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帝王在御书房里把太傅请来的时候,摄政王离开京城已经第七天了,在城南几家世族的大宅里也传开了这个消息。
京城。
城南赵府的偏厅里灯光很亮。
赵崇德坐于主位之上,面前放有三杯茶。对面坐着的是孙必成、钱茂才等京城有名的世家大族的家长。
“摄政王已经去世七天了。”赵崇德放下茶杯说,“各位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孙必成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走了七天怎么样?在江南设有耳目,在京城也有他的眼线。
“他不在京城,就是机会。”钱茂才压低声音,“咱们三家加起来,朝中门生不下二十人。若是趁这个空档,把户部那个位置拿下来——”
“拿下之后怎么办?”赵崇德打断他说,“等摄政王回来之后,第一个被砍头的人是谁?”
钱茂才就不说了。
孙必成叹道:“老钱,你是不是忘记了三年前的事情呢?兵部尚书张大人趁着摄政王南巡的时候拉拢了三个侍郎想要夺取军权。结果摄政王回来的那天,张大人府上就被禁军团团围住,抄家灭门,前后不到一小时?”
“那就不一样了。”钱茂才说,“张大人这是直接触及到摄政王的利益,动用了军队。我们只是一般的谋取一个户部的空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摄政王看来,改动朝廷官员职务安排就是一件大事情。”赵崇德冷笑道,“你认为他在军事方面才比较在意吗?朝中大臣的位置都是由他来决定的。私下里拉帮结派,就是对他的权威的一种挑衅。”
钱茂才嘴动了一下,并没有继续争论下去。
三个人沉默了好久。
孙必成说:“据说宫里的那个人也参与了。”
赵崇德眼睛一凝:“是什么意思?”
“皇上连续三天召见太傅李崇安,每次都要一小时左右。”孙必成压低声音说,“这件事是被御前侍奉的人无意中泄露出去的。”
“皇上只有16岁。”钱茂才皱着眉头说,“皇上召见太傅,无非是来问功课的。”
“16岁又怎么样?”孙必成摇着头说,“你忘记了,摄政王当年就是16岁的时候就掌握了政权。年龄小,并不意味着心思浅。”
赵崇德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速度也越来越慢。
“皇上在摄政王不在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情?”
钱茂才马上摇着头说:“这句话不能随便乱说。如果臣子猜测到皇帝的意思而泄露出去的话,就会被处死。”
“这就是我们三个人私下里聊聊天?”孙必成摊开双手说,“没有外人。”
赵崇德站起身来到窗户边。窗外的月亮很好,院中的树木也十分茂盛。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过身来说道:“今天晚上请你们来,并不是要商量是否要动手。摄政王不在北京的时候,谁先下手谁就死,这就是铁律。”
那么我们就白来一趟了钱茂才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白白来。”赵崇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找你们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们不主动出击,但是可以等别人先动手。”
孙必成眼睛一亮:“你是指……”
皇上召见太傅的时候,太傅家里有多少人赵崇德说,“李崇安在朝廷做了四十多年,他的学生和旧日的朋友遍布六部。如果他真的帮助皇上做事的话,那么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忍不住。”
也就是说,皇上、李太傅来做出头鸟钱茂才知道了。
“并不是要让他们去做。”赵崇德笑着说,“就是看看他们有没有准备好去做。”
孙必成说:“有道理摄政王在的时候,皇上与太傅都不敢随便行事。现在摄政王不在了,如果皇上真的想要掌握权力的话,那么太傅就会为皇上出谋划策。我们只管观察太傅府的情况如何。”
“只看不参与就可以了吗钱?”茂才问道。
“还远远不够。”赵崇德说,“要假装一无所知。按照规定来上朝、奏事、请安。一如既往,不要让人发现我们是在等待。”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就都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钱茂才首先站了起来要走。孙必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老赵说:“老赵,你认为皇上召见太傅这件事是不是太傅自己放出的消息?”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崇德望着他。
摄政王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孙必成若有所悟地说,如果太傅真的要帮助皇上夺取政权的话,那么他就不可能把皇上被召见的事情告诉别人。漏出来是为了让摄政王的人产生怀疑。
赵崇德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你认为这是太傅在试探吗?”
“大概有八成。”孙必成说,“他要看看其他的家族有没有人对摄政王不满。我们假装不知道,他也就没有办法了。”
“那么就假装不知道吧赵?”崇德说。
孙必成点点头之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偏厅里面就只有赵崇德一个人。
他又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杯已经变冷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有脚步声,那就是府中的卫兵换班的声音。
赵崇德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仍然在桌子上轻敲着。
根据孙必成所说的内容来考虑问题,就会发现其中的道理。李崇安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城府很深。如果他真的想要帮助皇帝夺取政权的话,就不会让人找到他的把柄。
漏消息就是钓鱼。
钓的是那些敢于在摄政王不在的时候跳出来表忠心、换门庭的鱼。
赵崇德嘴角抽动了一下。
赵家三代人都是做官的,能够长久地存在下去,就是因为有一个“等”的字。
摄政王在的时候就等着他,摄政王不在的时候也在等着他。
等风停浪止、等尘埃落定之后。
至于皇帝以及太傅要干什么,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赵家不掺和。
站起来要熄灯的时候,管家在外面小声地说:“老爷,钱府的人来啦。”
赵崇德皱着眉头说:“钱茂才刚走了,怎么又派人来了?”
