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运河上洒满了碎银似的月光。
萧凌渊 站在船头,手指着船舱窗户的方向。
窗户上的纸上有淡淡的灯光透出来。
苏云昔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研究奇门八卦图。侧面轮廓用灯光勾勒出来之后就十分清楚了。她的手在棋盘上移动,全神贯注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这盘棋了。
萧凌渊 没动。
已经站立了将近二十分钟。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副将走过来禀报:“王爷,夜风凉——”
萧凌渊 举手制止。
副将识趣退下。
船舱里。
苏云昔放下奇门盘,揉了揉眉心。青禾端来一杯茶,低声说道:“师父,你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不饿。”
“但是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舒服。”
苏云昔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青禾走到窗户旁边向外张望,对师父说:“师父,王爷在门外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
苏云昔没回头。
“别管他。”
“但是他在看这边的时候——”
“看就看了。”
青禾缩了下脖子,不敢再问了。
船头。
萧凌渊 还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站在那里。这并不是他所习惯的方式。他向来都是果断的人,并且不会浪费时间。但是今天晚上他走不动了。
那个女人推演奇门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七岁的时候。
母亲临终的时候叫丫鬟去拿她的刺绣图样。母亲的手因为颤抖而无法握住针线了,但是仍然坚持把最后一朵牡丹绣好。丫鬟劝她好好休息一下,可是母亲摇着头说:“如果不把这幅画绣完的话,那么这一生也就白活了。”
苏云昔推演奇门的时候,手法跟妈妈绣花的手法是一样的。
都是一心想抓住什么东西。
但是母亲抓住的是虚幻的日子。
所得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萧凌渊 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船舱里。
苏云昔突然抬起了头。
她望着窗外,恰好与萧凌渊 的目光相撞。
二人对视。
隔了一段距离、隔了一阵子的夜晚、隔了一条运河上破碎的月亮。
苏云昔问到:王爷有什么事情吗?
“无事。”
“那么就早点睡觉吧。”
“还不困。”
苏云昔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奇门盘。青禾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师父,王爷好像——”
“没有好像。”
“但是从他那双眼睛里可以看出。”
“眼睛怎么样并不重要。”
青禾闭嘴了。
船头。
萧凌渊 转身。
走到船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运河南岸了。夜晚时分,岸边人家的灯光还星星点点地亮着。知道灯下有母亲缝衣服、父亲记账、孩子哭泣。
都是一般人生活的场景。
就是他从来没有过的那种生活。
他又向船舱里看了一眼。
苏云昔坐在灯光之下,手指在棋盘上画来画去。她的侧面非常安静,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但是萧凌渊 心里明白,她内心中有很多事情——灭门之恨、家族之仇、天下的大事。
她扛着。
一个人扛着。
萧凌渊 突然想到了自己十二岁时发生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是一个刺客,被别人收买了来杀他。他在刺向对方胸膛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但是没有让别人发现。他不带任何表情地取过一把匕首,把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之后就回到房间继续写字。
从此之后他就学会了一点,那就是不能让别人看透自己。
但是苏云昔比他更有办法。
她连抖都不抖。
萧凌渊 抓紧了栏杆。
副将又走过来:“王爷,已经子时了。明日还要赶路——”
“知道了。”
萧凌渊 转过身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舱门。
门没关。
可以见到苏云昔侧面的身影。
“苏云昔。”
她抬头说:“嗯?”
“明天去济州岛的时候要留出半天的时间来补充物资。要不要下船去看看?”
苏云昔停顿了一下说:“王爷安排好了就去吧!”
“王安排的那本书。”
他转身回舱。
走过副将身边时,副将小声问:“王爷,您这是——”
“多嘴。”
副将立刻低头。
船舱里。
青禾把最后一件护身阵玉给苏云昔戴在了手上,并且说:“师父,王爷刚才问你是不是要上岸?”
“嗯。”
“那么你去不去呢?”
