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从她的手里掉下来之后,在偏院的灯光之下,苏云昔坐了好久才勉强把推演继续进行下去。
苏云昔弯下身子去拾起朱砂笔。
笔尖上沾满了灰尘,于是她在桌子的一角用茶水蘸了一下,在上面画了两条线来检验是否还可以继续使用。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看到师父的脸色非常苍白。
“师父,你又熬夜了?”
苏云昔没回答。
把奇门盘上的所有标记都抄写一遍。江南三十二处阴阵的位置、规模、布阵的时间以及气运的方向都写在了纸上面。
每一条都是她亲自测量出来的。
富商宅院中所布设的九星耗财阵。
书生村的迷魂阵。
西山的锁雾阵。
运河上被围困的船只。
还有没有来得及逃跑就被当场打死的爪牙身上发现的阵玉。
这些事情都是单独发生的案件。
但从高处看——
全是连线。
苏云昔从抽屉中取出了新的纸张,并把它铺展开来,在上面研磨。
她开始画图。
从江南最南边的青溪县起,往北画一条虚线。
穿过书生村。
穿过西山。
穿过运河。
一路向北。
京城。
每次画完之后都会在相应的位置上打上一个标记。
把32个点都画出来之后,在纸上面就有一条从南到北的线了。
不是混乱的。
是有序的。
是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排列。
她看了这张图片好长时间。
于是说:“青禾,你去把王爷请过来。”
“目前的情况怎么样?天还很黑的时候——”
“去。”
青禾不再追问了,转而向外走去。
苏云昔继续画。
她在每个点周围画上代表八门方位的符号。布阵人选择的每个位置都不是随便选的——每个阵的方位都对应着乾坤卦象中特定的节点。
就和人体经脉上的穴位一样。
单个穴位扎针是没有效果的。
但是把所有的穴位都连接起来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经络。
于是她就不再写了。
她突然想到了开国之初的一本古籍抄本上的内容。
“龙脉就是天地间的气运所形成的经络。”
对上了。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所有的数据都在脑海中流动,就像棋子在棋盘上重新摆放一样。
所见的不是三十二个案发现场。
而是一个阵法。
一个从江南开始,最终到达北京的大阵法。
大的方面她不愿意去想。
萧凌渊 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苏云昔已经画好了。
看到桌子上有很多张纸之后就皱起了眉头问到:发现了什么?
苏云昔抬起眼。
她的眼光落在了这张图片上,并没有去看人。
江南所有的阴阵,不论大小都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的分枝节点。
萧凌渊 走到这里就不再走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之前查办的一些案件里,那些富豪、文人、百姓等等——”
苏云昔用手在图纸上画来画去。
“都是一个人在棋盘上摆的棋子。”
“布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只害一个人或者一座城市。”
她抬头看着萧凌渊 。
“他在养阵。”
“用整个江南做炉子来炼制一个阵。”
萧凌渊 沉默了。
他来到桌子边,低下头去看那些图纸。
他不是不懂阵。
他属于见过很多阴谋诡计,并且能够一眼就看穿其中漏洞的人。
但是现在摆在面前的并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光明正大的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在千里之外埋下了三十多个节点,只待最后时刻。
“主阵在哪?”
萧凌渊 说话声音很大。
苏云昔指着图纸上最高的一处。
她在该处画了一个圆。
圆心就是北京城的样子。
“主力部队没有在江南。”
“在京城的地底下。”
“就是那个消失了一百多年的偷天换日大阵。”
话一出口,外面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雷声。
就是早晨五点钟左右响起的雷声。
但是萧凌渊 认为,这道闪电就是为这句话而生的。
他坐下了。
“有多少把握?”
“八成。”
“剩下的两成呢?”
“要去京城的地底下看看。”
萧凌渊 掏出一根烟杆,点燃之后抽了一根。
于是他就没说什么。
苏云昔也不催。
她明白这位男士要花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
萧凌渊 吐出了一口烟。
“江南的阵法一年可以抽取到多少气运?”
苏云昔算了算。
“可以养活三千名士兵。”
“可以供一个大殿奢侈十年。”
“可以让人活五辈子。”
她说得平静。
萧凌渊 手中的烟杆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那么京城的主要军队在哪里?”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又拿起笔在图纸上进行计算。
气运流失的速度、阵盘磨损的时间、节点更换的次数——
以前她不敢想那么远。
但现在她敢了。
“按照我的计算,”她说,“这个阵法从建成之日起就一直在运行中。”
“每个月抽到的运气,并不是按照人的数量来计算的。”
“是以整个城市的人口来计算的。”
“一座城市的人气运不可能维持五年的。”
“十年的时间,一座城市就会被废弃。”
萧凌渊 手中的烟杆微微发抖。
他突然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于是就转过头去看着苏云昔。
“这就是国家战略级别的阴谋。”
“这是有人拿天下人的生命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苏云昔点头。
“并且已经饲养了一百多年。”
萧凌渊 一拳打在桌子上。
桌子上的朱砂碟子跳了起来,然后摔在地上摔碎了。
青禾听到外面有动静之后就伸出了脑袋向外张望了一眼,但是很快又缩了回去。
苏云昔蹲下来把碎瓷片捡起来放到桌子一角。
王爷,这个阵势已经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抵挡住的了。
萧凌渊 没有作答。
他站在窗户旁边,望着远方皇宫的方向。
早晨的时候,宫墙上的晨雾还没有消散。
里面有一个小皇帝。
看上去什么都不会。
但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萧凌渊 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三年前,在小皇帝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他就向小皇帝提出了一个问题。
“皇叔,你认为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人们不用辛苦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他认为孩子在胡言乱语。
现在回想——
是有别人给他灌输了一些想法。
京城地下阵法如何破解?
苏云昔摇头。
“目前还不可以移动。”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确定阵心在哪里。”
“只要能够证明的话,我就要把它拆掉。”
萧凌渊 盯着她。
“你所拆毁的江南阵法,阵心都是公开的。”
“但是京城的阵心一定很深。”
深到——苏云昔停了下来,布阵的人自己也不清楚在哪里。
萧凌渊 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由于这个阵势太大了。”
“大到让我怀疑——”
她停住了。
“怀疑什么?”
苏云昔的手指在图纸上画来画去,在柳溪村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我去到柳溪村的时候,发现阵心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位置。”
“它位于较深的地方。”
“就像是——”
“布阵的人故意设置了一个明显的阵眼,让人去破坏。”
“真正的阵眼就隐藏在阵眼之下。”
萧凌渊 明白了。
“声东击西。”
“是。”
“他认为把外面的阵法拆掉就可以取胜了。”
“等到拆开之后才知道,其实阵法并没有停下来。”
苏云昔越说声音就越小。
因为她的想法是这样的。
“王爷。”
“如果——”
“柳溪村的阵眼,是为了保护某个东西的话——”
“那么京城地下阵法的眼——”
“也可能在保护另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可以配得上用一个百年的阵法来保护?”
萧凌渊 没说什么。
突然想起了一位朋友。
前朝谋臣。
卫寒渊。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答应这个称呼。
卫寒渊若只是一个死去的前朝谋臣,不值得百年大阵护着;可若他以某种方式留下了命格、残魂,甚至一段可承接气运的“壳”,那偷天换日大阵就有了真正的用途。
不是养皇帝。
不是养太傅。
就是抚养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孩子。
萧凌渊 大概也想到这一点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看图纸,并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如果被揭穿的话,那么他们所面临的就不是谋反或者禁术案了。
就是一场百年之久的复活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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