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三天之后再行动之后，两个人就躲开了侍卫，在府邸的花园里谈论起兵符和盟约来。
月色清冷。
摄政王宫花园中，两人相距三步远。
萧凌渊 没有说话，手指仍然在那块阵玉上面抚摸着。苏云昔看出他是在权衡——不是权衡信不信她，而是权衡信她的程度。
你有兵符吗萧凌渊 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你知道兵符在哪里吧？”
“王爷的兵符一直都在他身上，并且不会离开王爷。”苏云昔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能力去偷，所以只能明说。”
“你认为我说了之后我就一定会答应吗？”
“不。”苏云昔把手中的奇门盘摊开来，“但是可以让我王爷看清楚，这笔交易是值得做的还是不值得做的。”
她蹲下来把奇门盘放到石桌上面。
月光之下，盘面上有淡淡的光泽。用朱砂把八门九星的位置画出来，所有的线条都是通向同一个地方——皇宫地下的。
萧凌渊 皱眉。
苏云昔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用手指点了盘子。
王爷看这条线指的就是休门的位置，休门在北方，和京城北郊的布阵点相对应。三个月前，北郊军营三百名士兵突然死去，对外说是瘟疫，其实是因为气运被强行抽取了。
“此条。”她转而对生门说，“生门主东，对应东城米市。半年前粮食价格上涨，并不是由于自然灾害造成的，而是有人使用禁术阻挠江南运送粮食的船只，导致船只行驶了一半就沉没了。”
“这条。”她指向惊门，“惊门主西，西山大营——”
好了萧凌渊 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脸色很难看。
这些事情他都是知道的。每一项都查过了，但是没有找到问题所在。最后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天灾、时运或者意外。
原来不是意外。
“你认为是有人使用了禁术来控制这一切吗。”萧凌渊 看着她说，“证据在哪里？”
苏云昔从袖口处取出了一个阵玉。
就是她从运河上截获的那一部分。玉面上有古代禁止使用的图案，背面有一个小“卫”。
她把阵玉放在桌子上。
萧凌渊 拿着阵玉，在月光下看了好一会儿。
卫寒渊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之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难道他就这样死了？二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王爷见人死了还布阵？”
萧凌渊 把阵玉放下来之后就开始在桌子上敲打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要说的话是。”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之后说，“天下的大势，从上到下、从京城到江南，都是一个人所为。苏家被灭门的原因就是发现了这个局，王爷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也是因为这个局。”
是什么意思萧凌渊 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张。
王爷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们手下的人都会死得这么早苏云昔看着他，不是因为王爷嫉妒他们，而是有人暗中除掉了所有的障碍。
萧凌渊 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云昔接着往下讲。
“王爷身边的那个姓周的参军，在五年前突然得了重病去世了。户部郎中张大人三年前巡夜的时候摔下马来死了。禁军统领杨将军去年在家里被人杀死——”
好了萧凌渊 又把她的说话给打断了。
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苏云昔不作任何解释。
她知道自己把刀子插到合适的位置了。
这些人就是萧凌渊 亲自提拔起来的亲信。每个人都是不明不白地死去的，萧凌渊 查了五年都没有结果。原来的原因并不是查不出来，而是有人不愿意让人家查出来。
“怎样才能证明这是他们所为呢萧？”凌渊 问道。
“王爷可以亲自去查看一下。”苏云昔指着皇宫的方向说，“主阵位于皇宫地下，阵心就是御书房下面。只要王爷去一趟藏书阁，找到开国时期的地宫图纸，就可以弄清楚整个事情了。”
“让你去皇宫？”
“王爷不相信我，但是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分成了明暗两部分。一半处在阴暗之中，另一半则沐浴在阳光之下。
三天之后他说，“我将会让你进入藏书阁。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情。”
“请说。”
“第一，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能随便去做。”
“第二。”萧凌渊 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刀，“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王爷想要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苏云昔很快就接到了这个任务。
萧凌渊 冷哼。
“倒是可以接上来了。”
从袖口里取出一个令牌交给苏云昔。
“这就是我所持有的腰牌，有了它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各个地方了。三天之后我就去进宫。”
苏云昔接过令牌。
令牌比较重，边角处有磨损的情况。可以看出用了好几年了。
“王爷难道就不怕我拿着令牌逃跑吗？”
“你可以试试看。”萧凌渊 转过身去说，“要对付你的徒弟要比对付你容易得多。”
苏云昔拿着令牌，没有说什么。
萧凌渊 说的就是事实。
“还有一件事。”萧凌渊 走到花园门口，突然停住，“那个姓周参军——”
他没说完。
等了好久之后，才听到他说下去。
