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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引水破阵

奇门镇山河 玄音渡梦 9834 2026-07-16 18:28:31

水下的死士暂时被打退了之后,官船就一直向京城城门的方向前进着,但是苏云昔依然可以看到河底残阵顺着水流转动。

苏云昔站在船头,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看。

“阵还在动。”

萧凌渊 刚刚把刀收起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这句话,于是转过身去。

“什么阵?”

“水下困船阵还没有被全部破坏掉。”苏云昔指着水面说,“刚才出现的雾气只是一开始的序幕,真正厉害的手段还在后面呢。”

话音刚落,水面上就出现了很大的波浪。

船舷两边各有三个旋涡,水花不断地冲击着船底,整个官船在河面上左右摇摆。

青禾紧紧地抱着桅杆:师父船要沉了!

苏云昔不慌不忙。

她蹲下来把奇门盘放在甲板上。

盘上八门指针疯狂转动,九星位置不断偏移。

闭上眼睛去感受水下的气流。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水下有六个阵基,形成六合困龙的布局。”

萧凌渊 :可以破了吗?

可以苏云昔站起身来,“但是要用你的刀。”

“说。”

“水下的六个阵基,在同一天内破坏其中三个,阵法就会崩溃。”

苏云昔指着水面说:“根据阵盘推算,三个阵基的位置分别是船头正下方、左舷三丈、右舷四丈。带着人下去的同时要对这三个地方进行攻击。”

萧凌渊 没有迟疑。

他做了一个手势,禁军刀手就马上做好了下水的准备。

苏云昔蹲下来把一枚护身阵玉掏出来给萧凌渊 :“含着它可以在水下憋气一炷香的时间。”

萧凌渊 接过了阵玉,握在了手里。

“你呢?”

“在甲板上引水气和你们一起。”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带了三个禁军高手之后就一起跳进水里去了。

苏云昔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奇门盘。

她在心里默念着口诀,手指在盘子上画来画去。

盘上八门开始逆转——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中的“生门”被激活。

把生命之气引到船头正下方。

水面上出现了很多波浪。

青禾看着水面上说:“师父、王爷们可以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的心思全在阵盘上面。

萧凌渊 带领着三个禁军高手潜入水中,分别向目标游去。

水下的光线很暗淡,只能依靠阵玉发出的微弱光芒来辨别方向。

萧凌渊 最先找到了阵基,一块三尺见方的铜制阵盘被埋在了河边的淤泥里。

阵盘上面有很多符文,四面八方都有六条铜链把它们和河底的其他阵基连在一起。

萧凌渊 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在阵盘上砍了一刀。

另外两个禁军也找到了自己的阵脚,并且开始砍杀起来。

三处阵基同时被破坏了。

水面涌起了三个水柱。

官船上的人一晃动起来,青禾就站立不住了,在甲板上摔了一跤。

苏云昔站稳了脚跟,盘上的指针开始快速地摆动起来。

她用力按着盘面,继续运转生门之气。

水柱掉到水面上之后,河水又恢复了平静。

六个漩涡一起消散了。

困船阵已经全部崩溃了。

萧凌渊 从水中钻出来,嘴里含着一块玉佩,然后跳上船身。

阵玉被他吐了出来,脸色还好:砍断了。

其他的禁军也都陆续登上了战舰。

苏云昔收好好奇门盘之后就来到船舷边上,看着水下的东西。

“阵基崩溃,困船阵被攻破。”

萧凌渊 把脸上的水擦干净之后说:“布置阵法的人胆子很大。”

他向城墙上望去。

“京城就在前面,他们在皇城之下就敢动手。”

苏云昔蹲下来,在甲板上拾起一块破碎的阵石碎片。

碎片只有拇指那么大,断面为青灰色。

她凑过去一看,眼睛微微一缩。

“怎么了?”

苏云昔把碎片递给对方:阵石上暗纹。

萧凌渊 接过来之后仔细看了看。

石板上用很细的线条画出一个不完整的符号。

他认出来了。

“前朝符文?”

