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来到船头。
萧凌渊 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休息?”
“你一直在看什么呢?”
苏云昔与他并排站立着,目光投向了前方运河上的水面上。
月光洒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岸的雾气慢慢消散了。
船舱里灯光时明时暗。
“你是女人啊,”萧凌渊 突然说道,“为什么要去管天下大事呢?”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望着远方模模糊糊的河岸线。
如果让别人来问的话,她大概也不会搭理。
但是萧凌渊 并不是别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带任何轻视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审问式的严肃。
他很想了解。
一个本可以躲在青溪县里靠望气术活得安稳的女子,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送进京城那座吃人的局里。
苏云昔也很想知道。
十年前她从密道中爬出来的时候,只希望活下来。
七年前她第一次替别人看房子的时候,只想着赚到足够的钱去买药。
三年前她发现第一个天目暗纹的时候才知道,并不是逃避就可以停止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别人还是会死的。
青溪县会死。
江南会死。
最后死在了京城,死在了整个大雍。
那么作为一国之主的你,为什么还要不相信天意呢?
萧凌渊 笑了笑。
笑得很真诚,并且很温暖。
“天命?”
他盯着水面。
“我的妈妈相信命运。算命的人说她会克夫,她就信了,天天担惊受怕。后来她果然被父亲冷落,在冷宫中因病而亡。”
他顿了顿。
“那一年我只有六岁。”
苏云昔沉默。
“我父亲也信天命,”她说,“苏家世代守望龙脉,他以为只要守好本分,就能保住全家性命。”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结果呢?”
“结果被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苏云昔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在谈论与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
“临死之前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活着,不要回头。”
风吹过水面的时候就会把她的衣服吹起来。
萧凌渊 看着她。
船舱里有一盏灯,灯光把她的侧面轮廓勾勒出来,下颌处的肌肉十分紧张。
“那么你就代替他管理天下?”事务提问。
“不是替他。”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是为了自己好。”
“苏家的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我每呼吸一次,都是因为这个债务而产生的。不把这笔账还清,死也睡不安稳。”
萧凌渊 没说话。
看到她眼里有光芒的时候。
那道光和他所见过的女人不一样。
不像后宫中为了得到皇帝的喜爱而巴结奉承的嫔妃,也不像他的部下那样为了立功而拼命作战的将军。
那么光就更像是一种——
他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
“我和你一样。”
苏云昔摇头。
“不一样。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手握兵权。而我只是一个——”
“一样。”
萧凌渊 打断她。
“都是被迫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他盯着水面。
“我七岁的时候,母亲就死在我的面前了。她让我不要怨恨父亲,说我命中注定要这样。”
“我当时想的是——命中注定要这样?”
“凭什么?”
苏云昔看着他。
萧凌渊 继续说。
“后来我就开始掌管国家大事了。那些老臣在外边装模作样地对我很恭敬,在家里却嘲笑我说我是天煞孤星,害死了我的父母。他们认为我会因此而生气,并且会杀了我。我没有杀人。”
他笑了一声。
“让它们一个个地摔下来。不是用咒语,而是凭自己的能力。”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那么你就不会相信天命了吗?”
“不信。”
“那么你又该如何来解释京城地下主阵的事情呢?”
萧凌渊 转过头。
“那也并不是命中注定。这是人所为。”
“有人布置阵势,有人承受阵果,还有人在暗中活动。这并不是上天注定的,而是因为人们贪心所导致的。”
苏云昔点头。
“你说得对。”
“那么你还要问我要不要相信天命呢?”
“我信天道。”
苏云昔望着远方。
“但是天道和天命是不一样的。”
“天道就是规则。什么样的因就会产生什么样的果。人做了错事,老天就会惩罚他。并不是因为报应不爽才这样做的,而是因果自有它的推演和流转。”
“什么是天命?”
