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在学习了第一次压煞法门之后,在苏云昔暂住的侧院里待了一天的时间,直到当天上午才离开。
萧凌渊 离开苏云昔家的时候走得比较慢。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走这么慢过了。
侍卫长在外等候,见他出来后就马上跟了上去。萧凌渊 没有说话,一直走到了回廊里,绕过了假山之后才来到书房。
门关上。
他站在书桌前面,并没有坐下来。
窗户外边的阳光斜射进来,桌子上摊开着一份没有批阅过的军报。平时他总是先做这件事,但是今天连一个字都没有看完。
苏云昔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
“王爷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而且他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邪气。”
“越是亲近的人就越会受到伤害。”
“越是感情深厚的时候,伤害就越大。”
他伸手去拿茶盏的时候,手指触到了杯子的边缘,感觉很凉。没有人敢在王爷的书房里换凉茶,因为王爷不喜欢喝冷饮。但是今天的茶水已经变凉了,因为他在里面坐了很长时间,所以没有人敢进来打扰。
萧凌渊 把茶杯放下了。
他想起母亲。
七岁时,母亲就死在了他的面前。一碗莲子羹,母亲只喝了一口就被呛到了,然后就开始咳血了。抱着妈妈的时候手上都是血。太医用的是误食毒草之说,但是母亲从来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
后来有人说是王爷的煞气把王妃给杀了。
那年他七岁。
他不信。
十二岁的時候他就殺人了。一名侍卫长喝得酩酊大醉,对他说了一些不敬的话。他用匕首刺向对方三次。父亲并没有责备他,反而提升了他的职务。侍卫长的名字他没有记下来。
十五岁的时候就去平定了叛乱,并且亲手斩下了叛军头领的人头。脸上沾满了鲜血,但是没有擦拭干净。从此之后,在朝廷里没有人敢用下巴看他。
但是他的亲兵,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
第一个死于战场之上,被箭射穿了胸口。
第二个人死在地牢里,替他受了三天的酷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第三个人死在了他自己的床上,那一天他回家比较早,看到亲兵趴在那里,手里拿着没有送出的信。毒药是什么时候下到里面的呢?
第四个人死在他的怀里。
第五个……
萧凌渊 合上了眼睛。
这几年来,他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并不是他不想留下,而是留不住。他认为这是由于得罪了很多人,或者是世家的报复,或者是权力斗争所付出的代价。
直到今天。
苏云昔认为这是命中注定。
就是她一眼就看出来的命运。
萧凌渊 睁开眼。
他不打算相信。不相信什么鬼命格,也不相信什么天煞孤星。但是苏云昔这个人——
见过她所擅长的事情。
青溪县城外废弃的磨坊里,可以准确地推测出凶手所处的位置。她说酉时就是酉时。她所说的押送税银的小吏也就是小吏。一模一样。
还有她的眼睛。
看透一切的眼睛,并不是装出来的。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一个卷宗中可以看到,这是半个月前江南匪患的情况,由禁军密探送来。打开之后,在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苏云昔的情况。
很干净。
青溪县隐居了三年,四个月之前才开始为人驱邪解煞。往前追溯的话,就没有任何记录了。就仿佛是突然间就出现了。
但是萧凌渊 知道,苏家十年前就被灭门了。
看过一份文件。三百七十二人,没有一个人活着。独生女苏云昔,在狱中被杀害,当时她只有十岁。卷宗上面写的很清楚很明白。
但是苏云昔这个人是存在的。
“来人。”
门一开,侍卫长就弯下腰来对王爷说。
把苏云昔所有的档案都调出来萧凌渊 顿了一下,所有的。从青溪县开始,她所去的地方、遇到的人、破过的案子、说过的话——能够查询到的,都要。
侍卫长犹豫不决地说:“王爷,一些文件应该保存在刑部,要调用的话还需要得到批准。”
我说的是所有的萧凌渊 语气平和,但是其中的分量已经足以让侍卫长额头出汗了,“刑部不行就去大理寺,大理寺不行就去皇宫。有谁敢阻拦的话,就说我叫什么名字。”
“是。”
侍卫长转过身就要离开。
“等等。”
侍卫长停住。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去查一查十年前苏家被灭门案件的相关档案以及当年参与调查的官员名单。活下来的,派人去寻找。已经死亡的人要查明死因。”
侍卫长的眼光有所改变,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是。”
门再次关上。
萧凌渊 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
他不信命。
但是如果苏云昔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么他在过去几年里身边死去的人就是冤枉了。
为他而死的人们。
他要对大家做一个交代。
萧凌渊 拿起笔蘸上墨水,在纸上面写下了两个字。
苏云昔。
看了很久之后才去看这两个字。
该女子不可以被释放。
不管她说的是真还是假,对于他而言,她都是有用的。可以推理出凶杀案,可以预知命运走向,在这张脸面前从容不迫地与之对峙。
这样的人,或者握在手中,或者——
他手指收紧。
别无他法。
放下手中的笔之后,他就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去。窗外就是王府后面的花园,在傍晚的时候,由于阳光照射到围墙上面的缘故,所以墙上的瓦片就变成了暗红色。几个丫鬟拿着灯笼在回廊里走动,一路上说说笑笑。
萧凌渊 望着她们。
突然想到苏云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王爷的煞气会影响人的运气。”
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这双手曾经杀死过许多人,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是故意去杀人的。就是生存下去的意思。从七岁的时候起他就开始了求生之路。
每当有人在他身边死去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这是他们的罪过,是敌人所为。”
可如果——
如果是由于他的话呢?
