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把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拉出来之后,萧凌渊 就一直待在驿站的书房里,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萧凌渊 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书房的窗户旁边,看着院子里一棵已经枯萎了一半的老槐树。
多少年了。
这棵树一直都是这样的。
一半是枯萎的,另一半则是繁盛的。
就像他这个人。
活着但是带煞气。
副将送来了热茶,放在桌子上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再待下去。
萧凌渊 没有去碰那杯茶。
他回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
母亲临死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认为妈妈的意思是“不要怪我”。
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妈妈说的就是“小心”。
小心身边人。
要防止有人把你们变成煞体。
他攥紧拳头。
骨节发白。
“王爷。”
门外有副将的声音。
“苏姑娘来拜访了,她说要见你。”
萧凌渊 没转身。
“让她进来。”
门推开。
苏云昔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盘,在上面放了几个阵玉。
她看了一下书桌上放着的一杯凉茶。
“王爷还没有睡呢?”
“睡不着。”
萧凌渊 转过身。
“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苏云昔把木盘放到桌子上。
“护身阵玉可以抵御煞气侵袭。王爷带在身上,应该可以减轻周围人的伤害。”
萧凌渊 看了一下那些阵玉。
“你认为我必须依靠这些东西来生存吗?”
“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活。”
苏云昔直视他。
“就是把局势暂时稳定下来。王爷的煞气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被人故意加上的。只要源头存在,煞气就会不断增大。阵玉可以拖延时间,但是不能彻底解决。”
“那么就不要拖延了。”
萧凌渊 的声音很冷。
“那么就让煞气继续增长吧。我要看它是怎么生长的。”
苏云昔皱眉。
“王爷是不是要用自己做诱饵?”
“诱饵?”
萧凌渊 冷笑。
“不是刀,而是刀。悬挂在人们头顶上的刀。”
他走向窗边。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五官十分清晰。
“你认为我的命运里有天煞之气,和我接触的人也会受到不幸。”
“对。”
“那好。”
他回头的时候眼睛很尖。
“既然老天给了我一把刀,那我就用这把刀。不接近任何人,也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只要我在上面就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
“煞气在我的身上,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
苏云昔沉默了。
她望着这位男士。
偏执。
清醒。
又疯狂。
“王爷想过没有,煞气一旦失去控制,受损失最大的并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萧凌渊 笑了。
“苏云昔,我七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在十二岁的时候就上了战场。从此以后,我就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活人了。我还没有死。”
他拿起一块阵玉看了看之后就放下了。
“这个东西留着给有需要的人用吧。我不要。”
苏云昔并没有收起阵玉。
她走到窗户旁边和他站在一起。
“王爷,煞气并不是一种武器。这是疾病。你越是接近它,就越会被它所腐蚀。等到有一天你无法控制自己了——”
“那么就让它们来控制吧。”
萧凌渊 打断她。
“其实我这一生,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权力、地位和声望都是别人给予的。而煞气则是被人故意放入到我的身体里。既然他们已经给了我,那我就接着用吧。”
苏云昔看着他。
见过很多人的内心。
贪婪、恐惧、执着。
但是萧凌渊 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见到。
不是不怕死。
是不在乎死。
“我有一个问题。”
苏云昔开口。
“王爷如果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的话,那么又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他去珍惜的呢?”
萧凌渊 微微一惊。
他转过身来望着窗外。
老槐树上枯萎的树枝,在月光之下拉出了许多歪七扭八的影子。
“我不知道。”
他低声说。
“过去认为这是权力的作用,但是现在看来权力只是一种手段而已。以为是报仇雪恨,但是报仇之后又怎么样呢?”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苏云昔,说我命中注定要倒霉。”
“是。”
“那么你知道天煞命格的人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最怕什么?”