苏云昔点头。

“卫寒渊势力的标志。”

她用手去摸那些碎片,这些符文在苏家古籍里出现过,是卫寒渊所创制的专属符咒暗纹。

萧凌渊 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看来对方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云昔把碎片收好。

“并不是因为急着要去做某件事所以才这样做的。”她站起身来对水面上说,“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去北京。”

萧凌渊 冷笑。

“那么就应该进去。”

他对侍从说:“快点走吧,直接去京城。”

侍从领命而去。

苏云昔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清晰起来的城楼轮廓。

青禾凑过来说道:“师父,在京城中也存在这样的阵法吗?”

“是的。”苏云昔说,“而且要比这个大的多。”

那么我们进去的话……

“必须进。”

苏云昔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害怕吗?”

青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害怕。

“怕就对了。”

苏云昔从怀里拿出一枚阵玉给青禾。

“此阵玉可以用来抵挡阴气比较大的地方。只要带上它,普通的迷魂阵就对你不起作用了。”

青禾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萧凌渊 走到城墙上一看,发现城墙上有很多人。

“一到北京城,我们就成了公开的目标。”

苏云昔:我知道。

“你不怕死?”

“害怕。”苏云昔说,“但是更害怕的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苏云昔。”

“嗯?”

“京城主阵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大,你要怎样去攻打?”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看着城门越来越近的时候,手里拿着奇门盘。

“一个个地拆。”

收拾好盘子之后就去看萧凌渊 了。

“王爷还有什么好的办法?”

萧凌渊 没有答。

他对禁军说:“进城以后,首先要把城门封住。所有的官员出入都要进行检查。”

船身一晃,就到了岸边。

岸上的禁军队伍中,所有的士兵都向皇帝行礼。

苏云昔下了船,踏上京城的土地。

向上看城墙上空中的灰暗气运。

青禾跟在她的后面,小声地说:“师父,我觉得京城的天空比青溪的还要灰。”

“并不是因为天空变黑了。”苏云昔说,“是因为被别人抽取了运气。”

她向城门走去。

萧凌渊 跟着她走着,突然说话了。

“你有没有发现。”

苏云昔回头道:“什么?”

“刚才水下的那个阵法。”萧凌渊 说,“就是你提到过的偷天换日阵的变化版。”

苏云昔点头。

“但是这是换了一种方式来表现。”萧凌渊 说,“真正的偷天换日阵,应该隐藏在皇宫的地底下吧?”

“对。”

“那么你准备怎样进入皇宫呢?”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来望着萧凌渊 。

“靠你。”

“靠我?”

“你是摄政王。”苏云昔说,“能够带我去皇宫的人,只有你。”

萧凌渊 看了她好一会儿。

“进了皇宫之后怎么样?”

“找到主力部队的位置。”苏云昔说,“之后就把它拆掉了。”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于是他对禁军说:“准备马车,去皇宫。”

但是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上车。

她向水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官船上岸之前,在水中被拉上来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嘴里的黑沫说明毒囊已经被破坏了大半。如果没有禁军抓住他的肩膀的话,他就已经沉到河底去了。

“不要把他们送到一般的监狱去。”她说。

萧凌渊 停步。

“怎么?”

“他的身上还有水阵残留的气息。关到一般的牢房里,残气就会沿着潮湿的地面向外散发出去,从而把城内的主要力量也告知了。”

她指了指岸边的一辆运石车。

“用干石灰做底,四个角放上铜钱,然后把车封好。进城之后先把王府的地窖送出去,不要送到刑部。”

副将一愣。

萧凌渊 已经答应了。

“照办。”

苏云昔才上了车。

当马车的窗帘拉上之后,她才看到城门的样子。大门洞就像一个黑色的大嘴巴一样张开着,里面装着人、物证、残阵以及秘密。

京城不是终点。

是另一个阵门。

马车一动之后,苏云昔就隔着帘子听到了水门那边的声音。

禁军拉着尸体、伤员,铁甲相撞,车轮碾过石板。水下持阵人虽然力量不大,但是没有完全消失,就像快要熄灭的一根蜡烛。

“别让他死。”

