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刚从巷子口出来,后面就传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苏云昔回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院门口有很多人。
青禾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巷子里面、街道之上都是青溪县的百姓。
最前面的是一个富商,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旁边的乡绅,后面跟着几个家丁抬着一个箱子。
还有一个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没人说话。
都看着她。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风吹起她衣角。
富商上前一步。
“苏姑娘,听说你要走了。”
“嗯。”
“这个给你吧。”
富商把锦盒递了过去。
打开。
里面是银票。
厚厚的。
苏云昔没接。
“不必。”
富商急了。
“苏姑娘,你救了我的孩子,也救了我们村的人,这些银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收钱不算什么大事。”
富商愣住。
手僵在半空。
乡绅走过来。
“苏姑娘,银子不要了,但是这个东西你总要收下吧。”
他招手。
家丁把一个木箱抬了上来。
打开。
里面有一排阵玉。
上等青白玉。
打磨得很光亮。
苏云昔看了一下。
玉石不错。
但是上面并没有刻上任何符号。
“这是市场上最好的阵玉材料,我已经让人从苏州把它们运来了,是用来做阵法的。”
“我用不上。”
“怎么就不能用了呢?你不是要制阵布阵吗?”
“制阵并不是因为材料好,而是因为人厉害。”
乡绅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后面有人喊。
“苏姑娘,你的干粮总是要留着用的!”
一位老太太挤了上来。
提着布包。
里面是已经烤好的饼。
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在早上很早就起床烙好的,你可以路上吃。”
苏云昔望着那双手。
粗糙。
全是皱纹。
她没说话。
青禾在一旁拉住她的衣袖。
小声喊。
“师父……”
苏云昔回头望向青禾。
青禾眼睛红了。
“师父,就收下吧。”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接过布包。
老妇人笑了。
笑的时候皱纹都会挤在一起。
“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嗯。”
然后就有人挤了上来。
“苏姑娘,这是我家里腌制的咸菜。”
“苏姑娘,这是新做的鞋子。”
“苏姑娘,这是——”
苏云昔摆手。
“够了。”
所有人停住。
苏云昔站到了台阶上面。
看到院子里有很多人。
“只接受干粮。”
“其他的都给你们拿去吧。”
富商急了。
“苏姑娘——”
“我说过,不收。”
声音不大。
但是大家都听到了。
没人再敢往前。
院子安静下来。
青禾在一旁一一感谢大家。
“谢谢伯伯、谢谢婆婆、谢谢……”
苏云昔望着这些人。
有她救过的。
有她没救过的。
有她认识的。
有她不认识的。
他们都在这里。
站了多久。
不知道。
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等着。
苏云昔下了台阶。
走到老婆婆那里去。
“婆婆,回去吧。”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着她。
眼睛浑浊。
“姑娘,你会再来的吧?”
苏云昔没回答。
她不知道。
老婆婆点点头。
“那么我把它给你吧。”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碎了。
裂成两半。
但是要用红颜色的线把它们捆在一起。
“这是我女儿出嫁的时候送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她已经离开十年了。”
“我总是带在身上。”
“姑娘,拿着吧。”
苏云昔看这块玉。
红线已经褪色。
玉上有裂纹。
但磨得很亮。
“婆婆,这就是你所思念的东西。”
“我没有用。”
老婆婆摇头。
“你需要比我还多。”
“你所要去的地方比我现在住的地方还要危险。”
苏云昔接过玉。
握在手心。
凉凉的。
“好。”
她没再推辞。
老婆婆笑了。
“那就这样吧,那就这样吧。”
转身。
慢慢地走进小巷里去。
青禾在一旁擦眼泪。
苏云昔站了会儿。
转身回屋。
青禾跟进来。
“师父,你可以拿走干粮了,我能够接受。”
“为什么你要接受这块废玉?”
“因为老婆婆比我还更需要安心。”
青禾不懂。
苏云昔没解释。
她把玉揣在怀里。
开始整理东西。
奇门盘。
族谱残卷。
父亲的信。
令牌残片。
就这些。
青禾在一旁翻来覆去地看。
“师傅,真的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
“够了。”
“可是——”
“走的时候尽量轻一些。”
青禾不说话了。
苏云昔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包袱里。
抬头看窗外。
院子里的人还没有走完。
他们不走。
就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窗户。
苏云昔站到窗户旁边。
没出去。
青禾凑过来。
“师父,他们……”
“等我们走。”
“那么我们现在出发吧?”
“嗯。”
苏云昔把包袱捆好了。
背在身上。
推开门。
院子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她。
她走下台阶。
穿过人群。
没人拦她。
都让开一条路。
青禾跟在后面。
低着头。
一直走到巷口。
苏云昔停下。
回头。
院子里的人仍然没有走。
没动。
像一群雕像。
苏云昔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
继续走。
青禾追上来。
“师父,我们不去和他们道别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再见了。”
“可是——”
“有些离别的话一说出来就多了一份牵绊。”
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院子里还有很多人没有离开。
一动不动。
她咬住嘴唇。
跟上师父。
走出巷子。
拐过街角。
苏云昔停下。
青禾差点撞上。
“师父?”
苏云昔没说话。
她从路边上拔了一根草。
放在手心。
看了很久。
青禾不明白。
但没问。
过了很久。
苏云昔放下草。
转身。
继续走。
青禾跟着。
走出青溪县。
城门越来越远。
一路上越来越寂静。
苏云昔走得很慢。
青禾跟在身后。
包袱里带的干粮还是温热的。
碎玉贴在胸前。
凉凉的。
温温的。
青禾再也按捺不住了。
“师父,我们能回去吗?”
苏云昔没回答。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
云很淡。
风吹过来。
带有泥土的气息。
“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溪县的形状也越来越小。
城门处还有一人正在观望。
远远的。
小小的。
青禾把眼泪擦干净。
跟上师父。
两个人在官道上行走。
包袱里面只放了四个东西。
奇门盘。
族谱。
信。
令牌残片。
怀有了一块碎玉。
干粮在包袱里。
还热着。
苏云昔摸了摸。
只剩下一点希望了。
也够了。
够她上路。
她把碎玉放在手心里,突然觉得那条红线缠的方法很熟悉。
不是一般的老人随便打个结。
青溪县以前用来避难的“回门结”。
只有在外漂泊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结,它代表不管离家有多远,总会有一根线把我们和家联系在一起。老婆婆说是女儿出嫁的时候送给她的,但是红线里面还有新的压痕,说明最近几天又重新缠过了。
这并不是随便把东西送给别人。
整条巷子都为她准备好了送别的标志。
苏云昔把碎玉收进了贴身暗袋里,并且不再去碰它了。
她害怕再碰一下的话,就会转过头去。
青禾还看到城门处有许多小人影。苏云昔并没有催促她,只是让她自己把眼泪擦干净。
“师父。”
“嗯。”
“以后我会记住他们的。”
“要记。”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但是到了京城之后就不要说了。”
青禾点头。
于是她就懂了。记在心里的是念想,说出来就成了别人用来威胁师父的绳子。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官道到头了,风把灰尘吹了起来。
青溪县在后面越走越远。
但是苏云昔知道,那条回门结还在她的身上挂着。
只要这条线一直存在,她就不会是孤军赴京。
于是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块破玉。
京城里的人谈论的是利益和权势,谈论的是阵法。但是这块碎玉没有什么用处,不能破阵,也不能护身,更不能用来典当。
因为不用,所以才干净。
它告诉她,她是来参加比赛的,并不是为了赢得一局棋。
是想让一些没有用处但是很干净的东西仍然存在人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