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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抵在咽喉的皮肤上,冰冷刺骨。
姜离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沾染的黑色粘液正缓慢地腐蚀着她的衣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萧重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算计和审视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乱——那是要将一切异类彻底摧毁的本能,与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不容他人染指的占有欲,正在激烈地搏杀。
她没有动。
【读心术】被动触发。
——必须清除……所有非人之物……这是规矩……
——可她……
——气息同源……核心……那东西在搏动……和她怀里的印记一样……
——但她刚才……她在帮我……
——是伪装吗?就像那些傀儡?像太后?
——不……不一样……
——杀?还是……
思维碎片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溅入的水滴,炸裂、翻滚、毫无逻辑。萧重的精神防线在目睹那颗幽蓝核心的瞬间,已经濒临崩溃。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剑尖却极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这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艺,与内心剧烈冲突形成诡异对比。
姜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带着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在昏暗破碎的宫殿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萧重,”她开口,声音因为咽喉被压迫而有些沙哑,“你怕了。”
萧重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姜离。”她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你怕你这些年守着护着的,是个怪物。”
“闭嘴!”萧重低吼,剑尖向前递进半分。
锋刃割破了皮肤。
一缕温热的血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流下,染红了领口。
剧痛传来,但姜离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她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试图去碰那柄剑。她只是看着萧重,看着他那双混乱的眼睛,然后——
她向前迈了一步。
“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她的左肩,位置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足够深,深到能让人清晰地听到利刃穿透血肉、擦过骨骼的闷响。
萧重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撞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直里,姜离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力。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共振——利用萧重此刻情绪剧烈波动的峰值,将自己早已精心编织好的“记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狠狠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画面炸开。
不是系统的冰冷界面,不是穿越的混沌。
是北地刺骨的寒风,是腥膻的羊皮帐篷,是篝火旁戴着狰狞骨制面具、吟唱着诡异调子的狄人巫师。一个瘦小的、不过五六岁的女童被铁链锁在祭坛中央,她拼命挣扎,哭喊声嘶力竭。穿着梁国贵族服饰的男人们冷漠地站在远处,其中一人的侧脸,隐约有几分已故先帝的影子。
巫师将一块漆黑如墨、不断蠕动仿佛活物的“印”,狠狠按向女童的心口。
“以异族之女为皿,封镇此印……可压我大梁国运三十年……”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黑印没入胸膛,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扭曲纹路。女童昏死过去,又被冰水泼醒,周而复始。那些梁国贵族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留下奄奄一息的祭品,和狄人巫师贪婪打量“容器”的目光……
记忆的碎片汹涌澎湃,充满了绝望、痛苦、被背叛的冰冷,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非人”之物的憎恶。
萧重如遭雷击。
握剑的手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在姜离肩头的伤口里搅动,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可姜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死死盯着萧重眼中那骤然崩塌的杀意,和被汹涌而起的、更加扭曲浓烈的保护欲所取代的混乱。
就是现在!
她右手猛地探出,不是攻击萧重,而是抓向地上那颗仍在幽幽搏动的幽蓝核心!
“你干什么?!”萧重惊怒,下意识想抽剑阻拦,可剑还卡在姜离肩骨间。
姜离已经将那颗冰冷的核心攥在手里。触感奇异,不像晶体,更像某种凝固的、有生命的能量。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一根未被完全摧毁的、雕刻着蟠龙纹的青铜殿柱,狠狠砸了过去!
“砰——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幽蓝核心炸开,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股极寒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白色雾气猛地喷发出来,瞬间笼罩了姜离的整只右手,并向手臂蔓延!
“呃啊——!”
极致的寒冷带来的不是麻木,而是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同时刺穿的剧痛。姜离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皮肤下的血肉迅速失去颜色,变成一种诡异的紫黑。
“姜离!”萧重终于彻底慌了。
他再也顾不得剑,猛地松开剑柄,任由那柄重剑依旧插在姜离肩上。他一步跨前,撕拉一声扯下自己外袍的衣袖,不顾那白色寒雾触及皮肤带来的刺骨疼痛和冻伤,用包裹着内力的布料,死死裹住姜离那只迅速冻结坏死的手。
他的内力至阳至刚,此刻毫无保留地催动,试图驱散那股诡异的寒气。两股力量在姜离手上交锋,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更多的白气。极寒与炽热在狭小的接触面碰撞,姜离疼得浑身痉挛,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萧重半跪在地,用几乎拥抱的姿势将她那只手连同自己的手掌一起紧紧裹住,用身体挡住残余的寒气。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她惨白的脸,颤抖的睫毛,和眼中那抹近乎狠绝的冷静。
“你疯了……”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会废了这只手!”
“不毁了它……”姜离从牙缝里挤出字,气息微弱,“你怎么……肯信我……”
萧重浑身一震。
就在这时,宫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癫狂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摄政王!你看到了吗?”何太后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头发散乱,珠钗歪斜,指着姜离那只被裹住、却依旧透出紫黑色的手,尖声叫道,“那不是人的手!那是烙印!是神罚!她毁了‘天心’,她触怒了……”
“闭嘴!”
萧重头也未回,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用来贴身切割绳索的短刀化作寒光,疾射而出!
“哗啦——!”
短刀精准地切断了何太后面前残存的半幅珠帘,晶莹的玉珠噼里啪啦砸落一地,有几颗甚至崩溅到太后惨白的脸上。刀锋余势未消,擦着她的耳畔钉入身后的墙壁,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何太后的狂笑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萧重依旧半跪着,维持着包裹姜离右手的姿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传遍死寂的宫殿:
“传令。何氏癔症突发,秽乱宫闱,即日起移居西苑冷宫,非死不得出。一应侍从,全部处决,换哑奴看守。”
阴影中,沉默的禁卫军身影浮现,如同鬼魅,架起瘫软如泥、连哭喊都发不出的何太后,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宫殿里,只剩下姜离压抑的喘息,萧重沉重的呼吸,以及两人之间那无法弥合、却又因鲜血和冻伤而暂时强行粘合在一起的裂痕。
萧重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因剧痛和失血而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自己衣袍上迅速洇开的、属于两个人的血迹,他裹着姜离手掌的力道,无意识地又收紧了几分。
那只手,冰冷僵硬,紫黑可怖。
真的……只是“代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