“天命是——”
她顿了顿。
“有人告诉你,你是注定要遭受苦难的人。反抗不了的话就认命吧。”
“我不认。”
萧凌渊 看着她。
“那么你就不承认了吗?”
“不认。”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十年来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在同我父亲所说的‘活下去’作斗争。”
“他让我活下来,我偏偏不只活下来。”
“要找到杀害他的凶手,并且把没有完成的事情继续做下去,把苏家人欠下的债务一一偿还。”
风停了。
水雾散了大半。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萧凌渊 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女士并不是来帮忙的。
她是来报仇的。
他忽然问她。
“你恨吗?”
苏云昔看着他。
“恨。很恨。”
“恨谁?”
“恨所有的人都挡在我的路前。”
萧凌渊 点点头。
“那正好。”
“和你一起走完这段路。”
苏云昔看着他。
“难道你的命运就是被我所害吗?”
“你说过天命不重要?”
“那么你的人生轨迹就是别人强加在你身上的标签。”
萧凌渊 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比较温暖。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不是。”
“我就是实话实说。”
萧凌渊 不作任何解释。
他倚着船舷,望着前面。
天亮之前,船就可以到达下一个港口了。
他忽然又开口。
“你要去皇宫的地宫吗?”
“对。”
“你知道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知道。”
“那么你还要去吗?”
“我是一定要去的。”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好。”
“我陪你。”
苏云昔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担心你会带我去一条死胡同。”
萧凌渊 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我活得厌烦了。”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明白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他就是那种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的人。
和她一样。
船身一晃。
苏云昔扶着船栏。
萧凌渊 伸手去扶她。
她的手很冷,好像一块冰。
他松开手。
“你应该去睡觉了。”
“你也是。”
萧凌渊 点头。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进了船舱。
苏云昔没有动。
她看着水面。
水底之下有东西在动。
她皱了皱眉。
忽然——
船底又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比上一次要重一些。
于是整个船体就晃动起来了。
苏云昔扶着船栏站住了。
萧凌渊 的声音是从船舱里面传出来的。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
水面忽然炸开。
一束水柱直冲云霄。
月光被遮住。
漫天水雾。
苏云昔站到船头,手里拿着一个奇门盘。
她并没有回到船舱里去。
刚才跟萧凌渊 说过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天命并不是让人屈服的理由。”当水雾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反而更加清醒了。
这不但是水下的攻击。
水柱冲起的地方正好在官船前面三丈处,既不会撞到船只也不会伤害到人,只是把月亮给遮住了。遮月是不让河水反射出月光,震船是扰乱她的脚下的气运,水雾则是用来隔绝萧凌渊 身上的煞气。
对方知道他们两人各自所起的作用。
也知道如果他们一起出现的话,萧凌渊 可以负责防守,苏云昔则负责观察。
因此水下的那一击,并没有杀人。
是拆同盟。
苏云昔马上回头对王爷说:“王爷不要和我分开太远。”
萧凌渊 从船舱里出来之后就听到这句话了,于是脚步停了下来。
“刚才不是说靠近就会扰乱你的气机吗?”
“现在已经不同了。”
苏云昔把奇门盘转动到了坎位。
“雾中有一个隔煞阵。距离我很远的地方,他们会先断绝我的煞气,然后用水阵来困住我。”
萧凌渊 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站在她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三步之遥,不前也不后。
正好把船头的乾位给压住了。
苏云昔的手指轻轻一触。
“看水下。”
月雾中有一条黑影沿着船底游来。
苏云昔的手指微微一停。
黑影既不是鱼也不是人的全貌。
就是被水阵控制的一具尸体。
所以它能打水下的仗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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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各自伤痕。
当船头的水柱被击打到运河之后,苏云昔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并没有把放在奇门盘上的手收回来。
水柱落下。
水雾散开。
苏云昔站到船头,手放在奇门盘上。
没有阵。
水柱并不是因为阵法的原因造成的。
就是船底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萧凌渊 已经跑出来了。
看了一下水面上的情况之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船底下的石头。”
苏云昔放下手。
“水很浅。”
萧凌渊 回头。
有几个船工拿着火把跑了过来查看。
“王爷,水下有碎礁,船底撞了一下,没有大碍。”
萧凌渊 点头。
叫他们继续值班。
等所有的船工都走完了之后,他才开始说话。
“还没睡?”
