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门之外,在埋好护阵碎玉之后,师徒两人就随着鸡鸣声一起背上行囊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
青溪县的街道上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苏云昔背着手拿着一把奇门盘,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烂的木箱子。
青禾跟在后面,肩上背着包袱,怀里抱着自己亲手雕刻出来的阵玉。
“师父,能不能再留一天呢?我要和李婶道别。”
“昨天晚上你就已经说过再见了。”
苏云昔没有回头。
脚步很稳。
青禾跟着她一起走,回头看了看住了1年多的小院。
木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上还留着她去年秋天系上的红色丝线。
“那么以后要给这棵树浇水的人是谁呢?”
“没有人给它浇水,但是它照样生长得很好。”
苏云昔说完之后就到了巷口。
车夫把马车套好了,在车辕上打起了哈欠。
见苏云昔来了,便马上站了起来:“苏先生,真的要走了吗?”
“走。”
青禾上到马车上之后就把包袱放到脚边了。
苏云昔在上车之前向青溪县那边看了一眼。
不是看小院。
就是看城楼内外四面布置的阵势。
她亲手埋的。
朱砂绘制的符文上写着苏家世世代代相传的“守望”。
可以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阵基已经深入到县城的气脉之中,并且和整个县城的气运合而为一。
只要有人想要从城外吸取城中的百姓运气——
护阵会挡住。
至少三年。
三年之后她是否能回来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她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师父,昨天晚上您没有睡觉吗?”
青禾坐在车上,看到苏云昔眼里有血丝。
“睡了。”
“你骗人。”
苏云昔并没有否认。
她确实没睡。
一晚上都在想江南各个地方的阴气是怎么形成的。
并不是因为害怕遗漏了什么东西。
就是想问一个问题——
她走了之后,反派会马上攻打青溪县吗?
推演了三遍。
答案都是:不会。
青溪县在全局中所处的位置并不重要。
反派想要的是整个江南、一条龙脉、一座京城的国运。
苏云昔还没有资格让别人改变方向去攻击。
但是她也明白这只能是暂时的。
一旦她找到京城主阵,并且挖出了这些人真实的背景之后——
那么这些人就会反过来对她进行无耻的攻击和杀害。
“师父,你害怕吗?”
青禾突然问。
苏云昔望着窗外慢慢远去的田野。
“怕。”
“那么你为什么要再去呢?”
“因为有些事情,即使害怕也要去做。”
青禾不再问了。
她依在车窗边,望着师父的脸庞。
太阳出来了。
阳光透过车窗缝隙照进车内,洒在了苏云昔的手上。
那双手很好看。
手指关节突出,由于长期使用奇门盘的缘故,所以手上长了厚厚的一层老茧。
但是那双手可以在一瞬间排布出一盘奇门局来。
青禾想到师父第一次教她摆盘的情景。
“奇门盘有八门、九星、三奇六仪。”
“每一种、每一个、每一个仪器都有它应该处的位置。”
“方位正确,天地间的气机就会顺畅。”
“位置不对、人就不顺利、事情也不顺利、家庭也不顺利、国家也不顺利。”
青禾当时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整个国家的运势都出现了偏差。
师父所做的事就是把错位的棋子一一摆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师父,到了北京之后我们要住在哪里?”
“王爷安排。”
“王爷这个人怎么样?”
“不好相处。”
“那么我们就和他一起住吗?”
“不居住在一起。让他住在别院里。”
青禾松了口气。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你害怕他吗?”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他的目光很锋利。”
“他是摄政王。杀了很多人。”
“杀死的人都是坏人?”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一定。”
“那么他是不是也杀了好人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对于这个问题,她本人也没有答案。
马车沿着官道慢慢行驶。
青禾坐在车里,外面就是一片片的田地。
稻子就要收割了。
金灿灿的一片。
有几个农民在田里弯着腰收割稻谷,速度非常慢。
苏云昔看了他们一眼。
突然皱眉。
“停车。”
车夫拉住马缰绳对苏先生说:“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昔跳下车。
青禾也跟着跳了下来:“师父?”
苏云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望气术运转。
她发现稻田上面有一层很淡的灰色雾气。
并不是正常的收割之气。
是耗气。
有人在收割之前就从这片土地上吸取了所有的生命力。
“师傅,稻子出问题了吗?”
“并不是因为稻子出了问题。”
苏云昔蹲下来,拿起了一把泥土。
土是干的。
前两天下了场大雨。
她放开手,泥土从她的手指间流下来。
“有人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给我们补了一小批消耗品。”
“在田里?”
“整个青溪县外边。”
苏云昔站起身。
目光望向远方。
整个青溪县上空的气运都在慢慢消散。
她昨天布置好的防护阵法还在起作用,但是对方新布置的阵法正在消耗掉防护阵法所用到的能量。
此消彼长。
最多两个月,护阵就会崩溃。
“好手段。”
苏云昔低声说。
“什么样的方法比较好?”
“在我不在的时候再给我来一刀。”
她回到车上。
面色平静。
但是青禾看出了她拿着奇门盘的手指微微用力。
“师父,那么我们就不再走了吗?”
“走。”
“那这田……”
“我可以保护你一时,却不能保证永远。”
苏云昔顿了顿。
“如果现在回去拆掉那个耗材阵的话,对方马上就会发现我已经发现了外围布置。”
“他们将会用另外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来完成这件事。”
“到时候青溪县恐怕要等到两个月之后才能活过来。”
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官道。
“让它留着。”
“我知道它存在,但是它会认为我不知道。”
“这才有用。”
“更何况,护阵就是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我去之后,他们就会放松戒备。”
青禾不懂。
但是她明白师傅自有道理。
马车重新上路。
苏云昔不再回头去看那一片田地了。
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族谱残卷。
最后一页。
父亲所写的字迹非常轻描淡写。
“天衡盘不属苏家所有,而应该属于它的归属地。”
“总有一天我的女儿能找到它。”
苏云昔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她明白父亲所说的“应该在的地方”指的是什么地方。
是京城。
具体的地点在哪里,她也不清楚。
但是方向是确定了。
“师父,我们能够活下来回到师父身边吗?”
青禾说话声音很小。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合上族谱。
抬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座桥。
过了这座桥之后就到了青溪县之外的地方了。
她没有回头。
只说了两个字。
“能。”
马车经过桥梁的时候,苏云昔把车窗拉起来往外看去,发现桥下的流水很慢,在水面上有一条细细的灰色线条逆流而上。
外围耗材阵的引线就是这个东西。
对方补阵的时候很隐秘,就连桥下的水汽也被借走了。如果她之前没有停下车来眺望田野的话,那么那一缕灰色就会被当作普通的晨雾了。
苏云昔把位置记了下来。
东南田地、桥下的水边、城北的荒地。
三点连成一线,并不能构成一个阵型。
说明对方是试探性的,并没有真的动手。如果她回去拆的话,就会被发现她仍然可以隔着护阵感觉到青溪。
她放下帘子。
“青禾,要记得这座桥。”
青禾一愣:“为什么呢?”
“以后如果青溪有信来,说桥下的流水断了,就马上告诉我要不要。”
青禾点点头,把桥的名字默默地记了三次。
苏云昔把族谱残卷合上了。
她离开了青溪。
但是青溪并没有离开她的盘。
在棋盘边上画一个小圆点,和桥下的灰色线条重合。
这个时间不会对推演造成影响,但是可以让她知道:“京城每前进一步,青溪那边就少一分。不能让京城的动乱牵制自己太长时间。”
否则她保护了天下,但是可能会失去回旋余地。
不能这样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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