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伏击暂时撤退之后,苏云昔说了一句“没事”之后就和萧凌渊 一起待在了船头上,等待着月亮把河水照亮。
月光照在了运河之上。
苏云昔站定之后,手中拿着的奇门盘也放下了。
萧凌渊 距离三步之外,肩上伤处流出的是暗红色血液。不管怎么样,他都会看她的。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
风吹过水面的时候会带来河面的味道。
苏云昔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中的明月。月光非常明亮,把整条河面都照得十分耀眼。河边的芦苇随风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七岁的时候。”
萧凌渊 说话了。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没有去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水面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在谈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一样。
“我的母亲被别人下毒致死。”
他顿了顿。
“就在我的面前。”
苏云昔没说话。
“一碗粥,”萧凌渊 说,“她给我盛的,她自己先尝了一点。结果被毒死的就是她。”
他说的话没有高低起伏的感觉,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她临终时还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非常冰冷。”
她说,“儿子,不要哭了。”
“我没哭。”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哭泣。”
苏云昔看着他。
月光把萧凌渊 侧面的脸庞映照成了白色。没有回头就接着往下讲。
“他们认为她是因为克夫而死的,或者说是被天煞所杀。也有人说是我不吉祥,把亲娘给害死了。”
嘴角微微上扬。
“我相信后面的那个。”
风吹来的时候,萧凌渊 的衣服就会被吹起来。
“十二岁的时候我就杀死了第一个敌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
“并不是在战场上的厮杀中被杀死的。就是在我们家院子里。”
“他是被派来刺杀我的刺客。我抓住他的脖子把他也压在了地上。求我饶恕,说这是按照上级指示做的。”
萧凌渊 顿了顿。
“我没松手。”
“他死的时候脸色发紫,舌头都伸出来了,就像一条死鱼。”
苏云昔没动。
从那以后,萧凌渊 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老天给了我一条命,并不是要我活着。”
“是让我杀。”
风停了。河水非常平静。
萧凌渊 终于回头看向了苏云昔。
“你说你在十岁的时候全家人都死在你的面前。你父亲把你也推到密道里,并且告诉你要活下去。”
苏云昔没说话。
那么你的人生就不是属于你的了。
“对吧。”
苏云昔看着他。
月光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了银色的一条线。
“对。”
苏云昔说话声音很小。
“从此之后,我的生命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就是整个苏家。”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可以让它断掉。”
萧凌渊 望着她的时候,眼中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不是软弱而是有所收获。
“因此你会去处理这些案件。”
“并不是喜欢管闲事。”
苏云昔没否认。
“你也是。”
她说。
“你不相信命运。你是和命运作对的人。”
沉默。
有一段时间非常安静。
风吹来的时候,苏云昔的头发就会被吹乱一些。没有去整理它,让它自然地散开。
“有意思。”
萧凌渊 忽然说。
苏云昔看他。
“一个不相信命运的人,遇到了一个懂得命运的人。”
萧凌渊 说话时没有笑。
苏云昔听懂了他的话的意思。
他们坐在一起,但是并不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信任。
因为两个人都中了同一条绳子。
一个用刀砍网。
一个用盘解结。
虽然方法不一样,但是目标是一样的。
短短的一瞬之间,河水中的风就把他们身上沾染的血迹与水汽混合在一起了,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契约存在。
“你认为世界上有巧合存在吗?”
苏云昔问。
萧凌渊 没回答。
“我苏家守的是正统奇门,”苏云昔说,“我们相信天道有序,万物有律。命是定数,但不是死数。”
“那么我自己的生命又该怎么办呢?”
“是变数。”
苏云昔望着他,眼神十分平静。
“你的人生是由别人创造出来的。”
萧凌渊 眼睛一眯。
“你说什么?”
“天煞孤命,”苏云昔说,“我父亲生前曾经说过,这样的命运并不是生来就有的。”
“这是被人故意加进去的。”
萧凌渊 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
“那时候,”苏云昔说,“十几年前,在江湖中突然出现了禁术,可以使人成为天煞孤魂,使和他有关的人气运都变得不好。”
“谁做的?”