她又在帘子后面加了一句。

副将连忙应声。

萧凌渊 坐于对面,语气平淡:“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并不是因为在意别人。”

苏云昔闭上眼睛,手指放在了奇门盘上。

“注意他身上留下的水阵残气。残气可以告诉运河粮道接到京城哪个地方的水脉。”

她顿了顿。

“也可以告诉我,在京城中为他提供帮助的人是谁。”

萧凌渊 不作任何解释。

当马车进入城门的时候,苏云昔觉得盘面上好像轻了一些。

整个京城在他们进城的时候才开始苏醒。

---

战后的总结。

接到进宫的命令之后,官船还没有完全靠岸的时候,禁军就已经在甲板上开始清点昨晚水战中留下的尸体以及证据了。

船舱里死人的尸体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禁军的士兵把黑衣死士的尸体拉到船尾甲板上,一排排地摆放好。副将蹲在尸体旁边依次搜身,将随身物品丢入木盆中。

萧凌渊 站在船头,背着手望着河面。

水面又恢复了平静,但是有一些碎木板还在水中漂浮。

“17个。”副将走到跟前说,“武器都是标准的,没有标记。身上没有令牌,也没有带银票。”

萧凌渊 没有回头:干净的人?

“干净的人。”副将说,“做这份工作的人都知道,活干完了才会拿工资。死了就算了,没有人会去调查。”

萧凌渊 转过身来,目光停留在了船舱门口。

苏云昔蹲在那儿。

她面前放着六块从水中打捞出来的阵石,用袖子擦拭干净之后再凑过去仔细观察上面的刻画。

青禾蹲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萧凌渊 走过来问道:“看的是什么书?”

苏云昔没有抬头:“看字。”

“什么字?”

“不是字。”苏云昔把一块阵石翻过来,在上面有一道痕迹,于是就问,“你看一下。”

萧凌渊 弯腰。

阵石巴掌大的样子是青灰色的,很粗糙。底面上有一条刻痕,这条刻痕并不是随便画出来的,它的形状非常整齐,在末端还有一个小钩子,就像某个汉字的一个偏旁一样。

这是前朝禁术符文中“囚。”字的起笔苏云昔说,“卫寒渊当年写心法时,在落款的地方会留下一个这样的笔画。我父亲曾经说过。”

萧凌渊 看着那道痕迹:“所以呢?”

“因此在运河上埋伏我们的就是卫寒渊的人。”苏云昔把阵石放回原来的位置,并且说,“不是借刀杀人,而是自己人干的。”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副将站在一旁,等他说出话来。

“伤员的情况怎么样萧?”凌渊 发问。

有三个人受了轻伤,都已经包扎好了。重伤者没有死亡副将停顿了一下之后又问到,“王爷,十七具尸体该如何处置呢?”

“沉河。”

“是。”

副将转身走了。

萧凌渊 蹲下来和苏云昔对视。

你说过阵石上刻着的痕迹是卫寒渊的人留下的那么,在他们布置水下阵法的时候,人又在哪儿呢?

苏云昔抬头看着他:阵石可以到岸边去发动。他们计算出我们船只经过这里的时间,并且在之前就布置好了阵势,等我们来用水汽来牵引。

“你怎么会知道呢?”

“在河边测量过风向、水流之后。”苏云昔说,“你们打斗的时候,我沿着船边转了一圈,在北岸的水草里发现了被踩过的痕迹。有人曾经在那里居住过,并且不止一个人。”

萧凌渊 没说话。

站起来之后,他又向北边的河岸望去。

那边就是密林,什么也看不清楚。

副将是萧凌渊 叫了一声。

“在。”

“派人到北岸去搜索一下。”

“是。”

副将领命去了。

萧凌渊 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苏云昔已经把六块阵石排列成了一个序列,并且从包裹中取出了一个纸张以及一盒朱砂。

她用手指沾上一点朱砂,在纸上面画出阵石上的痕迹。

动作比较缓慢但是很稳定。

青禾递过来一杯水,苏云昔喝了一口之后又接着画了起来。

萧凌渊 看了很久。

见过很多术数骗子,在街边摆摊、到王府献策、在朝廷上扯风摆雨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爱说话,并且总是夸耀自己有多厉害。如果真的要打起来的话,那么逃跑的速度就会比任何人都快。

但是苏云昔就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

她只是做。

做完之后再去做下一件事情。

“你学习了多久萧?”凌渊 问道。

苏云昔顿了顿说:“从能够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学习。”

“谁教的?”

