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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的手从萧重手背上移开,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滚烫的温度和剑柄冰冷的触感。广场上的喧嚣正在迅速褪去,铁牛带人清理着祭坛周围的狼藉,远处隐约传来何太后被搀扶离开时压抑的抽泣。
“进宫。”姜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刚才那一丝疲惫的沙哑。
萧重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重剑归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虎符开路,宫禁层层洞开,无人敢拦。只是越往里走,气氛便越是诡异。
太安静了。
不是无人值守的安静,而是那种连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都被某种无形之物吸走了的死寂。宫道两旁垂手侍立的太监宫女,低眉顺眼,姿态标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泥偶。姜离的目光扫过他们,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悄然将【读心术】的感知如同水波般扩散出去。
没有寻常人杂乱跳跃的思绪碎片,没有恐惧、好奇、疲惫或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单调的“跳动”——哒,哒,哒……如同精密的钟摆,又像是……某种底层代码在循环运行。这节奏,与她怀中那枚黑色残印偶尔震颤时,捕捉到的冰冷逻辑回响,何其相似!
萧重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手再次按上了剑柄,脚步放得更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终于到了太后日常理政的永寿宫正殿前。偌大的汉白玉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殿门紧闭。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的小身影,垂着头,像根钉子一样立在殿门正前方。
“殿下,萧将军。”小太监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苍白、五官却端正得有些刻板的脸。是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小李子,姜离有印象。他的声音平平,没有任何起伏:“太后娘娘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二位入内。”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关节却显得有些僵硬。
姜离的脚步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小李子微微抬起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在正午并不算强烈的光线下,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隐约折射出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血肉的幽暗光泽。
金属丝。
“退后。”姜离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是对萧重说的。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小李子那张刻板的脸上,嘴角猛地向两边拉扯,形成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夸张到诡异的“笑容”,眼珠瞬间转向姜离,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的蓝光一闪。
萧重反应极快,重剑已然出鞘半寸,却被姜离抬手拦住。
下一瞬,姜离手腕一抖,缠在腰间的乌黑长鞭如毒蛇吐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抽在小李子的脖颈上!
“啪!”
不是血肉撞击的闷响,更像是抽中了某种坚韧皮革包裹的硬物。小李子整个人被抽得向后踉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斜,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反而猛地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类似齿轮卡涩的声音,双手成爪,不管不顾地朝着最近的萧重扑去!
姜离鞭势未老,手腕一拧,长鞭灵蛇般回转,狠狠缠上小李子的腰腹,发力一拽!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小李子扑出的动作戛然而止,被长鞭勒住的腰部衣物碎裂,露出的却不是皮肤和血肉,而是一种暗沉发灰、布满细微金属纹路的“肌体”,此刻正因巨力勒绞而变形,几缕细如发丝的黑色金属线从裂口处崩断、弹跳出来,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萧重瞳孔骤缩,重剑终于完全出鞘,寒光一闪,自上而下劈落!
“铿!”
剑锋斩入那非金非肉的躯体,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阻力极大。萧重闷哼一声,内力灌注,剑势猛地下压!
“咔嚓”一声脆响,小李子从肩膀到腰侧,被这一剑几乎斜劈成两半。没有鲜血喷溅,只有大量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和一些断裂的金属构件、细密线路迸射出来。那具“身体”晃了晃,终于轰然倒地,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凝固,眼里的蓝光彻底熄灭。
大殿的门,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自行向内打开了。
一股混合着浓郁檀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金属气息的风,从殿内涌出。
姜离收起长鞭,指尖微微发麻。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堪称“造物”的残骸,眼神冰冷。萧重甩了甩剑锋上沾着的胶状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永寿宫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何太后并未坐在惯常的凤椅上,而是高踞于大殿最深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铺着明黄锦缎的高台。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繁复的礼服,头戴凤冠,脸上敷着厚厚的粉,试图掩盖苍白和惊惶,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内心。
她的身旁,没有侍卫,没有宫女。
只有六尊巨大的青铜佛像,分列高台左右。佛像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尊都高达一丈有余,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低眉垂目,却给人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姜离怀中的黑色残印,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并且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的频率震动起来,那震动并非杂乱,反而隐隐与某种规律性的共鸣相呼应。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那六尊青铜佛像。
何太后看着步步走近的二人,尤其是姜离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用力摇动!