萧凌渊 把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
不。
他不信命。
但是苏云昔,他是不会被留下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目的而使用它,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回到书桌边打开暗格。里面有一张皇宫地宫的残缺地图,这是他这几年来偷偷研究出来的。
如果苏云昔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么地宫下面应该就有她想要找的东西了。
萧凌渊 把残图拿了出来,在桌子上放好,并且把这两个字压在上面。
“苏云昔。”
低声读了一遍。
“本王倒是要瞧一瞧,你到底有没有什么真功夫。”
外面有脚步声,侍卫长回来啦。
“王爷,档案到手了。”
萧凌渊 抬起了头:“拿来。”
侍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萧凌渊 接过来看了看第一张纸——
字体非常工整,日期也十分清楚。
青溪县,三年前,苏云昔就住在这里。
再翻。
富商案、书生村、西山雾村、乡绅案等等,每一桩、每一件事都和她有关。
萧凌渊 一页页地翻阅着。
翻到最后一张图片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画像。
画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眼神宁静,嘴角无笑。和他今天所见的一样。
画像下面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此女可破奇门阴局,可断凶案根基,世人皆疑妖邪。但查实为苏家遗孤,正统奇门传人。”
萧凌渊 把画像收好。
“这个人,”他说,“要派几个暗卫二十四小时跟着她。进进出出王府,遇见的人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如实上报。”
侍卫长应道:“是。”
“还有。”萧凌渊 停了一下说,“她的房子四周都安排了三班人马进行巡逻。没有我发出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接近。”
侍卫长一愣:“王爷,这是——”
“本王说一不二。”
侍卫长也不敢再追问了:“是。”
萧凌渊 挥了挥手叫他下去。
书房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起画像再看一遍。
画中的女子眼睛可以洞察一切。
萧凌渊 把画像放了下来。
“不要让本王失望。”
他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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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警觉性很高。
萧凌渊 在书房里暗中发号施令之后没多久,苏云昔就从议事厅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侧院。
苏云昔推开门。
青禾正在院里洗菜,听见动静后就抬起头来问:“师父回来啦?”
苏云昔应了一声之后就坐到了石凳上。
青禾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去问道:“那个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和传说中的一样凶吗?”
苏云昔没回答。
青禾不死心:他是不是给师父添了麻烦?
苏云昔抬起头来看着她。
青禾被她看得发毛:“怎么……”
“把门关上。”
青禾一惊,连忙站起来把病房的门关上,并且再三确认了一下门闩是否已经锁好。
苏云昔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青禾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师父,他是不是……”
“危险的人。”
苏云昔坐在桌子边上给自己的杯子倒上一杯凉茶。
青禾很紧张地说:“他真的要对师父下手吗?”
“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还有效。”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杯子说:“表面上不相信术数的人,其实心里另有打算。这样的人是最可怕的。”
青禾似懂非懂地说:“那么……”
“他把我的档案调走了。”
青禾一愣:“什么?”
在驿站的时候我看到过苏云昔说他侍卫长的衣服上有很多卷宗的痕迹调阅完案卷之后才会变成这样。
青禾着急地说:“他去查师父的事情了。”
苏云昔点点头:正常。
什么是正常的青禾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来查师父的,是为了……”
“想要弄明白自己是谁。”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打开。
院外夜色沉沉。
过了一会她说:“摄政王并不是个傻子。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使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青禾握紧拳头:“那么师父……”
“我是没有正当理由来的。”
苏云昔回头对她说:“苏家灭门的事情,在京城已经被调查过了可以查询到的信息,都是别人希望我能够查到的。”
青禾听出了其中的冷意,于是就问师父:“师父的意思是……”
“有人为师父制作过档案。”
“谁?”
“不知道。”
苏云昔把窗户关上之后说:“但是这些人可以消灭掉苏家的人,也可以伪造一份假档案。”
青禾站在这里,不知如何开口。
苏云昔回到桌子前说:“现在摄政王要来查我。查到的信息越多,他就越猜不出。”
“那么他会怎么样呢……”
“会。”
苏云昔打断了她的话:“他查到的信息已经足以使他警觉起来,并且也足以引起他的好奇心。”
青禾着急地说:“那么师傅怎么办?”
苏云昔对她说:“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从此以后,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别人监视。”
青禾脸色发白。
苏云昔说:“院里、街上、巷口。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东西,但是到处都是眼睛?”