“我爹。”

“你的父亲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了你?”

苏云昔沉默了一会:能教上的都已经教上了。来不及的,我自己去找。

萧凌渊 没再问。

看到她把最后一个刻痕画好之后,在旁边用笔写下阵石出土时的位置以及深度。

“六块阵石所组成的阵法就是六壬合水阵。”苏云昔抬头道,“这个阵要两个人一起在岸边操作,相距三十丈才能构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也就是说不止一个人。”

“对。”

萧凌渊 点头。

站起来之后,他就把目光从苏云昔身上移开了,转而看向了河水。

“我以为你用的是骗人的术数。”

苏云昔没接话。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并没有欺骗的意思。”

苏云昔才抬起头来看着她:“王爷的刀不是用来装饰的。”

萧凌渊 侧着脸,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但是比笑更真实。

“这是别人第一次说我的刀不是用来。”装饰的他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的术数不是骗人的。”苏云昔回答说。

空气中静止了数秒钟。

青禾在一旁忍住笑意,没有发出声音。

副将带了两个士兵回来报告说:“王爷,北岸上有脚印,往树林里去了。人已经逃走了,留下了很多灰烬。”

“什么东西被烧了?”

“就是纸张之类的物品。只剩下一些碎片了,但是不能够拼凑起来。”

萧凌渊 回头对苏云昔说:“他们烧了什么东西?”

苏云昔把画好的图纸折叠好,放进包裹里:命令。或者是接头人的姓名。卫寒渊做事非常干净利落,并且不留任何痕迹。

“那么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呢?”

“阵石。”苏云昔拍拍包裹说,“六块阵石,上面有他暗纹。这个东西比人的证据更难以销毁,除非把它烧成粉末,否则刻痕就会一直存在。”

萧凌渊 看着她说:“你能够凭借这些阵石找到他吗?”

“不可以。”苏云昔摇着头说,“但是可以证明他来过这里。”

萧凌渊 沉默了。

想到过去十年里查办过的案件中,被暗杀的人数之多,朝堂之上莫名其妙死去的大臣之多。每一桩事情都有理由——政敌陷害、用人失误、运气不佳——他从来没有想过其中有一个叫做阵法的东西。

有人告诉他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运气不好。

是被人偷了。

萧凌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回到京城之后,你要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苏云昔看着他说:“写出来很容易,但是你能做些什么呢?”

萧凌渊 看着她:“你认为怎么样?”

“主阵设于皇宫之下。布置阵势的人要么是世家,要么是皇族。”苏云昔说,“即使你知道了,也无法行动。”

萧凌渊 没否认。

但他也没点头。

“你可以随便写。”他说,“能不能动是自己的事情。”

苏云昔看了他几秒钟之后就收回了目光。

“好。”

河边吹来的风里有水的味道。

船上的人死了之后就都掉到河里去了,河水把血迹也冲走了。船工们又把船帆挂了起来,船队依然向北航行。

萧凌渊 站在船头,并没有再回到船舱里去。

苏云昔坐于船尾,继续研究着这六块阵石。

青禾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给师父:“师父,吃饭吧。”

苏云昔接过来说,“我来尝一下。”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王爷是不是也开始相信你了?”