苏云昔看了看手腕上阵玉说:“既然被问到了,那就一定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去不去都无所谓。”
“但是徒弟认为——”
“觉得什么?”
青禾小声地说:“徒弟觉得王爷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苏云昔没接话。
接着就去推演奇门盘了。
从盘面来看,八门九星的位置出现了偏差。皱眉说,运河的地脉好像出了问题,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它。
“青禾,把窗户关上。”
“啊?”
“关窗。”
青禾马上把窗户给关上了。苏云昔站起来,走到舱壁边,伸手去摸。
船板微微震动。
并不是由于河水拍打在船底所引起的振动。
另外一种就是有规律地振动。
就如阵法所引起的波纹一般。
“师父——”
“别出声。”
苏云昔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震动来自于河底。
每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就进行一次,速度比较均匀。
这是由于人造成的阵基波动。
苏云昔睁开了眼睛:“王爷!”
她很快地离开了船舱。
萧凌渊 正要进舱的时候,听见了她的声音就马上转过身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河底有阵。”
萧凌渊 的眼神微微一沉:“多大?”
“不确定。但是阵基的波动比较平稳,距离船底还有十几丈。”
“可以定位吗?”
苏云昔拿出奇门盘,快速排盘。月光照在盘面上,八门的位置开始跳跃。她盯着盘面看了片刻:“水下阵基不止一处——至少三处。”
“多大的阵?”
“困阵加锁阵,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一种我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
苏云昔抬头道:“这是在培养队伍。”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养什么东西?”
“不知道。”
她说:“但是水下的阵势并不是冲着我们的。它已经在那里布置很久了——甚至河水底下都有淤泥。”
萧凌渊 :我们选择走水路,是因为一时兴起。
“所以这阵局是之前就布下的。不是为了拦我们,而是——”苏云昔看向河面,“而是运河本身。”
“运河边上的居民?”
“不止。”
苏云昔收起奇门盘对王爷说:“今天晚上我们不要靠岸了。提高航行速度,尽早驶出该海域。”
萧凌渊 :都听见了吗?
副将:“是。”
下令说,“快点走。”
“是!”
运河上的十艘官船也开始加快了速度。
船舱里。
苏云昔继续进行推演。
她觉得河底养阵与京城偷天换日主阵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关联。
还差最后一环。
她要找一把钥匙。
而钥匙——
她看向萧凌渊 。
他站在船头,背影很挺拔。
“王爷。”
萧凌渊 回头。
“假如我让你陪我去一趟皇宫地宫,你会答应吗?”
风从水面吹来。
萧凌渊 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于是他就问到:什么时间?
苏云昔正要作答的时候——
船底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船底。
接着,运河两岸的水汽就冒出来了。
水雾来得很快,好像有人把整条河的冷气都掀起来了。
苏云昔把手指放在了船栏上,小声地说:“所有的灯都给熄灭了吧,不能让火焰照到水面上去。”
副将愣了一下。
萧凌渊 已经转过身去发号施令了。
一盏盏灯都被盖住了,官船也变得昏暗起来。水雾中有一阵微弱的铃声,在波涛声中若隐若现,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就很难听见了。
“水下有一个人在敲锣打鼓?”
“不是人摇。”
苏云昔望着河水。
“就是一阵铃声。火光照亮之后,铃影就会投射到水面上,水下的阵基就可以根据影子来确定船只的位置。”
从船上取下一张符纸,并把它粘到船身外面。
“这条运河不但是条道路,而且是运气的一条线。京城主阵如果要抽取江南的运气的话,那么水路要比官道更加稳妥一些。河底养阵就是要把沿途的气运一截一截地送到上面来。”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所以我们现在就走到了它的粮食运输线上。”
“对。”
苏云昔把符纸按得紧紧的。
“但是它发现了粮道上有两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苏云昔把这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问题更大了。
如果运河是一条粮食运输线的话,那么沿河所有的码头都可以看作是小节点。
他们不可以一直逃避。
要记录下每一个铃声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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