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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死寂得能听见石灰粉簌簌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蜷缩在坑底的人影上。陆枫还在抽搐，嘴里那些破碎的、没人能听懂的音节像漏气的风箱：“格……式化……拒绝……绑定……错误……”
姜离走下祭坛的台阶，靴底踩在铺了厚厚一层石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坑边，低头看着。
陆枫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被石灰灼伤的眼球浑浊不堪，却死死锁定了姜离的脸。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几个清晰却古怪的音节。
那绝不是大周官话，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番邦语言。
音节短促，带着某种机械的韵律。
萧重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他听不懂，但那股从陆枫身上散发出来的、与怀中黑印偶尔震颤时如出一辙的诡异“气息”，让他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他往前踏了一步，却被姜离抬手止住。
坑底，陆枫脸上竟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讨好的笑容，他盯着姜离，又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古怪音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你……听得懂，对不对？宿主……协议……我们可以……合作……离开这个鬼地方……”
姜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钢针——那是军中用来缝合皮甲或紧急处理伤口用的，针尖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陆枫的笑容僵住了，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恐惧：“不……等等……你不想知道怎么回去吗？系统……系统可以……”
姜离没让他说完。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捏住陆枫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迫使他张大了嘴。右手那根钢针，毫不犹豫地，对着他大张的嘴巴深处，舌根的位置，狠狠刺了进去！
“呃——！！！”
非人的惨嚎从陆枫被刺穿的喉咙里挤压出来，混着血沫和涎水。他全身剧烈地痉挛，像一条被钉死在案板上的鱼。
姜离手腕一拧，钢针在舌根处搅了半圈，然后猛地拔出。带出一小截模糊的肉块和喷溅的鲜血。
陆枫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被血堵住的嗬嗬声，和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的全身颤抖。他再也没法清晰地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更别提那些古怪的“神语”。
萧重看着姜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动作，看着她指尖滴落的血，心脏像是被那只捏着陆枫下巴的手也狠狠攥住了。他感应到的“异力”在陆枫遭受重创的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开始快速消散，但一种更深的不安却在他心底蔓延——姜离对这一切的反应，太过熟练，熟练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时，姜离忽然身体晃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像是脱力般，向后软倒。
萧重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一把将她揽住。入手是冰冷的铠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殿下？”萧重的声音绷紧了。
姜离靠在他胸前，闭着眼，气息微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他身下……石砖有东西……毁了它……”
萧重目光骤然锐利，看向坑底。陆枫身下压着的几块祭坛石砖，缝隙里似乎有极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在流动，与正在消散的“异力”隐隐呼应。
没有半分犹豫，萧重将姜离往身后轻轻一推，交给快步上来的铁牛搀扶。他反手拔出一直背着的重剑，剑尖向下，全身内力轰然爆发，朝着陆枫所在的位置，狠狠贯入地面！
不是劈砍，而是纯粹的、狂暴的物理震击！
“轰——！！！”
以剑尖落点为中心，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龟裂！狂暴的劲气呈环形炸开，将坑底的石灰粉连同碎石一起掀飞！陆枫残破的身体在巨力下被抛起，又重重砸落，身下那几块闪烁着暗红流光的石砖在剑气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暗红流光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湮灭。
烟尘弥漫。
看台上，何太后已经面无人色，手指死死抓着凤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她猛地看向身旁的禁卫军统领魏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魏统领！你还愣着干什么？！妖人伏诛，但那萧重公然毁坏祭坛，形同谋逆！给哀家拿下！连同那个妖言惑众的姜离，一并拿下！”
魏严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是铁青。他看了一眼坑底陆枫那不成人形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铁牛搀扶着、看似虚弱却眼神清冽的姜离，以及持剑而立、煞气冲天的萧重，牙关紧咬。
太后之命，他不能不听。更何况……陆枫入宫以来，确实展示过一些“神迹”，也曾私下给过他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虽未见大效，但这份“恩惠”是实实在在的。如今陆枫被当众打成“妖邪”，他若毫无表示，日后如何在禁卫军中立足？
“禁卫军！”魏严拔出佩刀，指向祭坛方向，“听令！围住祭坛，将一干人等……”
“魏统领。”
姜离的声音打断了他。她在铁牛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甚至轻轻推开了铁牛的手，自己向前走了两步，直面着魏严和数百名刀剑出鞘的禁卫军。
“你要拿我？”姜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就凭这个——”她抬手，指向坑底陆枫那被石灰和血污覆盖、又被剑气震得筋骨断折的恐怖尸体，“——北狄邪教派来祸乱我大周朝纲、意图颠覆京畿的妖人，所留下的几句蛊惑之词？还是凭太后娘娘一时受惊、未经查证的旨意？”
