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乡亲之后,在城外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苏云昔摸到了怀里的一块碎玉,这时他才想起来青溪缺少最后一道保护。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青禾也停下。
“师父?”
苏云昔没有发言。转头一看,只见青溪县在远方。
城门边还有很多人在送别。
模模糊糊的。
就如很多小黑点一样。
“回去。”
“啊?”
“我说回去。”
青禾愣住了。
苏云昔已经转过身去向后走去。
她的步伐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健。
青禾小跑步去追赶。
“师父,掉东西了吗?”
“没有。”
“那——”
“布阵。”
苏云昔说出了这两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青禾没敢再问。
两个人又回到了城门处。
送别的老百姓还没有走开。
见到苏云昔回来之后,大家都很惊讶。
“苏姑娘?”
苏云昔向他们点了点头。
“麻烦各位帮我办理一些事情。”
“您说。”
“四块青石板,一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四根松木,每根三尺长。”
“四坛朱砂。”
“另外还有四盏铜灯。”
她说得很快。
老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说:“苏姑娘,你是——”
“布阵。”
“给谁布阵?”
“青溪县。”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那几个人就站在那里没有动。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问道:“师父,不是说过今天要走吗?”
“走之前把事情做好。”
“什么事?”
“防人。”
青禾没有听懂,但是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半日后。
东西备齐了。
苏云昔带了青禾去到城东。
城东有个土坡。
不高。
但是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一半县城。
苏云昔在山坡上取出了奇门盘。
青禾看到她手上在盘子里画来画去。
手指在八门九星之间滑动。
没有停顿。
“青禾。”
“在。”
“过来站着。”
青禾走过去。
苏云昔把一块青石板放到她的脚下。
“按照我说的方向把石板摆放好。”
“好。”
苏云昔报出一个方向。
青禾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石板调好了。
“好的,下一个。”
青禾挪动石板。
苏云昔在一旁观看。
没有帮忙。
青禾把石板摆放好。
苏云昔蹲下身子,在一块石头上面画出一个符号。
动作不快。
但很稳。
画完之后,她伸手去摸了一下石板。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镇守。”
“镇守什么?”
“气运。”
青禾眨了眨眼。
“没有我们的参与,会有其他人介入吗?”
“会。”
“那——”
“所以镇守。”
苏云昔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
她没有躲。
“下一站。”
城西。
护城河边。
苏云昔站到河边看了会儿。
河水流得很慢。
水面有些浑浊。
“阵基放在河底。”
青禾吓了一跳。
“河底?”
“嗯。”
“那么怎么放置呢——”
“我下去。”
苏云昔把衣服脱了,把袖子挽起来。
她把青石板背在了身上。
跳进河里。
水花不大。
青禾趴到岸边向下看。
水很深。
看不见底。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水面就出现了许多气泡。
于是苏云昔就浮上来了。
头发湿透了。
衣服贴在身上。
她喘了口气。
“埋好了。”
青禾马上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苏云昔坐在河边喘气。
“师傅,这样做——”
“没事。”
她起身把衣服拧干。
“还差两处。”
城北。
一个废弃的老水井。
苏云昔把井盖揭开。
有一股霉味散发出来。
青禾被熏得向后退了一步。
苏云昔没退。
她把松木放进了井里。
一根接一根。
每次放一根的时候,在嘴里念一个方向。
“天冲。”
“天辅。”
“天英。”
“天芮。”
读完之后,她就站了起来。
“封上。”
青禾找来一块大石头把井口给盖住了。
苏云昔又在石头上画了一个符文。
这次画的时间比前面两次都要长一些。
手很慢。
画完之后。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师父——”
“没事。”
苏云昔把双手收回到袖子里面。
“最后一处。”
城南。
一条小巷子。
巷子窄。
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行走。
苏云昔进到巷子里。
到达最深处。
停下。
这里没有石板。
没有松木。
没有井。
苏云昔蹲下身来,在怀中取出最后的一块阵玉。
就是老人送给我的一块。
碎玉。
青禾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
但没说。
苏云昔把碎玉藏到了墙角。
用手压了压土。
然后站起来。
四角都布完了。
苏云昔没走。
她站在巷子里。
掏出奇门盘。
盘上八门流转。
九星运转。
四面八方的阵法都已布好。
很微弱。
但连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条封闭的环形线。
县城四角。
气机贯通。
没有死角。
青禾看师父的手。
一直都在发抖。
“师傅还好吗?”