“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七煞侵体（即七煞侵体）。有人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在他的房间里放了七个煞玉。并不是马上死去，而是慢慢地被折磨致死。死前七个月经常头痛、失眠、易怒，最后七窍出血而死。”
萧凌渊 的背影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
“你说得不错。他在去世前七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常常和别人吵架了。”
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回头了。
苏云昔站在花园中，望着他消失在月光之中。
青禾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师傅，你们谈好了吗？”
“谈完了。”
“那么现在你们就是同盟了吧？”
苏云昔低头看手中的令牌。
“是同盟者。”她说，“但是也是最脆弱的同盟者。”
青禾不太懂。
苏云昔没解释。
就是想一想，刚才和萧凌渊 说的话里，哪些是已经被他怀疑了的，哪些是他第一次听到的，还有哪些是他自己已经查到了的。
王爷其实很内敛。
既然他已经对身边的人都产生了怀疑，但是却没有采取行动，那么就说明他在等待时机。
等什么？
等到有人可以信赖的时候。
那么就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这场局到底是要翻谁呢？
苏云昔把令牌揣在怀里，和青禾一起回到了院子里。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
三天之后，她就知道了所有的结果。
到那时，她与萧凌渊 之间的联盟才会正式建立起来。
因为她的手上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这就是她的最后一张底牌。
她并没有把最后一张底牌是萧凌渊 的腰牌的事情告诉给青禾。
但是她已经把周参军死亡的方式重新推演了一遍。七块煞玉杀死一个亲信，并非为了杀人，而是给萧凌渊 周围设置了一道“没有人可以信任”的屏障。
这条分界线存在了许多年，直到她的到来才被打开一条缝隙。
如果她现在把这个事情说出去的话，萧凌渊 就会马上去调查所有的旧死案。
那样太快。
幕后人会收线。
因此她需要等到三天之后再去藏书阁，然后再去查一查皇宫地下的七煞痕迹是否一样。
如果有萧凌渊 身边的死掉的亲信的话，那就是意外了。
而是在主阵中。
还要查一查七煞留下的痕迹是否只有萧凌渊 身边的人才会受到伤害。
如果同样的手法用在了苏家的老案子上的话，那么她与萧凌渊 被牵扯在一起，并不是偶然，而是两条早已被同一只手绑在一起的线。
这条线一定要让她自己去认识，不能让别人来判定它的真伪、方向以及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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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的心思。
苏云昔带青禾出了花园之后，萧凌渊 就一直站在那里，兵符在他的手里发着寒光。
萧凌渊 站在原地，望着苏云昔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之后。
他没动。
夜晚的风吹起了庭院中的落叶，在他的脚边打了一个旋儿。副将周成从暗处走来，压低声音说：“王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盯紧。”
“是。”
周成没有离开。跟随萧凌渊 八年，了解王爷的生活习惯，每次谈完正事之后都会独自待上半晌，在书房里没有人打扰。
但是今天王爷没有到书房来。
他就在院子里看月亮门。
还有事情吗萧凌渊 没有回头。
“王爷让查的苏家旧案，有了一点眉目。”周成上前两步，“当年抄家的禁军名单，还活着的还剩四个。三个已经找到了，都在京城附近，一个在城外，还有一个——”
“说。”
“走失。十年前抄家之后的第三天，这个人就不见了。家属表示出门买菜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萧凌渊 终于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样的表情。
“失踪的时间正好。”
“好的。我认为这个人或者被杀了，或者被藏了起来。”
“继续查。”萧凌渊 来到书房说，“找到失踪的人，活着要见到他，死了也要见到他的尸体。”
周成就答应了，正要离开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苏云昔……”
周成等着。
“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属下在外边听不清楚。”
她说盟约是暂时的萧凌渊 的声音很轻，“她说的没错。”
周成不敢接话。
萧凌渊 没有再说话，就进到书房去了。
门关上。
周成就在门口挠着自己的脑袋。王爷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但是具体原因他也不清楚。
书房中没有灯光。
他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
苏云昔所说的那些办法，他是知道这是权宜之计的。
他知道这个女人早晚都要离开京城——因为她有仇要报、有路要走。
从没有想过要留下人。
七岁时母亲就去世了，在此之后他就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该来的总会来，该死的总会死。他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事情做好了。
但是之前他在庭院中看到苏云昔离去的身影之后，心中便产生了一个想法——
不想让她走。
一有这个想法就感觉很烦人。
并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才有效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有用的人，萧凌渊 并不缺少一个懂得奇门的女人。
并不是因为她的长相很好看。见过很多美丽的女子，并没有因此而失去理智。
但是他又不希望她离开。