“北狄邪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禁卫军士兵的心头。不少人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魏严瞳孔一缩：“你胡说什么！陆天师乃是……”
“是什么？”姜离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刮过魏严的脸，“是他展示的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还是他私下给你的那些来历不明的丹药？魏统领，你身为禁卫军统领，拱卫京畿，职责何等重大！却引狼入室，让一个身份不明、言语诡异、身怀妖术的北狄细作，混入宫中，接近太后，甚至站上这镇妖坛，妄图以妖言乱我军心民心！”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气势节节攀升，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今日若非本宫携先帝所赐镇邪之物，及时识破其妖邪真身，打断其妖法，此刻这广场之上，恐怕早已是妖术横行，人心大乱！届时京畿防御形同虚设，北狄铁骑长驱直入，这滔天大罪，你魏严担得起吗？！你身后的每一个禁卫军兄弟，担得起吗？！你们是想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天下人唾骂为叛国逆贼吗？！”
“叛国”二字，如同最毒的诅咒，让所有禁卫军士兵脸色煞白，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魏严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魏严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姜离的话，句句诛心，将他和他麾下的禁卫军，彻底架在了火堆上。不遵太后令，是不忠；若遵令，坐实了“勾结北狄妖人”的嫌疑，那是不义，更是叛国死罪！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他猛地看向看台上的何太后，希望太后能说句话。可何太后早已被姜离一连串的指控和“北狄细作”的名头吓得魂不附体，嘴唇哆嗦着，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死一般的僵持中。
萧重动了。
他拖着那柄刚刚震碎了符文石砖的重剑，剑尖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步一步，走到姜离身侧前方半步，停下。他没有看魏严，也没有看任何禁卫军，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笼罩了整个祭坛前方。
意思再明显不过。
敢动，就死。
压力如山崩海啸，彻底压垮了魏严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看着坑里陆枫那可怖的尸体，看着周围部下惊惶的眼神，看着太后无力瘫软的模样，最后，目光落在姜离腰间——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枚黑沉沉的、刻着猛虎图案的兵符。
那是他禁卫军统领的虎符！什么时候……
魏严猛地想起，刚才混乱中，似乎有亲兵靠近自己……是了，是那个一直跟在姜离身边、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
完了。
大势已去。
“哐当”一声，魏严手中的佩刀掉落在地。他面如死灰，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兵，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姜离面前三丈处，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末将……魏严……御下不严，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请……离阳殿下……治罪！”
他解下腰间另一枚调兵虎符，双手高举过顶。
姜离垂眸看着那枚虎符，又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魏严，以及他身后那些茫然无措的禁卫军士兵。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响动。
她伸出手，拿过了那枚虎符。
冰凉的触感入手。
她没有将虎符递给身旁的萧重，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枚虎符——她自己的那枚，和魏严交出的这枚——并在一起，然后，从容地，挂在了自己腰带的另一侧。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萧重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重剑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剑锋之上，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盯着姜离腰间那两枚并排悬挂、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的虎符，漆黑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沉淀。
姜离仿佛毫无所觉，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依旧跪着的魏严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魏统领迷途知返，暂且留任，戴罪立功。禁卫军即刻起封锁镇妖坛及周边街巷，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至于太后娘娘，”她转向看台，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受惊过度，凤体欠安。铁牛，护送太后回宫静养，没有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铁牛沉声应道，带着一队亲兵，大步走向看台。
何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姜离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她被宫人几乎是搀扶着，离开了这片让她威严扫地的广场。
姜离这才转过身，看向身侧一直沉默如山的萧重。
四目相对。
萧重眼底的暗涌尚未完全平息，重剑的嗡鸣也低低未绝。
姜离却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疲惫，她伸手，轻轻按在萧重握着剑柄的手背上。
“重剑煞气太盛，收一收。”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暂时用不上了。”
她的手心微凉，力道很轻。
萧重手背上的肌肉，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剑鸣，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