“叮铃——!”
铃声清脆,却异常刺耳。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那六尊沉默的青铜佛像,内部同时发出了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那不是寻常的声音。声音入耳,姜离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发黑,耳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下。她身后的数名跟进殿内的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抱着头痛苦地蜷缩倒地,口鼻渗血。
萧重身体猛地一晃,重剑“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支撑住身体。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他强悍的体质和内力让他勉强还能站立,只是五脏六腑都仿佛在被无形的手狠狠搅动。
姜离的【读心术】在此时成了最大的负担。她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那并非简单声波的“嗡鸣”,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作用于生命频率的定向次声冲击!无数混乱尖锐的“噪音”强行灌入她的意识,耳中的鲜血流得更急。
何太后看着下方众人的惨状,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更加用力地摇动铃铛。
不能倒下……姜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濒临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了一瞬。怀中的黑印烫得惊人,那急促的震动频率,与其说是在预警,不如说是在……同步?或者说,是在被那青铜佛像发出的次声共鸣所“激活”?
陆枫!这是他留下的后手!这佛像内部的结构,这定向的次声波……黑印里的自毁程序……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剧痛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她不再试图抵抗那灌入脑中的“噪音”,反而强行集中最后的精神,不再用【读心术】去“听”去“感知”,而是用全部意志,去“推动”怀中那滚烫的、震动的黑色残印!
不是防御,不是隔绝。
是反向注入!将黑印中那些冰冷、混乱、充满破坏性的代码逻辑,那些属于陆枫系统的“病毒”般的指令,顺着这共鸣的通道,一股脑地、粗暴地“塞”回去!塞进那些正在发出致命嗡鸣的青铜佛像内部!
“呃啊——!”姜离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七窍都渗出了血丝。
嗡——!!!
六尊青铜佛像的鸣响,陡然变了调!从低沉宏大的共鸣,瞬间拔高成一种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令人牙酸脑裂的嘶鸣!佛像表面的青铜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迸射出刺眼的幽蓝光芒!
“不……停下!怎么回事?!”高台上的何太后惊恐地停下摇铃,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六声沉闷到极致的爆响,仿佛巨兽的心脏在胸腔内炸开!六尊巨大的青铜佛像,从内部轰然爆裂!无数青铜碎片混合着内部精密的、闪烁着蓝光的金属构件,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整个大殿都在剧烈摇晃,灰尘弥漫。
萧重第一时间扑到姜离身前,重剑舞成一片光幕,挡开飞溅的碎片。
良久,尘埃缓缓落定。
高台垮塌了一半,何太后狼狈地跌坐在废墟里,凤冠歪斜,满脸是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大殿中央,满是青铜佛像的残骸。而在那最大的几块碎片中间,一点幽蓝的光芒,正在有节奏地、稳定地明灭着。
萧重挥开面前的烟尘,目光落在那光芒处。他走过去,用剑尖小心地拨开碎块。
那里,躺着一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仿佛由最纯净的蓝水晶雕琢而成的“核心”。它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与姜离怀中黑印同源、却更加“纯净”和“有序”的冰冷气息。
萧重没有用手去碰。他抬起头,看向刚刚拭去脸上血污、脸色苍白如纸的姜离。
他的眼神里,之前所有的担忧、紧绷、乃至并肩作战的默契,在这一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审视彻底覆盖。他盯着姜离,一字一句,声音冷硬得像冰:
“这东西,和你的气息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