“最害怕的就是有牵绊。”
萧凌渊 转过身来望着她。
“有了牵绊之后,煞气就会伤害到这个人。所以我不可以让人接近我。”
苏云昔迎上了他目光。
“王爷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只说事实。”
萧凌渊 回到书桌边坐下。
“帮助本王破案,本王就去查苏家灭门的事情。这就是交易。除了交易之外,不能有其他的。”
“我知道。”
苏云昔点头。
“王爷请放心,我对于天煞命格并没有其他的打算。”
她转身要走。
“等等。”
萧凌渊 叫住她。
苏云昔回头。
“你的玉留了两块。”
苏云昔挑了挑眉毛。
“王爷难道不想要吗?”
“不需要我,但是青禾那个丫头每天都在王府里面跑来跑去。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你就只能怪本王了。”
苏云昔笑了笑。
不是真的笑。
就是嘴角微微上扬的意思。
“多谢王爷。”
把两块阵玉放到桌子上,其他的放进木盘里,然后就离开了。
门关上。
萧凌渊 望着这两块阵玉。
他伸手拿了一枚。
玉质温润。
上面有很细小的花纹。
他握紧。
冰冷的感觉通过手掌传递过来。
“天煞命……”
他低声自语。
“那么就用这把刀,在天空上戳一个窟窿。”
门外有人走动。
是副将。
“王爷,有重要的军事情报。”
“说。”
“西山大营有叛徒要来投靠副统领。具体内容见附件。”
萧凌渊 站起来。
他把桌子上的阵玉揣进怀里。
做完动作之后,他停顿了片刻。
刚才他说不要阵玉,现在又把东西收起来了。
如果换作别人的话,可能会认为这是在后退。
但是萧凌渊 心里非常清楚,并不是在后退。
可以用自己做刀,让煞气在自己的骨血中翻腾,也可以把身体当作诱敌深入的诱饵。
但是西山大营有三干人马。
这些人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不应该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受到无形的煞气的影响。
他不怕死。
可他厌恶失控。
母亲去世了,赵桓被截肢了,身边还有许多不明原因死去的人。
如果他知道阵玉可以压制一些煞气,但是仍然为了所谓的骨气而不使用的话,那么这就是偏执而不是愚蠢。
真正应该坚持的地方就是守住这一条线。
煞气也可以留存在他的身体里。
灾难不能再次降临到他的身上。
萧凌渊 用衣服遮住阵玉,眼睛慢慢变暗。
“并不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好像在对这块玉说话,又好像在对自己说话。
“就是让你帮我关一下门。”
“准备好马匹之后,本王要去一趟西山大营。”
“是。”
副将退下。
萧凌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槐树。
枯枝随风摆动。
不祥之兆。
但他不在乎。
出了书房之后就感觉到了外面的寒风。
上马之后再向王府深处看了一眼,苏云昔家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于是他就掉头往西门跑去。
马蹄声远去之后,苏云昔家里的灯光依然没有熄灭。
她躲在窗户后面看到萧凌渊 把阵玉揣进怀里之后就离开了,然后又向西门走去。他说除了交易之外不能有其他的事情,但是第一件事就是把阵玉送到西山大营。
这不是信任她。
就是他终于承认了自己有煞气,并且还会散发出去。
承认这一点要比相信奇门更加困难。
苏云昔把窗户关上,在纸上面写下了“西山大营”四个字。西山本来就是皇城主阵的乾位外置阵脚,现在又有别人来策反副统领了,这就证明幕后的人不但是要动摇萧凌渊 的生命轨迹,而且还要动摇他的军权。
兵权一旦混乱,就会有煞气进入军队。
三千兵马如果被乾位主阵借用的话,那么京城就会变成暗阵,也就是明乱了。
萧凌渊 还没有到达西山的时候,她就先把大营八门推了一遍。
她把军营简图铺开来,在上面把中军帐、粮仓、马厩以及校场都画上了。如果副统领被拉拢了,那么最容易被调动的就是夜巡路线,并不是兵符。巡营的时候如果出现混乱的情况,煞气就会随着人潮进入营地。
苏云昔在马房旁边画了一个圆。
“先看马。”
战马比人更早感觉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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