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过了大半。
南城门处有吵闹声,萧凌渊 坐在厅堂里,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副将来不了,也没有人来传达消息。
看一下桌子上面的沙漏。
再过15分钟就是酉时了。
于是他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很笨了——竟然真的相信了一个江湖女子的一番胡言乱语。
戌时刚刚过去了一刻钟左右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拿着刀闯了进来,铠甲上还有血迹,但是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爷,抓住了。”
萧凌渊 没动。
“说清楚。”
“酉时三刻的时候,那些人果然动手了。押送税银的小吏才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就有一个黑衣人从磨坊里面冲了出来,一刀把马夫砍死,并且夺走了银箱之后就逃走了。”
“人呢?”
“蹲守的人就在那里把人给抓了。另外两个配合的人也被一起抓住了,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
萧凌渊 的手指顿了一下。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人呢?”
“被关押在南城司的大牢里,并且有专人看守。缴获的税银当场清点完毕,一文不差。”
萧凌渊 起身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书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副将就站在这里等他说。
“她说的时间可以准确吗?”
“对。酉时三刻,前后相差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位置呢?”
“西南三里的废弃磨坊,丝毫不差。”
“目标呢?”
“押送税银的小吏的名字都已经核实过了,是南城司的张盛。”
萧凌渊 把茶杯放下了。
想到早上厅堂里那位女士蹲着用石头摆出各种图案的情景。她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并不是在猜测,而是在背诵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
“那么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
“后院没有出去过。属下已经派人去监视了,她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凌渊 答应了。
从大厅出来之后就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后面去。副将跟在后面,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忍住了。
院门虚掩着。
苏云昔坐于石凳之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手中拿着一本书。青禾在一旁练习书法,并且口中还念叨着什么。
听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她就抬起了头。
“酉时过了。”
“过了。”
“人呢?”
“抓到了。”
苏云昔点了点头之后就又开始看书了。
萧凌渊 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翻了一页。她的手指很白、很长,在看书的时候不会因为停下来而出现任何问题。
“我在西山大营呆了六年,在这六年里抓获了不下一百个细作。”他说,“没有人能够提前三天预测到行凶的时间和地点。”
“我并不是细作。”
“我知道。”
苏云昔把书合上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王爷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萧凌渊 把对面的石凳拉过来坐下了。
“你的这套术数是什么呢?”
“奇门遁甲。正宗的。”
“它可以做些什么?”
“推演天地间的气运变化。万物之间都存在着联系,阵局藏于何处,气机便会由此而出。找到泄气的地方之后再反向推理回去就可以看出布阵的人的意思了。”
萧凌渊 听得非常认真。
“能推演多长时间?”
“距离越远就越费精神。三天之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是超过七天之后,推演出来的结果准确性就会降低。”
“可以推测出人的行为吗?”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
“人的命格是活的。推演一个人的走向,就是在干扰他的走向。正统奇门不干这种事。”
萧凌渊 靠着椅子。
他想了一会儿。
“可以帮我看看一个人吗?”
“谁?”
“皇上。”
苏云昔没接话。
她低着头,在石桌上面画了几个图案。青禾悄悄地抬起头来望了萧凌渊 一眼,然后又马上把刚刚学会的字补上了。
王爷苏云昔问到,“你相信我的话吗?”
萧凌渊 想了想。
“你预测到了凶杀案的发生。可以预见一件事情,并且推断出帝王的命运,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对。所以不能回答你提出的问题。”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是不敢。”
苏云昔把书放到石桌上面之后就站了起来。
“推演帝王气运一定会触碰到龙脉气机。龙脉一动,整个京城的窃运大阵就会随之而动。我拆除的小阵在青溪县,是被别人零零碎碎地布置出来的。但是京城地下有一个完整的巨大阵法,如果有人去推算帝运的话,那么这个巨大的阵法就会反过来攻击。”
“你怕反噬?”
“我不会受到反噬。”苏云昔看着他说,“我担心的就是反噬之后,整个京城的气机都会被打散,百姓身上的那点气运也会被强行抽取出来去填补阵法中的空缺。”
萧凌渊 没说什么。
“王爷在朝廷上已经做了很多年了,应该比我更了解吧。”苏云昔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敢去做,而是不能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去做。”
沉默。
青禾写了一个字之后抬起头来对师父说:“师父,那我再练一遍吧?”
“练。”
青禾低着头又开始写作了。
萧凌渊 站起来。
“三天以后带你看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有一家古老的铸器店。这家店铺的老板曾经为苏家做过阵盘。”
苏云昔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呢?”
“查询中。”萧凌渊 说,“你想要查的事情,我也会去查。”
他转身走了。
到了院子门口就停了下来。
“另外一件事情。”
“嗯?”
“小吏名叫张盛。我把人带回来了,但是银箱里的税银少了两锭。”
苏云昔皱起了眉头。
“少了一锭?”
“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1锭。张盛说出门之前已经在库房里核对过了,数量是正确的。但是追回银箱之后,银箱里面银锭的数量就少了1个。”
“凶手呢?”
“凶手身上没有搜到。”
苏云昔的眼光也发生了变化。
“那锭银子不在凶手身上,也不在路上丢失——”
她顿住了。
“银锭是用阵玉做的吧?”
萧凌渊 看着她。
“你怎么会知道。”
“所以布阵的人并不需要真正的金银财宝。他们想要的是把一块银子埋在一个地方当作阵脚。”
萧凌渊 的眉毛也皱起来了。
“酉时三刻,在西南三里的磨坊里抢夺税银——表面看来是抢夺钱财,其实是在重要的地方布置了阵势。”
“对。”
“阵基被埋在磨坊里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苏云昔闭上眼睛,手指快速地计算着。
“磨坊在三里的位置,正好是南城司的生门方位。如果这里埋下阵基,南城的八门会跟着偏移——等于把南城司的生门转向死门。”
她睁开眼。
“王爷,今天抓到的是一个木偶。真正的动手的人是利用这个案件来布下陷阱。”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明天我去磨坊挖。”
“已经来不及了。”苏云昔说,“阵基埋下之后,它就马上开始运行了。”
“那怎么办?”
“找到了一块银子。”
“上哪找?”
苏云昔想了想。
“押送税银的出库记录还存在吗?”
“在衙门。”
“查。”
“查什么?”
“查询今天的税银来自哪个仓库、由谁签字、由谁负责装银封箱。”
萧凌渊 听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追问了。他明白其中的意思。
于是他就大踏步地走了。
青禾放下手中的笔,低声问道:“师父,磨坊的阵基会干扰到京城吗?”
苏云昔看着萧凌渊 渐渐走远的身影。
“会。”
“影响多大?”
“南城的八门一旦被改变,全城的气运流向都会跟着偏。整个京城的阵局会重新洗牌。”
她收回目光。
“京城有一人丢失了一锭银子。但是那锭银子一消失,京城也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青禾的手心里都是冷汗。
“师父,那一锭银子是不是已经送到城里去了?”
“不会太远。”
苏云昔把南城司、生门、磨坊这三处又画到了一张图上。
“阵基刚刚埋好,要依靠原地的气机来支撑一晚上的时间。今天晚上之前,它不能走出西南三里之外。真正的危险是明天卯时的时候,生门转动之后,银锭就变成了可以移动的阵眼。”
萧凌渊 虽然已经离开了很远的地方,但是苏云昔还是把话说完了,好像在为青禾设定一个时间限制一样,也在为自己设定一个时间限制。
“因此查库吏只是一步而已。第二步就是把磨坊周围所有的水井、桥洞和土地庙都堵上。”
她顿了顿。
“不能让它们活到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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