“说的就是钱老爷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要他把这句话转告给钱老爷。”
“什么话?”
“太傅府今天晚上要召见六位侍郎到书房来开会。”
赵崇德整个人都变得很僵硬。
过了一会他就小声地问道:“那么钱老爷是怎么说的呢?”
“钱老爷说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于是那个人就离开了。”
赵崇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了。下去吧,对钱府的人说今天晚上我先休息了,不理他们。
“是。”
管家走后就离开了。
赵崇德又坐到了椅子上。
六位侍郎。
太傅府。
这哪里是钓鱼。
现在已经没有网络了。
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在心里想着是否要派人到摄政王那里去送信。
但是想想摄政王的暗探遍布京城,太傅府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就被他们知道了。
不需要做什么事情。
等就好。
北京的天气也要变啦。
但是赵家只希望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看一眼天空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月色渐沉。
赵府的一盏又一盏灯相继被熄灭了。
京城其他的世家府邸也都安静了下来。
但是每一道门后面都有一人整夜不眠。
听风声、看月色。
等第一个站出来的那个人。
此时摄政王宫里已经熄灯了,非常安静。
只有后院的角楼上面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这是萧凌渊 留下的一个心腹,在给信鸽绑上一封信之后就离开了。
信鸽展翅高飞,在黑夜中翱翔。
方向——江南。
信鸽离开北京之后,并没有马上向南方飞去。
它先绕过了内城,沿着护城河飞了一圈,避开太傅府上空之后,又从西南方向绕了出去。角楼里的心腹在窗前看到灰影消失后才把窗户关上。
并不是不相信信鸽。
京城现在就连鸟儿的安全都没有了。
太傅府、皇宫、各大世家都等着看结果,谁先收到江南来的信,谁就比别人早一步知道摄政王下一次要砍死的人是谁。
赵崇德认为自己没有做过任何事情。
但是不报告也是有立场的。
心腹把第二封备信塞进暗格之后就转身吹灭了角楼上的灯光。如果第一只鸽子中途失踪的话,那么第二封信就会通过陆路送到江南漕帮的老路上去。
摄政王不在京城,所有的道路都要准备好两条。
从今天晚上开始,北京城内所有的门都会在一瞬间被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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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布置好的地方。
城南赵府的秘密聚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京城角楼就发出了一封密信到江南官署。
当信鸽飞到萧凌渊 的手指上时,天还不是很亮。
把竹管取下来之后,再把里面的内容看一遍。
京城赵家昨天晚上关灯最晚。王家宴会结束后没有人出去。林家的老太爷咳嗽到了三更的时候,就请来了医生。
全是废话。
把信纸放到烛光上烧掉。
心腹孙煜在三步之外等候他的命令。
萧凌渊 说:“再派两个人去。一个是监视赵府后院的人,另一个是监视王家账房先生的人。”
“是。”
“赵家并不是不行动,而是等别人先行动。王家没有变动,但是王家账房先生最近去了三次钱庄——拿的是谁的银票,我得知道。”
孙煜点点头,然后就出去了。
萧凌渊 坐在书桌前,打开江南各个州县送来的情报。
十二。十二个县都出现了奇怪的事情。
有的是因为老百姓发了疯,有的是因为庄稼枯死了,还有的是因为整个村子的人都做了噩梦。表面上没有关系,但是把所有的案卷都摊开来,把每一桩怪事的坐标点出来之后——就会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京城。
放下案卷之后,他的手指就放在了眉毛上面。
苏云昔的女人说得很对。这并不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而是一场阴谋。江南所有的分支阴阵都属于一个大阵的触手,如果把触手给断了的话,那么大阵就会反过来攻击。
现在的难题并不是案件能不能破了,而是他能不能在京城安定下来之前把江南这一条线掌握住。
萧凌渊 拿来一支朱笔,在十二个县的名字旁边一一标注出出现怪异现象的时间。
第一起案件就是青溪富商案。
第二处就是书生村了。
第三处就是西山雾村了。
后面的九个地方中,有些还没有爆炸,有些只是有一点点的迹象。
但是把它们排列在一起之后,并不显得杂乱无章。
它们就像一排被别人事先点好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由南向北前进。
如果他只关注一个县的话,那么就会认为这是地方上的怪事。
但是把十二个县放在一张地图上一看,就发现有问题了。
每次阴阵被触发之后,相隔的时间都是三天到五天左右。
不是偶然。
有人按照时辰来排兵布阵。
萧凌渊 用朱笔重重地画出京城的位置,墨迹慢慢扩散开来,犹如一滴鲜血。
这就说明了对方并不是一时兴起地进行反击,而是在江南这条线上早就有所准备。
要比别人快一些。
外面有人通报。
“王爷,西山布阵的阵基都已运送完毕。”
萧凌渊 站起身来出去了。
院子中摆放着六个木箱,打开之后里面都是被挖掘出来的阵盘、阵玉。有的上面有暗纹,有的已经破碎了,还有的出现了铜绿。
蹲下身子拿起一块阵玉仔细查看。
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目”字。
前朝禁术标记,天目。
见过这样的标志吗?十年前,他在攻打前朝遗孤的老巢的时候,在墙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字。
那些人死之前喊的是“天目复生,卫先生归来”。
他认为这是叛徒所喊出的口号。
他又把阵玉放回了箱子里。