苏云昔望向船头的方向。

“不信我的话。”她说,“相信证据吧。”

喝完粥之后就把碗还给了青禾,然后就一直看着阵石上雕刻的图案。

“囚”字的第一笔在她的面前逐渐变得清楚了。

卫寒渊。

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称。

你藏了十年。

该露出来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记入到自己的日记里去。

记录中只可以写阵石的位置、刻痕的深浅以及六壬合水阵的闭环条件。仇恨不可以被卷入其中,如果被卷入了,那么以后呈现在萧凌渊 案上的时候,就会成为别人攻击她的证据。

苏云昔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把六块阵石按照水下的位置画成了一个简图。六个阵石看上去是围绕着船只布置的,但是实际上有一块偏离了半尺左右。偏向北边的树林里。

所以岸上的指挥队伍也撤退了。

在启动阵法的时候留了一个后路。

“王爷。”

她把简图给萧凌渊 看。

“北岸的灰烬并不是销毁命令,而是烧毁了临时阵法。如果能找到灰中残留的铜粉的话,就可以证明岸上的那个人就是主催阵的人,并不是一般的传令兵。”

萧凌渊 接过图纸看了一下。

“本王让人把灰带回来。”

苏云昔点头。

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人死了就会留下证据,而灰烬是不会撒谎的。

---

萧凌渊 也表示赞同。

战后的清理工作一直进行到了船只靠近京城外的码头的时候,水手们才把船头上的血迹冲洗干净了,苏云昔也将缴获的阵石单独留了下来。

船头上的血被水手洗掉了。

苏云昔蹲在甲板上,把缴获的六块阵石按照大小排列好。三块完好无损,两块破损严重,还有一块只剩下边缘了。她用手指轻轻地在石头上画出痕迹,并且去体会其中留下的气息。

萧凌渊 距离三步远,并未上前也未后退。

已经看了很久了。

能看出来什么呢于是他就说话了。

布阵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苏云昔没有抬头,运河这里水流最慢,水深有三丈左右。阵基埋藏于水中,要想让它保持不动的话,就必须要先测量出水流的速度。测流要提前两天到达现场。

“然后?”

“然后就是阵法布局。八门困船阵不是随手就能布出来的——必须知道船队经过的精确时辰和方位。这两样信息,只有船队内部的知情人才拿得到。”

苏云昔抬头说:“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内鬼已经被王爷处理掉了但是他是被命令去做的。真正的布局者,并没有见过。”

萧凌渊 没接话。

看着苏云昔面前的几块沾满了血污、泥土的阵石,过了一会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

“你在水中时是如何找到阵眼的?”

苏云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八门困船阵的核心在开门和惊门之间。开门主管通行,惊门主管争斗。他们把阵眼设在两个门的交界处,是想让困阵和三杀阵联动。但这两个门的气机交界处有一个缺章——正统奇门里叫做阴阳隙。我从那个缺口入手,用引水的方式冲开阵基的连接点。”

她说得非常平静,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一样。

萧凌渊 看了她好长时间。

于是他就说:“看来你所学的奇门并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

苏云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头对他说:“王爷的刀不是用来装饰的。”

两个人对视。

刀口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船板上阵石雕刻的痕迹上还有水渍。水面漂浮着火把燃烧后的灰烬以及战斗留下的碎片。

谁都没有笑。

但是那一个瞬间,两人之间的某样东西就改变了。

青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对师父说:“师父,药已经熬好了。”

苏云昔点了点头之后就离开了船舱。

走了两步之后就停下来了。

“王爷。”

“说。”

“这次布置的人对于运河水道非常了解。京城三面环水,能够如此熟悉水道的人——或者是漕运司的官员,或者是经常往来于这条水道上的船商。”

萧凌渊 看着她问:“你怀疑什么呢?”

“并不是怀疑。”苏云昔回头说,“这是推理。阵石上刻痕有的深有的浅,可以知道布置阵势的人并不是第一次在河中布阵。他做得很溜。此人至少已经布了三次水中的阵势。”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进到船舱里,青禾把药碗递了进来。接过之后就喝下去了,很苦,皱着眉头。

青禾小声地说:“师父,在和王爷对峙的时候,我很紧张。”

“没有对峙。”苏云昔说,“也就是互相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证明我和他都不是废物。”

青禾一呆,随即就笑了。

船舱外面传来了萧凌渊 的声音:明天辰时上岸进城。

苏云昔答应了。

点燃了油灯之后,在桌子上放好阵石,并且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老式笔记本,在上面写下阵石上所刻的痕迹。笔尖在纸上移动,不时会停下来填补之前漏掉的小瑕疵。

青禾坐在一旁看着她。

“师父,你不觉得累吗?”

