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回到书房的时候,副将周崇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
桌子上放着三份密报,每一份密报的封口处都有一个黑色火漆,这是京城暗桩所用的标志。
“什么时候到达的?”
“今天晚上戌时三刻的时候,会有三份东西一起送到。”
萧凌渊 坐下来之后就打开第一份信件。
看完之后脸上没有表情。
拆第二封。
看完之后就把信纸放在桌子上。
第三封只看了大半就冷笑了。
周崇垂着手站立着,不敢发问。
“宫里的那些人啊,真是等不及了。”萧凌渊 把三封信放在一起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串通一气了。”
“串联?”
“太傅府上门客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来往于六部尚书府邸十七次。兵部侍郎戴荣三天之内去了一次皇宫,第二次是三天之后再去的。吏部给事中赵谦私下里会见了五城兵马司的三个副指挥使。”
周崇的脸色一变:“他们要干什么?”
“不确定。”萧凌渊 靠着椅子说,“但是肯定不会请我去喝茶。”
他拿起第二封信,指了其中的一行说:“这比较有意思。太后身边负责管理宫女的宫女,每三天就会把东西送到宫外去。送的东西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收东西的人是谁,没有人能够查出来。”
“王爷,要不派个人去——”
“不需要。”萧凌渊 打断了他的话说,“现在派兵去,就相当于告诉他们我已知道他们在行动。让他们动起来,越多人越好,漏洞也就越大。”
周崇不再说话。
萧凌渊 把三封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之后,突然问道:“苏云昔那边今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苏姑娘晚饭之后在院子里走了三圈,然后进了屋子摆盘子,一直没有出来。窗纸上面可以看见她正在写字。”
“写什么?”
“看不清楚。暗卫不敢靠近院子外面,只能在外边把守。”
萧凌渊 没说话。
想到今天晚上在苏云昔家院子里说的话。
她在京城地下秘密的事情上向他发誓要查清楚。
她说那是因为苏家欠下的债务。
她这一生必须要偿还的债务。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徒弟就可以和整个京城的人对抗了。
要么是真疯。
或者是很有信心。
“周崇。”
“属下在。”
“江南的一些案件还没有了结?”
周崇想了一下:明面上有三件事:溧水县富商灭门案、湖州府库银被盗案、苏州织造局账目造假案。但是王爷心里明白,这三个都是假的。
“需要调查的是这些阵。”
“对。按照苏姑娘的说法,江南还有五个阴阵没有拆除。分属于三个县,她的位置已经画好了。”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壁上的江南舆图前面。
他看了很久。
“时间不够。”
周崇没有听清楚:王爷说的什么?
“我说,时间不够。”萧凌渊 转身,“江南六处阴阵,就算一处分三天拆,也要半个月。加上路上的时间,至少二十天。二十天里,京城那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准。”
“那么就暂时不做了吧?”
“不能放。”萧凌渊 摇摇头说,“这些阵法就是京城主阵的一个分支节点。留下它们就是给主阵续命。如果不把它们全部拆掉,在回京的时候也是一场空欢喜。”
周崇沉默了。
他觉得王爷说的没错。
但是王爷在江南的时间越长,在京城的风险也就越大。
“明天早上你就去见苏云昔吧。”
“告诉她拆除阴阵的事情最多给她十天时间。”
周崇一愣:“十天?那太紧了——”
我知道要抓紧时间萧凌渊 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这是底线。十天之后不管拆不拆完都要回到京城。”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道:“她可以和我一起去,也可以留下来继续拆阵。”“由她自己决定吧。”
周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萧凌渊 又坐到了椅子上。
他又拿起了第三封信,并且再读了一遍。
这封信并不是暗桩所写,而是一位他意想不到的人所写,那就是禁军副统领许敬之。
信中只写了三句话:
“王爷离开京城之后,每天酉时的时候,皇上就会自己一个人去御书房里,把身边的人全部都赶出去,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不敢上前,但是有一天晚上听见书房里有金石相撞的声音。”
萧凌渊 把信纸揉成了团。
金石碰撞之声。
禁术阵盘发出的声音。
小皇帝只有11岁,在御书房里面偷偷地学习奇门禁术。
谁教他的?
那么他又是怎样得到这些古书的呢?
比起来的话,太傅拉拢人马、太后送礼、六部尚书秘密相会等等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所以皇帝就是名义上的天下的主人。
如果他也学习禁术的话,那么整个局势就会变得更加混乱。
“周崇。”
“属下在。”
“增加人手,在皇宫里进行监视。特别是御书房附近的情况。不要去打扰别人,但是要了解每天酉时皇帝在干什么。”
“属下明白。”
周崇转身要走。
“等等。”
周崇又站住。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苏云昔……你今天晚上一直在排盘对吧?”
“是。”
“是什么样的一个菜谱?”
“暗卫说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是可以看见她把很多线条画在了纸上,就像是一张地图。”
萧凌渊 眯起了眼睛。
地图。
她正在绘制北京城的地图。
不,在画皇宫地下地图。
她把目标定为皇宫的主要防御工事。
这位女士要比他想象中的更快一些。
“好了,下去吧。”
周崇退出书房。
一关门之后,书房里面就只有萧凌渊 一个人了。
把三份机密文件放进暗格里之后,他就走到窗户旁边去了。
窗外月色清冷。
苏云昔家里的偏房里还有灯光。
她还在忙。
萧凌渊 望着那一丝光亮,突然想到了今天晚上她在院子里说的一句话:
“我帮助的是整个世界,并不是你一个人。”
天下。
这两句话,从七岁开始他就不再相信了。
天下的事都是人吃人的。
强者吃弱者、聪明人吃老实人、活人吃死人。
能够在朝廷上占据现在的位置,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天道公理,而是依靠着刀剑。
遇到阻碍的人就会把人砍死。
但是现在有一个女人站到他的面前说——她要为天下的债务去讨回。
他觉得可笑。
但是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是真实的。
他对空喊道:“派人去查一查,在苏家被灭门的时候,京城中有多少人参加了抄家。”
门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是。”
然后又是寂静。
萧凌渊 转过身,回到桌子旁边。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面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十天之后回到京城。带着苏云昔一起去。”
写完之后他就把纸折叠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吹灭了灯。
窗外面还有灯光。
萧凌渊 在黑夜里站了好久,然后才转过身去进入里面。
他没有睡。
十天的时间,并不是给苏云昔准备的,也是给自己留下的。江南阴阵要拆除,京城御书房也要监视,皇帝手中的古卷也不能惊动。三件事情一起被压制住的话,只要有一步走错,就会有太傅、皇帝和前朝余孽中的某一方先一步落子。
萧凌渊 又坐了起来,把刚才写的“十日后回京”这张纸翻过来,在后面又加了两句话。
第一,江南余阵按照三队同时拆除,不允许地方官员单独接触阵玉。
第二,苏云昔是否同行由她自己决定,不能强迫;如果她留下来的话,暗卫只负责保护而不干涉。
写了第二行的时候,他自己也停了下来。
只护不扰。
这四个字不像是他发号施令的时候说的。
但是她明白,如果把苏云昔逼成一个囚犯的话,那么她就不可能再给出真实的棋局了。这样的人可以合作,但是不能完全控制。
把纸又叠好。
窗外灯光还在。
这盏灯使他感到烦躁,但是也使他认为这盘棋至少还有一人没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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