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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在镇妖坛外围晃动,人影幢幢。
姜离的马停在距离第一道木栅栏三十步的地方。她身后,五百名亲兵脸上都涂了东西——那是从北狄战利品里翻出来的夜光石磨成的粉,混了鱼胶,抹在脸上、盔甲上,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百姓挤在栅栏后面,黑压压一片。他们看着这支发光的军队,眼睛里全是恐惧。
“妖……妖兵……”
“太后说了,那是被邪祟附身的……”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姜离没动。她抬起手。
身后五百人同时吸了口气。
然后,吼声炸开——
“北疆血战!天降神火!”
“邪神授首!大梁永昌!”
声音撞在镇妖坛的石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朵发麻。这是北狄战报里写过的句子,传令兵一路喊进京城的,每个字都沾着血。现在被五百个涂着荧光粉的士兵齐声吼出来,那股战场上的凶悍气直接冲散了百姓脸上的畏惧。
栅栏后面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姜离这才策马往前走了五步。她抬头,看向镇妖坛顶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陆枫穿着天师的白袍,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面在月光和火把光里反着冷光。他也在看她,嘴角挂着笑,那种笑很淡,但姜离看得懂——那是现代人看古代人的、带着优越感的笑。
“姜将军。”陆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你率妖兵冲撞镇妖法坛,是嫌自己身上的邪气还不够重么?”
百姓又骚动起来。
姜离没接话。她盯着陆枫手里的铜镜,又看了看他脚下——坛顶的石板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粉末。
磷粉。
她心里有数了。
“铁牛。”她低声说。
“在!”
“牛皮挡板,准备。”
“是!”
几乎就在铁牛应声的同时,陆枫动了。
他把铜镜往下一压,镜面反射的火光精准地聚焦在坛前堆着的柴堆上——那柴堆里早就混了硫磺和硝石,遇热即燃。只听“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瞬间把通往镇妖坛的路封死了。
百姓惊呼。
“天师显灵了!”
“隔空点火!真是神仙手段!”
陆枫站在火焰后面,白袍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另一只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筒做的喇叭。
“诸位百姓看清楚了——”他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某种蛊惑的腔调,“此女姜离,早已不是原来的姜离!她乃异世孤魂,夺舍而生,身上带着——”
话没说完。
姜离抬手一挥。
铁牛和另外三个壮汉猛地拉开一面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牛皮挡板,像一堵墙一样竖在火焰前面。湿牛皮遇火蒸腾起大片白雾,瞬间把红色火焰压下去一截。
紧接着,姜离从马鞍旁抽出一支特制的箭——箭头上绑着三根粗香,香里掺了东西。
她搭弓,拉满,松手。
箭矢破空,精准地扎进柴堆正中央。
香被点燃。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三根香燃烧产生的不是青烟,而是大团大团浓白色的烟雾,像潮水一样翻滚扩散,转眼就把陆枫制造的火墙整个吞了进去。白烟里还夹杂着刺鼻的气味,熏得前排百姓连连咳嗽。
“那是什么……”
“香怎么会冒这种烟?”
陆枫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料到姜离会来这一手——氯化铵粉末混在香里,燃烧产生氨气,遇水蒸气形成浓密白烟,这是最简单的化学把戏,但在这个时代,足够唬人。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喇叭还举着,但声音已经有点不稳:“妖女!你用了什么邪术——”
话音未落。
破风声从白烟里钻出来。
一支弩箭,箭头上绑着一块黑乎乎的磁石,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奔陆枫手中的喇叭。
陆枫想躲,但晚了。
“咔嚓!”
竹筒喇叭被钢钉击穿,磁石牢牢吸在铜质的扩音口上。喇叭里原本放大的声音瞬间扭曲,变成尖锐刺耳的啸叫——
“吱————!!!”
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什么野兽垂死的嘶鸣。
百姓吓得捂住耳朵。
“天师……天师的声音怎么……”
“那是妖叫!是妖叫!”
陆枫慌了。他想把磁石扯下来,但磁石吸得太紧,他用力一拽,连带着喇叭一起脱手,从九层高的坛顶直坠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从白烟侧面窜出,像鬼魅一样沿着镇妖坛外壁的浮雕往上攀——萧重。
他根本没走台阶。重剑插进石缝借力,几个起落就跃上了第五层。坛上的守卫想拦,被他反手一剑鞘砸晕两个,脚步不停,继续往上冲。
陆枫听到动静回头,看见萧重已经到第八层了。
他脸色煞白,转身就往坛顶中央跑——那里有一个暗门,通往坛下的陷阱法阵。那是他提前布置的,原本打算等姜离的人冲上来时启动,法阵里灌满了油,一点就着。
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冲到暗门前,一脚踹开盖子,纵身跳了下去。
萧重刚好跃上坛顶。他看都没看跳下去的陆枫,重剑抡圆了,朝着坛顶中央那根最粗的承重柱狠狠劈下——
“轰!!!”
石柱断裂。
整个镇妖坛剧烈摇晃了一下,顶上瓦片簌簌往下掉。
而此刻,跳进陷阱法阵的陆枫,并没有掉进预想中的油池。
他摔进了一堆干燥的、粉末状的东西里。
石灰。
大量的、刚刚烧好的生石灰。
坠落产生的冲击让石灰粉扬起来,像白色的雾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陆枫还没反应过来,眼睛、鼻子、嘴巴里就全是粉末——
“啊——!!!”
凄厉的惨叫从坛底传上来。
石灰遇水才会放热,但人的眼睛、黏膜本身就是湿的。陆枫只觉得双眼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他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拼命抓挠自己的脸,但越抓,石灰粉陷得越深。
坛顶上,萧重收剑,走到暗门边往下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石灰粉还在翻滚,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在抽搐。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远处看台。
那里,何太后已经站起来了。
老太后的脸在灯笼光里铁青一片。她看着坛顶的萧重,看着坛下白烟里若隐若现的姜离,看着乱成一团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坛底传来的惨叫声上。
她猛地抬手。
“禁卫军!”声音尖利,“放箭!给哀家射死这些逆贼!”
看台两侧,早就埋伏好的弓箭手齐刷刷起身,弓弦拉满的声音连成一片。
然后,箭雨泼了下来。
不是瞄准某个人,而是覆盖式的、无差别的射击——连带着坛下的百姓都在射程之内。
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
姜离没动。
她甚至没看天上落下来的箭。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发烫的黑印,高高举过头顶。
黑印在她手里剧烈震颤,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与此同时,坛底陆枫的惨叫声里,突然混进了一种更诡异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又像电流窜过,吱吱作响。
姜离能感觉到,黑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撕扯、吞噬。
那是陆枫身上的系统碎片。
箭雨落到她头顶三丈时,异变发生了。
以姜离为中心,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足够让所有射出来的箭矢偏离原本的轨迹——它们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噼里啪啦全扎进了旁边的空地上,没有一支落到人群里。
禁卫军愣住了。
何太后也愣住了。
姜离放下举着黑印的手,转头看向坛底。
石灰粉渐渐沉降下去,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陆枫。他脸上、手上全是灼伤的水泡,眼睛紧闭,但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非人的声音:
“救……命……系统……错误……格式化……不……不要……”
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
姜离听着,手里的黑印渐渐停止了震颤。
温度降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看台上脸色惨白的何太后,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死寂下来的广场:
“太后娘娘。”
“您请来的这位‘天师’——”
“好像现原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