“很累。”苏云昔说,“但是如果不把它写下来就会忘记。”

那么你写完之后就早点睡觉吧青禾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出去散散步。

“别走远。”

“知道了。”

青禾拉开门帘出去了。

甲板上只有一些值夜的水手、巡逻的禁军。萧凌渊 站在船尾,手中也拿着一盏灯。

青禾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过去。

“王爷。”

“嗯。”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萧凌渊 侧目而视:“问。”

“你是不是已经相信我的师父了?”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作答。

望着远方模模糊糊的灯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师父这次到京城,并不是来游玩的。”

青禾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说地脉换上了新的芯萧凌渊 的声音很低沉,“这句话,在朝堂之上没有人敢说出口。”

“那么你相信她了吗?”

萧凌渊 没有作答。

把灯抬高一些之后就转过身走了。

经过青禾的时候,他说道:“信不信无所谓。主要看是否使用。”

青禾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在船尾的阴影中。

她说了一句“嘴硬。”

然后跑回船舱。

苏云昔把阵石块都用布兜包好了之后就去写了。青禾钻进了被窝里说:“师父,我刚才问过王爷了。”

“问他什么?”

“问一下你是否相信他。”

苏云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什么?”

“他说信不信无所谓,但是你要用上才有效。”

苏云昔把最后一个阵石包好之后放在一边。

“他说的。”没错她说。

青禾不服气:“可师父你明明帮了他这么大忙,他还不信你——”

“不信也可以。”苏云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我要的是他的配合,并不是相信我。”

青禾似懂非懂。

苏云昔把油灯吹灭之后说:“去睡觉吧。明天到了北京之后就会很忙碌。”

船舱里暗下去。

但苏云昔没有立刻躺下。她靠着舱壁,手里的奇门盘在暗夜里发出微弱的荧光。盘上的八门在缓缓转动。

她的眼光停留在了惊门与死门之间的地方,在那里有一条很细的裂缝。

并不是盘子本身就有裂痕。

就是她在破阵的时候,因为气机反噬而留下的。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下来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运河的水声传到船舱里来,一滴,一滴。

按照自己呼吸的节奏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明天进京。

不知道要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但是今天,摄政王与她之间已经有了可以合作的基础。

但是这些基础非常薄弱,就像一张纸一样。

船身微微一晃,好像要停下来了。

紧接着就有一声悠长的号角从远方传了过来——

呜——

岸上有灯火亮起来,有人喊:“京城西门码头,到了——”

苏云昔睁开眼。

她起床后拉开窗帘向外看去。

早晨的雾还没有消散,码头上的人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岸上有人穿着官员的衣服来迎接,有人在卖东西叫卖,还有人早早地就来搬东西了。

繁华喧闹、平易近人、人来人往的大都城。

但是苏云昔可以看见,在码头上空的灰气要比其他地方浓一些。

灰色的雾气犹如无数根看不清的绳索一样从每个人的头上伸展出来,并且汇聚到一起——

皇宫。

师傅青禾醒过来之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到啦。”

“到了。”

苏云昔把帘子拉上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一定会有的。

在拉上窗帘之前,她还望了望码头上的人群。

挑担子的商贩、搬东西的脚夫、等船的妇女,都是普通老百姓。但是她认为这些灰色的东西不是均匀分布的。码头东边的灰气比较浓重,好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尾巴。

