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戌时的时候,萧凌渊 就把苏云昔又传到了驿站的大厅里,并且让她当着众人的面推演三天之后发生的凶杀案。
苏云昔没说话。
低头看脚下青砖地。驿站的大厅用的是大块的方形瓷砖铺设而成,缝隙中还留有陈年的泥土痕迹,边上有很多块砖头都出现了裂缝。
弯下身子去拾起一块石头。
大小适中,正好放在手掌心里。
萧凌渊 眯着眼睛看她做事情。
苏云昔没有看她。她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头画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线。之后她就换了个方向,继续画下去,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画。
石子在砖面上滑动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在寂静的厅堂里十分清楚。
萧凌渊 靠着椅子,眼睛随着她的手指一起一伏。副将站在门口,想要说话但是又忍住了,只是向外面招手,让外面的禁军退后一些。
苏云昔画了九条线之后就不再继续了。
她把石头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再放到中间位置上,又拿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放在偏离中心的地方。
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掉下来。
不是随便放。
萧凌渊 的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
没有见过这样的排列方式,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有的挨着墙角,有的站在中间位置,有的只占据砖缝的一小部分。看上去是小孩子胡乱摆放的东西,但是每两块石头之间都有一定的联系,并且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就像是棋盘上的几个重要的棋子一样。
苏云昔把最后一颗石头放好之后就站了起来。
她指了指地面:“这是驿站周边三里的八门盘。”
萧凌渊 没说话。
“八门对应八个方位,”苏云昔说,“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一门的气机随时辰变化。”
她指着民居左边的一块石头说:“此时此刻就相当于休门。休门为水,代表安定。一般情况下,休门地区的居民在申时之后就陆续回家了,所以街上的人比较少了。”
她又指着驿站后面的一个大石头说:“那就是杜门。杜门就是指关门的意思,也就是城外的老路很少有人走。”
萧凌渊 听完了之后也没有再说话。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从富商家那里得到的阵玉,放在手掌上,并没有递给萧凌渊 ,只是让萧凌渊 看清楚玉面:王爷让我推算三天以后会不会发生凶杀案,对吧?
“对。”
“那么就要看看三天以后的时间以及运气了。”
苏云昔蹲下身,指尖点在地面一处:“现在是第二天戌时。三日后,同是戌时,八门中的死门会转向驿站东南方向。”
她的手指向右边移动了1厘米:“在这里。”
“死门朝向的地方一般会聚集煞气。”
“但是单凭死门朝向并不能说明有凶案发生,还需要看配门的八宫。死门对应坤宫,表示大地之气受阻。巽宫为主外伤血光。”
苏云昔的手指在地上的石头上慢慢移动着,仿佛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三天之后的戌时,死门对应的是巽宫。”
她抬起头来对萧凌渊 说:“巽宫对应的是西方南方。”
萧凌渊 微微皱眉道:“就是这些?”
“不够。”苏云昔收回手,“还要看九星。天蓬星落在死门方位的时候,才有真正的凶煞。”
她闭上眼睛。
大厅里面非常寂静。
副将站在门口,就连呼吸都很轻。
萧凌渊 看着苏云昔的脸——她闭上眼睛,嘴微微动着,好像在默默地计算着什么。额前的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拂动了,但是她没有去管它。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
苏云昔睁开眼。
“有。”
萧凌渊 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她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望着西南方向。
“三天后戌时。西南三里的地方有一座荒废了的磨坊。”
“磨坊?”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身边说,“我去查过了,那里已经空置了半年之久,并没有人在里面居住。”
“目前没有,”苏云昔说,“三天后会有的。”
她转身说:“凶手会带一个人进去,在磨坊里杀人。”
“杀谁?”
“押送税银的小官吏。”
萧凌渊 眼睛一眯。
税银。
“小吏是从哪里来的?”
苏云昔举目望向窗外更远处的地方:官道三天后酉时三刻的时候,在西南官道上会有一辆装满白银的马车经过磨坊前面的小路。
“你怎么会知道?”
“官道两旁的槐树上有很多断枝,这是马车被撞后留下的痕迹。车辙印很深,说明是拉重物的车留下的,磨坊岔路口有一个最近被人为填平的小坑,用来使马车停下。”
萧凌渊 看着副将。
副将马上答应了:的确如此,上个月有一辆装着官银的马车从这条官道上驶过,被调往北方。槐树枝还没有修剪好,就被人给折断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看着苏云昔说:“你知道的事情都能推理出这么多来吗?”
“八门九星只是框架,”苏云昔说,“细节要从气机和地上的痕迹来看。”
“你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啦?”
“进驿站之前。”
萧凌渊 微微一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嘲笑别人还是在嘲讽自己。
“那么你岂不是早就料到我会问你什么?”
“不确定。”苏云昔说,“但是我知道,一个有权势的人第一次见到我,要么杀了我,要么试探我。”
萧凌渊 没否认。
他又坐到了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三天以后。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西南三公里处。废弃磨坊。”
他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读了出来。
“押送税银的小官吏。”
他又念了一遍。
“你确定?”
苏云昔没有迟疑:“确定。”
“如果错了怎么办?”
“王爷可以杀我。”
萧凌渊 看着她的双眼。
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在说“杀了我”的时候会那么镇定。并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三天。”萧凌渊 说,“给你三天时间。”
站起来之后就向门口走去,在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三天之内不准离开驿站。”
苏云昔没回应。
萧凌渊 离开大厅。副将马上跟了上去,并且压低声音问道:“王爷,要不要派兵去监视一下那个磨坊呢?”
“派。”
“盯住它,不能惊动它。”
“是。”
副将快步离去。
萧凌渊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想到苏云昔在地上放了很多石头。
就像棋盘一样,但是又不完全像棋盘。
突然间感觉手中的棋盘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在下。
苏云昔之前摆放的那些石头,好像第一次让棋盘下面的线展现在他面前。
另外一端就是他一直没有见到的人。
也牵着京城。
很深。
苏云昔没有马上把地上洒出的茶水线收起来。
她把刚才推演出来的磨坊、官道、税银小吏这三个地方再连在一起,并且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圆心不在于磨坊,在于驿站与县衙之间。
这就是她没有说出来的地方。
如果凶手只杀了小吏,并不需要把杀人地点定在西南三里;如果是抢劫税银的话,也不需要选择萧凌渊 离开青溪之后三天的时间段。时间与地点都是给摄政王和她本人用的。
有人想用一个能够证明的事情来迫使萧凌渊 承认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承认了之后才会有一系列的利用方法。
苏云昔用手帕把地上画出的圆擦掉,只剩下磨坊里留下的痕迹。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没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王爷呢?”
“他还不能相信我。”
苏云昔站起身。
“不相信的时候,说得太多,就会让对方觉得我在设局。先让他看到结果。”
望着门外萧凌渊 离去的地方。
“等到他自己亲自看到之后再来谈论真正的局势。”
她并不想冒犯到王爷,但是她却在赌王爷办案的时候不会忽略掉自己看到的事实。
这就是目前唯一的可以借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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