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一早,码头上就已经很热闹了。
青禾第一次见到官船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这艘船是商船的一倍大小,船头雕刻着兽形图案,船尾有一根旗杆,上面悬挂着摄政王的标志。
“师父,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苏云昔点头。
船夫把踏板放下来之后,两个护卫就先上了船进行了一番查看。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向苏云昔拱手说:“苏姑娘请。”
青禾踩在踏板上,两条腿都在发抖,紧紧抓住了师父的衣服。苏云昔并没有推开她,只是说了句:“慢慢来,不要急。”
上船之后,青禾就变得很活跃了。船舱比她住的房子还要宽敞一些,窗户打开着,运河里的风吹了进来,夹杂着水草、泥土的气息。她趴在窗前向外望去,码头上的人都很小了,城楼也渐渐地看不清楚了。
“师父师父,我们什么时候能到达京城?”
“十日左右。”
“那么京城和青溪县相比,哪个更大一些?”
“大很多。”
“比县衙还要大?”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比整个青溪县都要大。”
青禾屏住呼吸,又趴在窗户边上看着慢慢消失在远方的故乡。不问了,眼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兴奋、害怕和留恋。
苏云昔没去看外面。
她坐在船舱里,摊开奇门盘。青铜盘面打磨得光滑,八门方位刻得极深。她手指从休门划到开门,一遍一遍推演。
推动的是眼前的事情。
是十年。
苏家被抄家那天晚上,父亲把女儿推到密道里面去了。密道中什么也看不见,她在黑暗中走了很久,最后从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当时她只有十岁,手上全是伤痕,指甲都翘起来了。她没有哭泣,因为她父亲曾经说过,苏家人流眼泪的时候就是认输的时候。
她不认输。
奇门盘上,九星流转。她推了三条不同的路线进京,每一条都标出可能出现埋伏的位置。对方的布局她还没完全看透,但大致轮廓已经浮现——从江南到京城,沿途至少有六处可以设伏的节点。
第一处位于运河中游。
水道变窄了,两边都是芦苇丛生的地方。如果有敌人在水中布置好阵势的话,那么官船就很难避开。
她在盘子上用红色做了个标记。
“师父你正在画画?”
青禾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挤到了她的身边。
“标记。”
“标记什么?”
“有可能是死人所在的地方。”
青禾缩了下脖子,不敢再问了。
船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两岸的风景就由县城变成了农田。小麦刚刚开始抽穗,一片片绿色一直延伸到天边。有时可以见到一些农民在田间劳作,远远看到官船过来的时候就会下跪叩拜。
青禾已经没有了兴趣,在一旁打起了盹。苏云昔给她披上一件衣服之后就又去看她盘子上的东西了。
中午的时候,有护送的人送来了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片馒头。苏云昔没有食欲,但是还是把饭吃了。不能再挨饿了,在京城的事情还没有办好,父亲的话还没有解开——她必须要活下去。
吃过饭之后,她就上到船头去了。
运河上的风比船舱里的风还要大,把衣服吹得呼呼作响。眯起眼睛看远处水面的时候,气运在阳光下起伏不定——水汽为白色、大地之气为黄色、人之气运为淡金色。但是有的地方金色被抽走了,只留下灰色的空壳。
她回头望向北方。
京城方向上空有一片乌云。
很淡,但是不会消散。
有人在那里布置了一个很大的局。
手里拿着奇门盘,手指都快被勒出水泡了。
“苏姑娘,王爷要我来告诉您,在傍晚之前赶到临安驿,并在那里换乘一艘船。”
护卫过来把信递给了他。
苏云昔接过了这封信。萧凌渊 所写的字很潦草:沿途驿站已经布置好了,如果有异常情况就点燃信号箭。
她把信折叠好后放入了袖子里。
“告诉王爷我已经知道了。”
护卫退下。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回到船舱里去。她在船头望着运河两岸的气运越来越淡——越往北走,被抽离的地方就越多。想到青溪县老百姓的脸孔,想到富商、乡绅、读书人、农民。他们的运气被抽走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虚弱,为什么会倒霉,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她知道原因。
但是仅仅知道还不行。
要拆除这个阵势。
“师父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青禾醒过来之后揉了揉眼睛就出来了。披上这件衣服之后,脸上还有些未消退的睡意。
“正在考虑如何排兵布阵。”
“拆哪个阵?”
“京城那个。”
青禾哦了一声,站在她的身边。她的身高只有师父的一半左右,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师父,京城的那个阵可以拆掉吗?”
“能。”
“但是京城中不也有很多大官吗?难道他们会阻拦吗?”
“会。”
“那怎么办?”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人来阻挠的话,就让对方无法阻止。”
青禾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回头望向运河,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又落回了芦苇丛中,它们拍打着翅膀在水面上掠过,激起了一片片水花。
“师父,京城是怎样的?”
苏云昔想了想。
“很大。”
“还有呢?”
“有很多人。”
“还有呢?”
“很冷。”
青禾一愣:“冷?京城在南方吗?为什么会有冷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回想起十年前的时候,父亲曾经带她去了一趟北京。那时候年纪小,印象不深,但是记得城墙很高,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停下来看别人。
有人把烂菜叶扔到苏家门前,并且还骂他们是“妖术世家”。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后来懂了。
由于有人要他们的命。
因此让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妖怪。
“师父,你怎么哭了?”
青禾的声音把她们带了回来。
苏云昔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不哭——她早就已经不哭了。
“没有。”
“但是你的视力呢……”
“风吹的。”
青禾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她就贴着自己的师傅,像个孩子似的躲在师傅身后。
船继续往北走。
太阳由东边移到了西边,光色也由白色变成了金色。
苏云昔回到船舱里,又把奇门盘铺开来。她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并且把所有的路径都计算出来,在每个重要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她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族谱残卷。
翻到最后一面。
父亲的字迹很轻,好像不希望别人轻易看到。
“天衡盘不属苏家所有,而应该属于它的归属地。”
“总有一天我的女儿能找到它。”
她把家族的家谱贴在了胸前。
闭上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青禾蹲在一边,望着师父的身影,低声说道:“师父。”
“嗯?”
“你好像并不害怕死亡。”
苏云昔没有回头。
“怕。”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进呢?”
苏云昔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
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些事情比生命还要重要。”
青禾没听懂。
但她记住了。
窗外面,运河里的水依然在流淌。
前方是一座桥。
过了这座桥之后,就完全离开了青溪县。
苏云昔没有回头去看。
她低头看奇门盘,手指在休门和开门之间慢慢移动,并且速度很慢。
天快要黑了。
护卫在甲板上点起灯笼,橙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摇曳。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好。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
风一吹来就感觉很冷。
她抬起头往北看去,在那里天空中的乌云比白天的时候还要多一些。
看着那一片黑气。
很久。
很久。
于是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把窗户关上了之后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奇门盘上出现了三个阵石开始发光。
低下头看一下。
阵石是不规则的三角形,中间有一个点。
不是京城。
是运河下方。
她伸手去摸其中一块阵石,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随即睁开眼。
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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