东边为漕运司仓库。

苏云昔把该方向记了下来。

京城主阵如果借助运河转运气力的话,那么第一个落脚点大概率不会是皇宫,而会是漕运司。粮食、白银、食盐和木材都是从那里进入城市的,气运也随着货物一起流动。

她把这样的想法藏在心里,并没有马上告诉萧凌渊 。

不是不说。

但是码头上的人很多,耳朵也很多。

进了王府之后,她首先要绘制出京城水系和漕运仓库之间的关系图。

如果漕运司是主阵外口的话,那么它刚刚在运河上遭遇袭击,并不是偶然。

---

幕后的黑手给我们的警告是第157章。

回到抵京前一天晚上,水战刚刚结束的时候,苏云昔就把六块阵石带到了船舱桌子上面重新检查了一遍。

把阵石分成很多小块放在桌子上。

六块,大小一样,花纹也是一样的。

苏云昔拿过一块之后就对着蜡烛看了起来。石面上非常光滑,上面的符文也刻画得很深,并不是随便画上去的。

放下之后再拿第二块。

萧凌渊 站在旁边,并没有说什么。

苏云昔看了好长时间。

“并不是一时兴起就去刺杀。”

把最后一块阵石放好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布阵需要提前勘测运河地形。水下的暗流、深浅、船行速度——都要计算。能在水下布出完整八门困阵,说明勘测至少在三日前完成。”

萧凌渊 没说话。

苏云昔继续说。

“三天前我们就从青溪出发了。只告诉船上的人员就可以了。阵石表示材料相同、工艺相同。六块阵石是同一个人制作出来的,并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她看向桌面。

“因此这并不是随意拦截。”

萧凌渊 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打算走哪条水路。”

苏云昔点头。

“除了水路之外还有陆路。并且他们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否则阵基就不可能会在我们经过的时候被激活。”

萧凌渊 沉默了一会儿。

“船上有人出卖。”

苏云昔望着他,并没有说话。

萧凌渊 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她说:“你确定吗?”

“阵石为证。”

他说:“我指的是内鬼,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的信息外泄?”

苏云昔走到阵石前,把上面的一面翻过来,在下面一处刻痕上指了指。

“看这里。”

萧凌渊 低头看。

“该痕迹比较轻,在之后才被添加上去。不属于符文的内容,而是用来做标记的。比如——”

她顿了顿。

“记号。用来表示地点的符号。”

萧凌渊 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有人把阵石放在船上了,也有人把它放在了运河上指定的地方。不管怎样摆放,都必须事先知道我们会何时经过。”

苏云昔说:“我已经做了推演。阵基布置在运河之下,是让人潜入水中进行埋设的。水下作业要留出足够的时间,最少要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意思就是说他们知道我们船会在白天到达,而不会在晚上。船期只有船上的几个人才知道。”

萧凌渊 转过身。

“我所列的人名。”

他说:“列出一个检查的方法。”

苏云昔摇头。

“无法查询到。”

“为什么?”

“布阵的人是不会留有破绽的。”她指着阵石上刻着的痕迹说,“这个标记很浅,好像是随便刻上去的。但是随手刻出来的不可能是这样整齐划一的。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让我看到。”

萧凌渊 皱紧眉。

“故意?”

“是的。”苏云昔说,“这并不是失误,而是警告。”

她把上面有浅痕的阵石拿到烛光前。

“对方知道我能听懂水下的阵势,能推演出阵势来,还能查出阵石的出处。留下的痕迹就是告诉我要知道——”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要插手。”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这就属于明目张胆地挑衅了。”

苏云昔把阵石放到桌面上。

“对。”

“那么你还要继续调查吗?”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异样。

“王爷认为我会停下来吗?”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不像。”

“那就对了。”

苏云昔转过身来,在桌子边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然后就开始给阵石包扎伤口了。

“内鬼是查不出来的。但是布置的人是可以的。”

“怎么查?”

“阵石是有来历的。六块阵石所用的材料是一样的。说明布置阵势的人有稳定的原材料供应渠道。”

她抬头。

“找到石头矿脉的地方就可以找到人。”

萧凌渊 的眼睛一亮。

“可以计算出阵石的来源?”