这样的感觉很怪异。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他呼吸困难。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
一阵寒风吹来，使他的脸庞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想到苏云昔望气时皱眉的样子、排盘时专注的脸庞、在运河上破阵时冷静的声音——
“王爷的刀不是用来装饰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并不阿谀奉承、巴结讨好别人，好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一样。
当时没有说出口，但是这句话被他记住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听到了很多奉承的话。有人认为他很严厉，有人觉得他很凶狠，还有人说他是大雍的支柱。但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来评价过他的刀——好像在谈论一个工具一样，并没有感情色彩。
只有她会这样。
她不会拍马屁、不巴结别人、不献媚。和他说话的时候感觉就是跟一个普通人一样。
不卑不亢。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感觉。
萧凌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回到桌子边点上油灯之后就把案头上的那份机密文件铺展开来。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近十年来朝廷官员的各种离奇死亡情况，有的是因为暴毙而死，有的是因为摔下马来而亡，还有的是因为溺水身亡或者突然得病而死，每一个原因都十分古怪。他认为这是政敌所为，但是苏云昔今天所说的一些事情使这些死因又增加了一个理由。
如果是因为被奇门阵法抽取了运气而死去的人，那么这些人死去的原因就是主阵造成的。
他需要证据。
要更多的能够证明幕后黑手存在的证据。
手里拿着奇门顾问的人就只有苏云昔一个。
“所以不让萧凌渊 离开，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萧凌渊 这么对？”自己说。
但是这个理由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
他烦躁地把密报推开一旁，拿起另外一份卷宗。
苏家灭门案的相关档案。
上一次派人到刑部拿来的那份。
翻到第3页的时候，有一张夹在卷宗里面的纸条掉了出来。
他把东西捡起来看了一下——
苏云昔所写的字。
上面只有两个字：活下来。
萧凌渊 看了这两个字好长时间。
他不知道苏云昔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夹进来的——应该是在今天上午，她来书房整理证据的时候。
为什么写的是这两个字呢？
是写给自己的吗？
还是写给他的吗？
萧凌渊 把纸条折叠好之后放入了自己衣服口袋中。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自己都有点发呆了。
于是他就更加烦躁不安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之后就推门出去了。
“周成！”
“属下在。”
“把今天晚上所有的值勤禁军人员名单拿过来。另外，明天一大早让人把苏云昔住的房子四周再查一遍——她身上受了伤，不要让别人来打扰她的休息。”
周成就呆住了：“王爷，你是要……”
“按照上面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是。”
周成就要离开的时候，萧凌渊 又喊住了他。
“林御史明天会到府上报到。把需要签名的文件给他拿去——不要让苏云昔觉得我在监督她。”
周成就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又闭上了。
王爷今天晚上很不正常。
但他不敢问。
萧凌渊 回到书房之后就把门给关上了。
他坐下来之后就去摸口袋里的纸条。
把硬纸板贴在胸前，可以给他一种特殊的安心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他只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留住一个人。
并不是因为她有用处。
并不是因为她有本事。
就是因为他不希望她离开。
这样的想法使他很烦躁。
熄了灯之后他就坐在那里好一会儿。
夜晚的时候，窗外的风就会吹进屋子里来，把灯罩也给吹得左右摇摆了。
他闭上眼。
眼前又浮现出了苏云昔离开时的身影。
她走路很稳健，并且没有回头。
就如她所说的一样，不去看已经做过的那些事情。
萧凌渊 知道她所说的不仅仅是案件。
以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盟约是暂时性的。
她迟早会走。
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会放弃。
可为什么——
那么他就已经不想要放手了吧？
萧凌渊 抓住衣袋中的纸条，握得非常紧。
于是他就放手了，叹了一口气。
算了。
三天后再说。
到时候再看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萧凌渊 在闭上眼睛之前还看了下上面写有“活着”二字的纸条。
两个字很简短，但是笔锋却很稳健。
于是他就想，苏云昔应该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她只写给自己看，提醒自己在苏家被灭门、江南阴阵、京城主阵这三重死局中，首先要活下去。
但是他还是一把纸条收了起来。
由于这两句话被他所掌握，所以就相当于下达了一个命令。
活着。
至少在把幕后的人拉出来之前，他不能死，她也不能死。
把纸条贴在胸口上，就相当于给自己的身上挂了一个很轻的护身符。
萧凌渊 不相信护身符。
但是那天晚上，他并没有把它们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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