苏云昔摇头。
“睡不下。”
她向河岸上望去。
两岸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分不清是山还是树。
萧凌渊 走到她的身边。
没有靠太近。
你说过,“为什么我要相信命运呢?”
苏云昔没看他。
“你信吗?”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我七岁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我的母亲被诅咒了不能生育。”
他说的话非常普通。
好像在谈论和他无关的事情。
“那时候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我的母亲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成人,从不结婚生子,也不涉足红尘之事,每天都在诵经、念佛。”
苏云昔转过头来望着他。
萧凌渊 没看她。
他望着水面。
“那一天就是元宵节。我和妈妈一起去寺庙烧香。回到家的时候,家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有人说她是命硬的人,克死了我的父亲,还会再克死我。”
他顿了顿。
“我的母亲拉着我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要从后面走过去。”
“有人从人群中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碗药,一定要她喝。”
“说是祖传的方法可以解除生命中的灾祸。”
苏云昔皱眉。
“她喝了吗?”
萧凌渊 点头。
“喝了。”
“他们说这是村民们自己集资买来的药,一片好意,不吃就是不懂事。”
他停了很久。
“喝了之后就看到她的嘴唇变紫了。见了我之后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她就摔倒在地。”
苏云昔没说话。
抱着她去找医生。没有人去。还有人说,“死了好,死了就不会克到别人了。”
他声音平淡。
“看着她在我的怀里死去。”
苏云昔突然就懂了。
为什么不相信命运呢?
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信了——
天命把他的母亲给杀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了。不相信天道、不相信鬼神、不相信任何看得到摸不到的东西。”
“我相信自己手中的这把刀。”
苏云昔看着他。
月光之下,他面色如霜。
像一块石头。
“这几年来,你是这样的吗?”
“哪样?”
“不相信任何人。”
萧凌渊 没回答。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说。
“相信一个人,就必须要承受失去她所带来的后果。我不同意。”
苏云昔心中一沉。
她明白了。
他所指的并不是自己。
是说他娘。
他信了他娘。
然后他娘死了。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相信别人了。
并不是不相信的原因。
是因为不敢。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父亲是怎么样去世的?”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战死。”
“怎样会战死呢?”
“被别人算计了。”他说,“当年北境发生叛乱的时候,朝廷就派我的父亲带领军队去镇压。有人故意泄露虚假军事情报,使他孤军深入,遭到伏击身亡。”
他嘴角动了动。
“后来我去查了三年。害他的那个人现在还坐在朝廷上面。”
苏云昔问。
“为什么不去杀死他呢?”
“因为杀了他,所以他的背后的人就会更加小心。我等着看他们会把所有的人都抓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淡。
其实是在谈论的是杀父之仇。
而是一盘棋。
苏云昔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从七岁起,他就一直等着。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公道。
等一条出路。
她轻声说。
“我也在等。”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等你父亲死亡的原因?”
苏云昔点头。
“苏家被灭门,并不是因为谋逆。因为家里人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
“偷天换日阵。”
萧凌渊 皱眉。
“你确定?”
“我在青溪县查了三个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京。对准那个阵。”
她顿了顿。
“父亲临终的时候嘱咐我要等到他去世之后再回来。等到我能理解暗号的时候。”
萧凌渊 看着她。
“你看懂了?”
“看懂了。”
“然后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忽然觉得冷。
风吹过水面的时候会带来一丝寒意。
萧凌渊 把外衣脱下来给她。
“穿上。”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接过外衣,披上身。
外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
檀香和墨香一样。
她突然感觉这个味道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但想不起来了。
“你要怎么处理呢萧?”凌渊 问道。
“继续查。”
“找到幕后黑手?”