“不是计算。”苏云昔说,“要看。”

她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刀,在阵石边刮下一些石粉。沾到手指上之后,放到鼻子前闻一闻。

“青石。质地比较细腻,含有较多的铁元素。开采的地方应该位于江南以南。具体的地点还需要进一步对比。”

萧凌渊 看着她。

当这个女人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她的目光就犹如一把利剑。

“三天。”他说,“给你三天的时间来计算出它的产地。我去查一下。”

苏云昔点头。

“两天就可以。”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自信。”

“并不是因为自信。”苏云昔说,“这些石头上面的符文刻得很工整,并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为。能够得到青石布阵的人很少。我可以推理出。”

萧凌渊 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就出去了。

“两天之后给我答复。”

苏云昔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门关上。

屋子里非常寂静,只有蜡烛在燃烧。

低头看桌上放着的六块阵石。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道浅痕。

并不是失误,而是有意为之。

对方知道她可以看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警告,而是一次试探,看看她能看到多远。

苏云昔抓紧了阵石。

那么就让你见识一下吧。可以洞察到你的多少。

门外有人走动。青禾端来了一杯茶。

“师父,王爷又跟师父吵架了吗?”

“没吵。”

青禾放下手中的茶杯,发现桌子上有一块石头。

“这些都是缴获来的?”

苏云昔点头。

青禾凑近看。

“刻痕很奇怪,为什么还有没有刻完的一道呢?”

“那不是刻痕。”苏云昔说,“是画出来的。”

青禾疑惑。

“是画出来的吗?为什么?”

“让人看的。”

青禾不再追问了。看出了师傅不愿意多说的意思,于是就默默地离开了。

苏云昔把阵石拿到烛光前面去。

划痕在火光之下发出淡淡的荧光,并非一般的颜料,而是某种矿物粉末。

她凑近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她脸色变了。

朱砂。但是朱砂不发光。

这就是含有秘药的朱砂。

只有一个人才会这样使用——

在苏家灭门案中,有人提到了“朱砂刻痕”是暗号。她的父亲留下的卷宗上记载着:朱砂和特殊的药材混合在一起,在加热的时候会发出荧光,在水中也不会消失,可以用来传递秘密信息。

苏云昔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是警告。

是留给她的信。

于是她马上取来墨汁,把阵石全部浸湿了。然后用蜡烛加热。

墨汁受热后会变干,但是朱砂留下的痕迹却越来越明显。

一笔一画地慢慢出现。

最后就形成了一个字。

“岳”。

苏云昔愣住。

岳。

父亲生前经常提到的一个地方。苏家的祖籍是岳州。

这块阵石是来自岳州的。

有人对她说——

源头在岳州。

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烛火噼啪响。

低头看阵石的时候,她的手一直都在紧握着。

岳州。

父亲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这个地方。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运河上的水在月光之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岳州的水与这里相通。

她在心里默念:

父亲,在岳州留下了一些东西吧?

她没有答案。

但是她明白,线索就在这块阵石之中。

苏云昔把阵石收拾好之后就出了船舱。

月光洒在水面。

她望着北方。

京城距离这里很远,而岳州就更加遥远了。

但是总有一天,她会去到那里。

把父亲留下来的全部都挖出来了。

她并没有马上把这个事情告诉萧凌渊 。

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这条线索很像是一个诱饵。如果岳州两个字是幕后人故意抛出的饵,那么她一说出来,摄政王的人就会顺着这两个字往外放消息,而京城里的主阵则会趁机收拢。但是如果是父亲留下的暗信的话,她也不能让其成为朝廷之争中的棋子。

苏云昔取来一张薄纸,在上面用细笔把朱砂显现出来的笔画一一描摹出来,并且在旁边标注出火烤前后颜色的变化。苏家的暗号除了要看文字之外还要看出现的先后顺序。第一笔比较明亮,第三笔比较深沉,最后一笔带有湿润的感觉,这三个地方正好和父亲卷宗中提到的“九笔归源”相符合。

于是她就断定这并不是别人故意制造出来的低劣警报。

至少留下的“岳”字的人知道苏家的老规矩。

阵石被收在箱底。

但是“岳”这个字,在她的内心深处留下了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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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渡梦

玄音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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