“封存好之后放入保密室。没有我发出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打开。”
“是。”
萧凌渊 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苏云昔说江南的局是前菜,而真正的大戏则是在北京的地底下。
那么他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够活着回到京城。
他来到书房,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铺好之后就开始写字了。
信是写给京城的裴将军的,他是自己提拔起来的人,统领着西山大营的一万五千名精兵。信上只写了八个字:
“密切关注皇城的情况。我去一下。”
把信封好之后交给另外一名心腹。
“走水路的时候要小心不要惊扰到别人。”
心腹接过信之后就把它贴身藏着,并且马上离开了。
萧凌渊 靠着椅子。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危险。江南的局面还没有完全收拾好,他就已经在京城开始布置后手了。但是这并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的方式。
皇帝也已经长成了大人。长到什么程度,他在京城的秘密报告中看得很明白——皇帝学会了用目光来压服大臣,学会了避开自己的耳目单独召见将领。
现在要考虑的是出路问题。
但是并不是他说走就走。
江南那边,苏云昔的案子还没有完全打掉。另外一些阴阵盘丝交错在一起,互相牵扯着,一定要一口气全部解开。不然他一离开,对方就会马上布置好防线,到时候就更难对付了。
苏云昔还要继续使用。
但不是信她。
萧凌渊 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昨天晚上林御史派人送到手里的。信里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叫太傅何崇安。
何崇安为三朝元老,门生遍于朝廷内外,在朝堂之上与萧凌渊 表面上各不相扰。但是林御史查出,何崇安的侄子何明远三年前就在江南设立了一个商号,主要收购“风水玉”。
所谓的风水玉其实就是阵玉。
萧凌渊 把信纸折好后放入衣袖里。
他起床出门了,骑着马,在早上的街道上驰骋。
他所去的地方就是苏云昔居住的那条小巷。
并不是为了见到她本人,而是要核实一件事情,即昨天晚上那个女人是否外出了。
巷子里面比较安静。早市刚刚开始营业,热腾腾的包子笼冒着热气。勒紧缰绳,望着巷子尽头的一扇半开的木门。
门缝中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有人醒着。
萧凌渊 没有下马,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于是他就掉转了马头。
他没进去。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苏云昔并没有离开。
这个女人在重要的时候没有逃跑。
他骑马回官署。
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很多的事情。苏云昔的身份、苏家灭门案、前朝禁术的暗纹、皇室龙纹的阵玉等等事情混杂在一起,就像一团乱麻一样。
但是他知道什么地方是刀刃。
刀口就是——
京城主阵如果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布置它的人肯定不是抽气运那么简单。偷天换日阵的基本原理就是把一个人的运气转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么到底是谁得到了全世界失去的运气呢?
是谁?
他勒住马。
后面的人马上就不走了。
“传令下去,”他说,“我需要江南所有的世家族谱。过去的十年里。不能缺少任何一本书。”
随从应声而去。
萧凌渊 继续前进。
早上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的名字——
卫寒渊。
一百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
但是他认为那个人并没有死掉。
早晨的时候阳光就洒满了整条街道。
包子摊上的雾气消散之后就露出了摊主的脸庞。当摄政王来的时候,那个人就会立刻把头低下去。
萧凌渊 没看他。
他走过了长长的街道之后就到了官署的大门。
后面早点摊的老板也抬起了头,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不属于卖包子人的眼神。
于是他就开始擦拭案板了。
但是袖口里的阵玉上刻着“天目”二字,已经因为被他握得太久了而变得滚烫了。
摊主低头揉面,手法与一般小贩没有区别。
只有一人才能知道,在方才萧凌渊 勒马的一刹那间,袖中的阵玉已经快要被烫穿了。并不是因为阵玉认识到了摄政王,而是因为摄政王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压住了阵玉里隐藏的天目暗纹。
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摄政王身上煞气越来越浓。
苏家的女儿也在他的身边。
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考虑的话,那么当年的那道种煞术就有可能被别人发现了。
摊贩把一个包子放进了蒸笼里,在热气弥漫的时候就把手掌上的阵玉按到了案板下面的暗槽中。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有挑担子的人来拿东西了。
消息由青溪县发出,首先到达江南何家商号,然后传送到京城太傅府。
他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是死亡通知单还是催命符。
但是天目令已经下达了,所以信息一定要传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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