青禾四处张望着说:“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该做啥就做啥。”
苏云昔拿过奇门盘之后就开始推演:不让对方知道我们的计划,只让对方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青禾沉默了片刻:“师父说的是……”
“使他觉得我是懂得一些术数的普通百姓。”
苏云昔的手指在棋盘上移动着:让对方认为我是怕王爷的权势而甘心被他利用。
“但是师父并不是……”
“对。我并不是。”
苏云昔收手:但是我要让他觉得我是。
青禾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么师父真正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一样一样的做。”
苏云昔站起身来说:“他查他的,我推演我的。不相信术数的人正好可以用术数来遮掩自己的眼睛。”
青禾明白了。
苏云昔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转过头来对她说:“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师父说。”
“摄政王府四周都是他派去的暗卫。院里发生的事情,他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青禾很紧张地说:“师父说的那些事情……”
“他能听见,但是听不懂。”
苏云昔推开房门说:“奇门术里有一种闭气的方法。只要我愿意,方圆三丈之内就不会有人听见。”
青禾一呆:“那么刚才……”
“刚才没有。”
苏云昔出门说:“现在有。”
青禾愣在原地。
苏云昔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
摄政王的运势很不好。
这个人是不能相信的。
但是也可以用到。
到了晚上,她就让青禾把一张大的纸铺在桌子上。
“来。”
青禾凑过来说道:“师父你要画什么呢?”
“江南各处阴气聚集的地方。”
苏云昔拿起笔:摄政王要查我,那我就让他查。他查他的,我推演我的。
她落笔。
一笔就勾勒出了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青禾在一旁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云昔花了半个多时辰来画画。
画完之后她就退后一步说:“你看。”
青禾凑过来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南三县的战线。”
苏云昔的手指在画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每一点都是气运的一条轨迹。
青禾看了之后更加觉得可怕:所有的阵线……
“是的。”苏云昔看着她说,“都指向京城。”
青禾咽了一口唾沫:“那么……”她停顿了一下,“摄政王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
苏云昔说:“但是可以查到我的人,只有他。”
“为什么?”
“因为京城并不是他所掌控的地方。”
苏云昔把画收好之后说:“皇城地下布置的阵法,在建国的时候就已经布置好了。”
青禾一愣:“开国?”
“是的。”苏云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第一次皇帝与卫寒渊所签的合约。”
青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他……”
“并不是现在当皇帝的人。”
苏云昔说:“这是开国皇帝。”
青禾站在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云昔把画整理好之后说:“这件事情就让苏家自己去解决吧。”
青禾说:“那么师父家里……”
“对。”
苏云昔说:“苏家被灭门的原因是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青禾沉默了好久。
“师父……”
“嗯?”
“你怕吗?”
苏云昔看着她说:“我害怕。”
“现在呢?”
“现在没有时间去害怕了。”
苏云昔站了起来:摄政王要查我,皇帝也在暗中看着。前朝余孽损失了很多人的生命,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青禾握着拳头说:“那么我就……”
“留府中。”
苏云昔对她说:“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随便讲话。”
青禾点头。
苏云昔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夜风吹进来。
可以感受到院子里多了一些气场。
摄政王的护卫队已经布置好了。
她把窗户关上。
“青禾。”
“在。”
“去睡觉。”
青禾问到:师父为什么不睡觉呢?
苏云昔看着桌子上的奇门盘说:“我还要推演最后一着棋。”
青禾犹豫了一下:“那么弟子就在旁边看着。”
“不用。”
苏云昔摆了摆手说:“你先去睡觉吧,有事情我会叫你的。”
青禾点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屋子里只有苏云昔一个人。
她回到桌子前,拿起奇门盘。
夜晚的风吹过窗户缝隙。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走路的声音很小,是有经验的人才会这样做的。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到桌子上。
摄政王,这是要给我封口吗?
她伸手,手指轻轻一点盘面。
但是这一步我已经想好了。
她轻轻地推了下盘中的铜星。
酉时之后就是戌时了。
院墙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苏云昔没有让铜星继续转动。
她特意选择在戌时停下。
因为暗卫在外面看着她,所以一定会把她的停留告诉萧凌渊 。要让萧凌渊 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监视自己,并且没有马上反抗。
不反抗并不等于接受命运。
而给它一个选择的机会。
如果他是为了保护她的话,那么暗卫就会继续站在城墙之上;而如果他是想要利用她来破解阵法的话,那么暗卫就会给她留出一条生路。苏云昔所关心的是墙外面有多少人,并不是摄政王是把她当作犯人还是棋友。
把江南阵线图折叠好之后放入奇门盘夹层中。
桌子上只有一张假的地图。
如果今天晚上有陌生人来搜查的话,能够带走的就只有她自己愿意让人看到的部分了。
她在假照片的边上故意留出一个缺口,并且把方向标错了,指向了城北废弃的寺庙。
那是个空点。
如果明天暗卫去查城北的话,那么就说明萧凌渊 还在试探她;如果没有暗卫去的话,那就说明萧凌渊 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这一天晚上,她也去尝试了。
看看他是否会有越界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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