“查到主阵。”
“然后?”
“拆了它。”
萧凌渊 看着她。
月光之下,她脸色苍白。
眼睛很亮。
他说。
“我帮你。”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难道你不相信奇门吗?”
“现在信了。”
“为什么?”
萧凌渊 看着她。
“因为我自己亲眼看到过。”
他声音不高。
“青溪县的阵、柳溪村的阵、运河上的这条水线以及京城送来的一些密报。”
“这些事情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本王不信神鬼。”
“但是不能不相信证据。”
苏云昔一愣。
萧凌渊 说:“我说的是天命,不信的话。你说有人利用天命来害人,我就相信了。”
“两者不同。”
“前者使人下跪。”
“后者使我明白要砍掉谁。”
风吹过两个人之间。
苏云昔突然就明白了,他认为自己相信的是奇门里面的玄妙。
他认为她把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变成可以追寻、可以调查、可以拆解的线索。
对于萧凌渊 来说已经足够了。
没说话。
但是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心里有一件事情。
苏云昔不再追问了。
低下头看水面上的情况。
水面之上有一轮破碎的月亮。
碎成一片一片。
于是她感觉今天晚上自己与他的距离比以前要近些。
但也只是一点。
因为她们之间有一条线已经画好。
她是苏家后人。
他是摄政王。
一个是查案的。
一个是掌权的。
他帮助她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好处。
没有别的原因。
至少现在没有。
于是她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她说。
“该睡了。”
萧凌渊 点头。
“明天就可以到达北京了。”
苏云昔转身。
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王爷。”
“嗯?”
“多谢。”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进到船舱里去。
青禾靠着桌子睡着了。
她轻轻地把孩子放到床上。
然后坐在窗边。
窗外面的月亮也快下山了。
她看着水面。
水底之下,又有东西在动了。
她听到了声音。
很小,很轻。
好像有东西在敲击着船底。
她拿起奇门盘。
手指放在盘子上。
盘面上的符文开始运转了。
她盯着水面。
忽然——
船底又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比之前更沉。
于是整条船就剧烈地晃动起来。
苏云昔抓紧了奇门盘。
她听见了船舱外面萧凌渊 的声音。
“有水下人员!”
她站起来。
她知道——
这艘船并不是因为撞上了石头而沉没的。
有人在水中敲击阵型。
苏云昔把青禾往床边一推,自己拉开舱帘。河风夹杂着水汽迎面吹来,船身底部的振动时而传来,与她刚才感觉到的河底养阵的节奏一致。
三息一震。
九震一停。
就是把埋藏在河底下的阵基给挖出来了。
不是刺客她说,“刺客凿船,术士才敲阵。”
萧凌渊 已经拔出刀来,水面上一片漆黑,看不清楚人的身影。
“可以定位吗?”
苏云昔蹲下来把奇门盘放在了甲板上。盘面上出现坎位之后又出现了三条细小的光芒,分别是船尾、左舷以及正下方。
“三个人。”
她抬头。
“船尾的是诱饵,左舷的是引水,真正的敲阵的人就在船底正下方。并不是要沉船,而是利用我们官船上河底养阵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盘面深处有一道红色光芒犹如眼睛一般睁开了。
天目。
传令不要把箭射到水中去她说,“箭射进水里就会打乱坎位,反而帮着敌人布阵。”
萧凌渊 没有犹豫。
“都听她的!”
甲板上的人们把弓箭拉得很紧。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阵玉,在上面用手指尖划出一道伤口,并且在上面滴上自己的血。
“王爷,用刀气把船尾压下去。”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马上明白了。
站在船尾处,一刀劈向水面。
当刀锋即将触碰到水面的时候,船底发出的一声响动也随之停止了。
那么一秒钟的时间就可以让苏云昔把阵玉塞到甲板的缝隙中去了。
“封!”
