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回到了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
露水还挂在台阶上,青禾也已经起床了。
她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脚边放着三个包袱。
“师父,我不清楚要带些什么。”
苏云昔没答话。
她进了屋。
屋里东西不多。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架子。
木架上面有一个奇门盘。
她伸手拿起来。
拿到奇门盘的时候,它的表面还是冷冰冰的。
这就是苏家世代相传的东西。
不是天衡盘,而是备选方案。
但足够用。
她把盘子放进了布袋里,并且把布袋口扎好。
第二件是族谱残卷。
把残卷用油布包裹起来,放在包袱最下面一层。
青禾探头进来。
“师父,信在哪里?”
苏云昔停顿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
掀开枕头。
下面有一封信。
信封发黄并且边沿有毛边。
上面没有字。
没有署名。
但是她认识这个签名。
是她父亲的。
她拿起来。
信很轻。
很轻松,并没有藏着什么秘密。
她把信紧紧地揣在怀里。
“走吧。”
青禾看着床铺。
“就这些?”
“就这些。”
“衣服放在哪里?干粮在哪里?药材怎么样?”
苏云昔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带了?”
“我带了!”
青禾跑了出去,把一个大包袱拉了回来。
“换洗的衣服三件,干粮五天的份量,伤药、止血药、退烧药各一份,火折子、绳子、匕首、针线等等……”
苏云昔看着她。
“还有呢?”
“还有——”
青禾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有一块木牌子。
残片。
苏云昔的脸色变了一下。
“为什么是你拿的?”
“我认为这是证据,不能丢掉……”
青禾伸手去拿。
手指碰到残片。
她猛地缩回手。
“烫!”
苏云昔连忙跑过去。
握住青禾的手腕看。
指尖发红。
没有烧伤。
但是青禾的脸色很苍白。
“师父,那东西上面好像有东西……”
苏云昔看了一下碎片。
木牌上面有花纹。
纹路随着早晨的阳光而微微颤动。
不。
是她的眼睛花。
她又看。
没有动。
但是木牌周围的情况。
凝成一线。
很细。
像一根刺。
她伸手拿起来。
手指触碰到碎片的时候,有一股寒气钻进了骨头里。
不是普通凉。
是怨气。
积了很久的怨。
她看了很久残片。
“青禾,去端一碗水过来。”
青禾跑出去。
马上端来一碗水。
苏云昔把碎片放入水中。
于是水就变色了。
不是红。
是灰。
浑浊的灰。
掺入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看水。
水在碗中慢慢转动。
不是风吹的。
就是她的手指在动。
她把碗放下。
“上面有死人怨气。”
青禾后退一步。
“死人的怨?”
“布阵的人临死之前还很不甘心。”
苏云昔把碎片从水中取了出来。
用布擦干。
包好。
放进自己怀里。
“师父,带它走吧?”
“带。”
“可是它……”
“它是线索。”
苏云昔整理好自己的东西。
木架上放着的笔墨、朱砂、竹筒、小刀等物品——
全部塞到布袋里。
桌子上还剩有三块阵玉。
是她前些天所刻的。
还没有来得及给它赋予灵气。
她拿起一看。
把青禾的包袱装好。
“这是给你的。”
青禾接过。
“师傅,我们现在出发吗?”
“下午。”
“那么林御史怎么样了?”
苏云昔停顿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走了?”
“昨晚。”
青禾不懂。
“他是要和师父一起去办案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想起昨晚。
手掌心上的一个“信”字。
她想了很久。
父亲的信。
不属萧凌渊 所有。
在林御史手里。
林御史今天晚上来了一次。
是想让她知道这件事情。
但又不能明说。
只好这样做了。
她靠在门框上。
晨光落在脸上。
不暖。
“师父?”
“没事。”
她站起来。
“去买一些东西。”
“买什么?”