“没事。”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了起来。
看向夜空。
天已经全黑了。
布置阵势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
“师父,你所说的那些阵法——”
“保护的是老百姓,并不是阵眼。”
“什么意思?”
“阵脚是显露出来的,而阵眼则是隐藏起来的。”
苏云昔望着青禾。
“如果有人想要破阵的话,那么就必须找到阵眼。”
“那么阵眼在哪里?”
苏云昔没回答。
青禾等了会儿。
苏云昔低头看奇门盘。
盘面上的四散光点已经连成了线,但是能够压制住阵法的,并不是石板、松木、铜灯,更不是那块碎玉。
是人。
城东卖早餐的小贩、城西看护河边的渔民、城北打水的老太太、城南巷口每天打扫街道的小孩。
每天都要在阵基旁边走一遭,每吸一口气、迈一步都会把活人带入阵中。
这个防护阵法并不是死阵。
它依靠青溪县来生存下去。
因此阵眼不可以被放置在一块石头之下。
一旦阵眼被确定之后,就会有人发现它,并且把它挖出来或者破坏掉。
苏云昔把阵眼拆散了。
把每一家每一家的灯光都拆下来。
只要青溪县有人开门生火,只要街上有叫卖的人,只要晚上有灯光,这个阵就永远不会完全熄灭。
这就是她可以给这里留下的最后一条保障了。
如果有一天她在京城死去,没有人回来修复阵基的话,青溪县还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之后就把奇门盘收了起来。
苏云昔转过身向巷口走去。
“走吧。”
“去哪?”
“回家吧。做好明天出发的准备工作。”
青禾跟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再问。
“师傅,我们可以回去吗?”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不再保持沉默了。
“能。”
青禾愣住了。
“真的?”
“嗯。”
苏云昔没有回头。
“阵势没有被打败,人就会回来。”
青禾没再问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小巷。
巷子深处。
新埋的碎玉发出微弱的光芒。
很淡。
像一颗星星。
苏云昔没有把青禾的事情告诉别人。
碎玉中有一滴她的手指甲盖上所留下的血。
阵玉碎人才碎。
阵忘人才忘。
她不会忘。
阵也不会散。
苏云昔回到小院之后又向城南巷子看了一眼。
留下的那滴血并不是用来显灵的,而是用来辨路的。如果以后护阵被别人强行破开的话,碎玉就会先碎掉,在京城的她也会感觉到一丝心悸。虽然不能马上赶到现场,但是可以让她知道青溪出了问题。
青禾并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她认为那块碎玉就是送别的念想。
苏云昔也不愿意说出来。
有的保护,说出去就会成为一种负担。青禾如果知道了阵玉和师父之间有血缘关系的话,在以后每次看到城南巷口的时候都会感到害怕。
青禾所要记住的是灯光而不能是牺牲。
因此她说可以回来。
阵亡的人没有死掉,所以人们还会回来。
这句话并不是完全的安慰。
也就是她给自己下的命令。
巷口墙壁上有一个铜钱。
铜钱不等于阵势,只看气势。如果以后有人顺着城南碎玉去追寻她的血迹的话,那么铜钱就会沾上那个人的气息。等到她回到青溪之后,只要把铜钱拿出来看一看就可以知道有没有人来过。
这就是留给未来的一条线索。
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的话,青禾就可以用这枚铜钱来判断青溪护阵有没有被人动过。
因此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远处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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