水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有人受伤了。
---
苏云昔回忆起的事情。
在确定了船底被撞之后,禁军还没有来得及把甲板固定好,船体又因为水下的暗力而晃动了一下。
船身猛地一斜。
苏云昔抓紧了窗框来保持自己的身体平衡。奇门盘在她的另外一只手里面,盘面上的符文已经亮了三个格子。
甲板上有人走动。萧凌渊 叫人。
她把门推开之后就出去了。
风很大。运河水面上波涛汹涌。因为有云层遮挡,所以光线不足。
萧凌渊 站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把刀。他的后面有十几名禁军,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刀。
有水下人员说的就是。
苏云昔来到船头向下望。水很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她抬起奇门盘。
从盘面来看,九星中天蓬星发亮。天蓬属于水属性,所以它会带来暗害。
“是阵。”她说,“水下有困船阵。”
萧凌渊 没有发言。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船底又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比刚才更重。
整条船都向左边倾斜了。青禾从小就在船上长大,所以一见到船就要脸色苍白。
“师父——”
不要过来苏云昔举着手拦住了她,让她站在船舱门口。
青禾停了下来。她抓住了门框,嘴在发抖。
水面开始旋转。
并不是幻觉,在船周围流动的河水都是顺时针旋转的,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深,船被拉向了漩涡的中心。
禁军们慌了。
“王爷,船要翻了!”
萧凌渊 回过头来对苏云昔说了一句。
“多久能破?”
“半盏茶。”
“给你半杯茶。”
他对禁军说:“大家都要把船舷保护好。水下的人都要被砍头了。”
禁军散开。
苏云昔蹲下身子,把奇门盘放到甲板上。
她的手很稳。
盘面上的符文早已刻在骨子里——三奇六仪、八门九星,每一个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但是她心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
想到的是另外一只手。
一双粗糙而冰冷的手。
把人推到一个漆黑的洞里去。
于是就有人说出了三个字。
“活下去。”
苏云昔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眨眨眼。
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现在是破阵。
于是她就去计算阵眼的位置了。
漩涡转了三圈。八门中的死门在东位,对应的星是天芮。这是个老套的困船局——布阵的人没有多高明的本事。
但她不能大意。
因为船上有其他人。
青禾在。
萧凌渊 也在。
深呼吸之后,奇门盘上的符文就依次被点亮了。
盘面出现了光纹。
光纹所指的地方就是船底左边三丈处。
“阵眼在那。”里她说。
萧凌渊 立刻叫人:“左舷,抛绳!”
两个禁军把钩索扔了出去,钩子掉到了水里。
没勾到东西。
苏云昔看了一下盘面。光纹越来越淡,阵眼也在不断移动之中。
布阵的人在水中,带着阵眼前进。
这就麻烦了。
她站起来。
“他换位置了。我需要重新推——”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船就剧烈地晃动起来。
直接跳到水面之上。
青禾没有站稳,整个人就摔倒在了船舱里面。
苏云昔也晃了下,但是没有摔倒。
她低头看盘面。
天蓬星亮了。
不是天蓬。
就是天蓬星后面的一颗星星。
天芮。
死门对应的星。
星星不应该发光,因为死门还没有打开。
除非……
她猛地抬头。
“并不是困船阵。”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什么?”