“朱砂。”
“我刚刚买到了。”
“再买三份。”
青禾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但是看见了师父的目光之后。
没问。
跑了出去。
苏云昔一个人在院子里。
阳光已经照到墙外去了。
落到了院子里的一棵桃树上。
树上已经没有花开过了。
树叶大部分都变黄了。
她走过去。
伸手。
摸到树根。
地下有东西。
她蹲下。
挖。
泥土湿润。
很快就挖到了一个陶罐。
打开。
里面有一个玉简。
很小。
拇指大小。
通体翠绿。
上面有四个字。
“云昔。”
她爹的字。
她愣住。
是什么时候埋下的呢?
十年前?
还是更早?
她不知道。
但玉简上的气。
干净。
纯粹。
与她的周身气脉相连。
她握紧玉简。
收进怀里。
门响。
青禾跑回来。
“师傅!买了一盒朱砂,也买了一块红糖糕!”
“红糖糕?”
街口王婆婆说,“去京城很远,带点东西吧。”
苏云昔望着青禾。
这个丫头。
她的父亲把女儿交给了自己来抚养。
那个时候她只有九岁。
现在十四了。
“青禾。”
“嗯?”
“到北京去,害怕不?”
青禾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有师父在,就不怕。”
苏云昔没说话。
她转身进屋。
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
背囊系紧。
于是就到了院子里面。
看了一下住了十年的房子。
“走吧。”
青禾背上包袱。
“师父,我们不去跟乡亲们道别了吗?”
“不用。”
苏云昔推开门。
门外的小巷非常寂静。
没有人。
她走出巷口。
转角处。
一位老奶奶在门口择菜。
见到苏云昔之后就笑了。
“苏姑娘要出门吗?”
“嗯。”
“带了干粮吗?”
“带了。”
老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两个包子。
用油纸包着。
塞进青禾手里。
“拿着,路上吃。”
青禾看苏云昔。
苏云昔点头。
青禾接过来。
“谢谢婆婆。”
“不谢不谢。”
老婆婆还在择菜。
就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云昔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
回头。
老婆婆正在择菜。
但手里的菜。
是黄的。
枯的。
早就不能吃了。
她站在原地。
看老婆婆的手指。
手指翻动。
菜叶掉了一地。
她懂了。
老婆婆是希望她的孩子能从这里走出去。
等着她离开。
苏云昔没回头。
继续往前走。
青禾跟在身后。
“师父,婆婆为什么总是择菜?”
“因为她给我们送东西。”
“送我们?”
“有些送别的时候不讲出来。”
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婆婆正在择菜。
早晨的阳光照在了她的手上。
枯黄。
但稳。
青溪县最后的一盏不灭之灯。
为她把好去路关。
苏云昔出了巷子之后才把老婆婆给他的包子给了青禾。
“别吃。”
青禾一惊:有毒?
“没有。”
苏云昔看了一下油纸上的折痕。
“包子很干净,但是油纸不一定是干净的。”
把油纸打开之后,在里面发现了一点朱砂印记。印记比较浅,为青溪县旧式的门神符上所刻的角纹,一般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这是婆婆家的门神印。”
青禾不明白:门神印是什么?
“她说把东西给我,就是让我知道巷子里面的人会为我们把好关。”
苏云昔把油纸折叠好之后就收了起来。
“如果有人要去青溪查看我以前的房子的话,那么就必须要通过他们的考验。”
青禾的眼睛又红了。
苏云昔并没有去劝她。
看到前面的道路之后,心情更加沉重了。老百姓可以为她守住一扇门,但是挡不住真正的术士以及官兵。她必须要到京城把事情弄明白,不能因为她的离开而使他们受到牵连。
因此她在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和大家说再见。
说的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大。
而此时这张油纸就成了唯一的留念。
苏云昔把油纸收回到族谱残卷外面。
门神印上用的是当地的朱砂,以后如果有人伪造青溪的来信,她只要一闻到朱砂的味道就可以辨别出真伪。乡亲们送给她的并不是包子,而是一个非常笨重但是很结实的印章。
比任何誓言都要可信。
想到婆婆选菜的时候手很干瘪。这双手既不会使用法术也不会拿刀,但是它可以把最后能够给予的东西全部都给对方。
苏云昔低着头走路。
不能让京城的阵法把她的力气抽干、耗尽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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