？”
“不试了。”萧凌渊 摆着手说，“让她继续跳吧。她的名气越大，就越容易露出马脚。等到她自己泄露的时候，本王再收拾她。”
陈肃点头道：“王爷说的不错。”
萧凌渊 望着窗外。
驿站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上面的叶子都掉光了。
收回目光之后问到：她住在哪儿？
陈肃：青溪县城南。
“派专人看守。她会记录下自己所见的人和事。”
“是。”
萧凌渊 低下头继续看密报。
但是眼睛盯着纸张，一个字也没有看到。
他认为这件事情不太对劲。
江南大案，巡抚压了半年没有上报。
一个普通的女子竟然能够接连破获几起案件。
是真本事？
还有人帮她铺设道路吗？
想到周崇年今天早上来找自己，脸色很不好看地说江南不太平，摄政王不应该这个时候过来。
周崇年怕什么？
怕他查出真相？
还是害怕那个女人吗？
萧凌渊 把密报放下来之后就问陈肃：“苏云昔家里的人怎么样了？”
陈肃一愣：“没有听说过她的家人。”
“那么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不知道。档案里只有她来到青溪的时间，以前的事情都是空白。”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到了江南之后就破了很多大案。
这就成了最大的疑问。
“再增加一些人员。”他说，“一定要弄清楚她的身份。”
“是。”
陈肃退下。
萧凌渊 坐于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外面有官员们离开驿站的声音以及低声议论的声音。
有人说：“摄政王不相信那个女人，那么我们就不必理睬她了。”
另外一个人接口：对啊，王爷都说她是江湖骗子，我们还捧她干什么？如果让王爷不高兴的话，这个官帽子就戴不下去了。
萧凌渊 嘴角上扬。
这就是他所要达到的效果。
让大家都知道他不相信术数、不相信那个女人。
这样就给对方留下了可以利用的机会。
就会露出马脚。
那么苏云昔呢——
总有一天他会遇到她。
只是不是现在。
让他把棋下完了再看，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
城外的雾还没有消散。
江南的水汽很重，使人呼吸困难。
看着那一片白雾，他的眼睛也慢慢变黑了。
苏云昔。
你到底是谁？
这张纸上面只写了她的名字、她的能力，并且没有写她从哪里来的。
没有根基的人在青溪县出现了。
就像这片雾。
看上去很轻松，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萧凌渊 抓紧了窗框。
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被刺杀的人也是在雾中、水中出现的。
无从谈起，一文不名。
杀了人之后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苏云昔也是一样的吗？
她的案件是不是也有隐瞒的目的呢？
他没有答案。
但他不着急。
江南不大的地方，青溪县就更小了。
总有一天会把人抓到。
窗外的风刮进来了，带上了河里的腥味。
萧凌渊 眯起眼。
他认为这位女士不一般。
但他也不怕。
见过很多能人奇士。
或者死掉，或者成为他手中的刀。
苏云昔也属于其中的一种。
只要有本事就行。
只要她是个真人，并不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陷阱。
萧凌渊 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的那份密报仍然摊开着，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最后一条信息是：
苏云昔，破西山大雾阵，以正统奇门对冲阴遁七杀局。
他皱眉。
西山大雾的事情他知道了，并且已经上报给朝廷了。
但是他说的是“天灾”而不是“人为阵法”。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打破了百年大阵的话——
那她不是骗子。
也就是说，并非是纯粹的骗子。
萧凌渊 把密报放好之后，眼睛就变得冷冷的了。
“有意思。”
他低声说。
“那么就看你的了，看你有没有什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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