水下并不是困船阵苏云昔的声音很紧张,这是杀阵。把船堵住是为了迷惑敌人。
话一出口,水就炸开了。
有一个黑影从水里跳了出来。
刀光砍向萧凌渊 。
萧凌渊 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了出去。黑影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落到了船舷之上。
是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全身都淋湿了,脸上还有刺青,其中有一只眼睛。
天目标记。
苏云昔认识这个标志。
在阵盘暗纹上。
在密信上。
在富商家的阵地上。
在苏家被灭门的那天晚上——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血。
到处都是血。
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她的父亲就进来了,并且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父亲没看她。
把人推到墙角的暗处。
“活下去。”
三个字。
接着就关闭了暗格的门。
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听到刀子刺入肉里发出的声音、人们的惨叫声、摔倒的人声以及人们呼唤她的声音。
她没有出声。
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伸进口中去咬,流出了血来。
声音一直都有。
很久。
一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于是她推开了暗格的门。
月光照进来。
院子里有很多人躺在地上。
她的妈妈、她的哥哥、她的叔叔和婶婶、她的仆人。
全都死了。
血液使青石板变黑了。
她跪在父亲的身边。
父亲胸口中了一刀。
他睁着眼。
她伸手去合上他的眼睛。
当他的脸碰到我的时候,他的胸口就掉出了一块东西。
一块阵玉。
上面有一个“目”字。
苏云昔抬起头。
船舷上有一个黑影举起了刀。
萧凌渊 已经拔出刀来迎了上去。
甲板上有两个人在打架。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禁军围了过去,但是插不进去——因为那个黑影跑得太快了。
苏云昔站起来。
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有迟疑。
把奇门盘上所有的符文都用上了。
从盘面来看,九星全部点亮。
她找到了。
死门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不在水里。
在船上。
黑影脚下所处的位置。
她伸手到腰间布袋中取出三块阵玉。
这是她离开青溪县的时候带走的最后三枚。
她咬破指尖。
血点在阵玉上。
“苏家奇门。”
她低声念。
“阳遁三奇。”
“乙丙丁。”
三块阵玉。
她甩出去。
阵玉掉到黑影脚下的时候。
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光纹。
黑影低下头看了一下。
于是他就变得很迟缓。
很慢。
像陷进泥里。
萧凌渊 一刀砍去。
黑影抬刀挡。
但慢了一拍。
刀锋在肩头一掠而过,留下一条血痕。
黑影闷哼一声,翻身跳下水。
水面恢复平静。
漩涡消失了。
月亮把一半的脸藏在了云层之后。
苏云昔没有动。
手里拿着的奇门盘还很明亮。
但是她并没有去看那个盘子。
她望着月亮把光洒到水面上。
水面很平静。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青禾从船舱里跑出来,抱着她。
“师傅你好!师父你没事吧!”
苏云昔没说话。
她伸手去摸青禾的脑袋。
好像有个人曾经摸过她的头。
在漆黑的洞中。
那双手很冷。
但是这三个字非常烫手。
“活下去。”
苏云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血抹到衣服上。
于是就抬起头来看着萧凌渊 。
萧凌渊 的肩膀上有一道伤痕,但是并不严重。见了她之后就问起:
“你没事吧?”
苏云昔点头。
“没事。”
这三个字她说了十年。
每次都说的是假话。
但是这一次说出来之后,感觉就不同了。
不是真。
是不怕了。
她看了一下天空中的月亮。
月光照射到水面之上,使水面波光粼粼。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把目光收回来。
刚才跳水的黑衣人天目刺青,在跳水之前用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蹬。那一瞬间很轻,一般人会认为他是借力逃跑,但是她看到了船舷上的木纹中有一条细细的水痕。
水痕不是水。
是药引。
她走到那里,用指甲刮下一些来,在鼻子上嗅了嗅。腥味中夹杂着一丝苦甘的味道,和青溪旧案上所见的引气香相似,但是要比那时候浓郁得多。
黑衣人并不是简单地撤退。
在船上的地方留了一条线索。
“青禾取蜡纸苏。”云昔低声说。
青禾马上回到船舱里去。
萧凌渊 见她如此做,眉头微蹙:“还没有结束吗?”
“没有。”
苏云昔用水渍封住了蜡纸上的痕迹。
“他跳下去是想让别人认为阵已经撤走了。真正的原因在船上。只要船一直向京城前进,这条引气香就会把船底残留的阵势一点一点地拉过来。”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拖到哪里?”
苏云昔望向北方。
“京城水门。”
这就是运河进入城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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