“还没有来得及查清楚的时候,我们苏家就被灭门了。”
萧凌渊 沉默。
“如果我能找到真相,”苏云昔说,“也许能解开你的命格。”
“不需要。”
萧凌渊 说得非常坚决。
“我不在乎。”
苏云昔看着他。
“我在乎。”
她说。
萧凌渊 一愣。
“你欠了我一条命,”苏云昔说,“我不喜欢欠债。”
萧凌渊 不再讲话。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犹如碎了的银子。
苏云昔转头望着河水。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有一丝寒意。
“回京之后。”
萧凌渊 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生死自负。”
苏云昔没回头。
“彼此。”
她说。
沉默又落下。
这次并不是因为天气冷了,而是双方之间产生了共鸣。
就像两头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它们知道自己所处的危险性。
并且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不会在后面偷袭。
苏云昔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刚才说的事情,”她说,“就是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也是你的第一起杀人案。没有告诉别人。”
“没有。”
“为什么要对我说呢?”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也不会告诉别人。”
苏云昔没否认。
风又起。
青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打了一个哈欠。
“师父、王爷,外面很冷,请进屋来吧。”
苏云昔回头望了萧凌渊 一眼。
“走吧。”
于是她就转过身去向船舱走去。
萧凌渊 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抬手按在肩头的伤处。出血停止了。
“一个被拆掉生命的人。”
他说。
“不相信命运的人。”
低下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有意思。”
他也转身。
进入船舱之前,他看了一下月亮。
月光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那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觉。
苏云昔坐在船舱里,把奇门盘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青禾在一旁趴着睡觉,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萧凌渊 站在船头,背着手望着水面。月光使他的影子很长。
护卫过来问他还想不想休息一下。
他说不用。
护卫没再问。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苏云昔就放下了奇门盘。
她走到船头。
萧凌渊 依然伫立在原地。
“天要亮了。”
她说。
“嗯。”
“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
“水下有东西。”
苏云昔说。
说完之后她就自己把声音放低了。
“不是刚才那个。”
萧凌渊 侧着脑袋问:“还有没有?”
“前面的人留下的只是引子,水下的东西才是被引出来的结果。”苏云昔看着水面说,“气机很重,并不是活人也不是一般的尸傀。它并没有主动接近船只,而是被船上散发出来的引气香所吸引。”
萧凌渊 马上明白了。
“所以我们越是向京城前进,它就越跟着我们走。”
“对。”
苏云昔把奇门盘转到坎位上,盘面上方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如果它跟着到了京城水门的话,那么水门下面的主阵支线就会被激活。我们进城的时候带进去的不只是一些证据,还有一个人活生生的引子。”
萧凌渊 的眼神变得很冷。
“能甩掉吗?”
“不能甩开它,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在原来的船上。”
她望向了船尾的几只备用小艇。
“分出一艘空船去挂住那道水痕。让它走错路。”
萧凌渊 没有犹豫。
“按照她说的去做。”
副将应声而去。
屋内温度骤降。
空艇下水的时候,苏云昔亲自用蜡纸封住了艇尾。
她不让任何禁军来帮忙。
引气香很敏感,接触的人越多,气机就越混乱,在水下的东西可以辨别真伪。她在蜡纸上用自己鲜血画出一道遮气符,并且让青禾把朱砂压在了符尾处。
小船顺着水流驶出,雾中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水声。
带过去的东西。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后,低声说:“你又用血了。”
“一点。”
“有一点就是寿命。”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王爷现在也开始注意我寿命长短的事情了吧?”
萧凌渊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远处小艇消失的地方。
“本王就是不希望在进京之前缺少一个可以观察敌情的人。”
苏云昔收回手。
“那么王爷就让你们的人把船尾看住吧。它错了一次,并不意味着会再错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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