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船队就停泊在运河边上小码头上给船员们加水了。
苏云昔站在船头,看着船工们忙碌着。青禾蹲在一旁洗昨天穿过的衣服。
萧凌渊 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半碗粥。
他站在苏云昔旁边喝了一碗粥,并没有去看她。
“昨天你说过阵石是事先布置好的。”
“嗯。”
“那么布阵的人要明白我们在什么时候从这条水路上过去。”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把碗递给了身后的亲卫,然后又擦了下嘴巴。
“在船队出发之前,只有三个人才知道具体的路线。我是副将,另外还有负责调度船只的船主。”
他顿了顿。
“但是船工们上了船之后也可以猜到。沿着运河前进的时候,哪些地方需要过闸、哪些地方需要等待水位上涨,老船工心中有数。”
苏云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船上有人作祟。”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萧凌渊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来向船舱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你在船上的时候不要下船。”
他进到船舱里去,门帘拉上了。
青禾端来了一盆湿衣服,低声问道:“师父,王爷说了些什么?”
“查内鬼。”
青禾一惊,连忙把盆放好,并且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是不是要帮忙呢?”
苏云昔摇着头说:“这就是他的强项。”
再看船头。
船工们仍然在工作当中,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但她的望气术不会骗人。
有一股灰色的煞气正在某位船工身上散发出来。
是心虚。
萧凌渊 进到船舱里之后,并没有立刻叫上所有的人。
然后就让副将把一份船工名单放在桌子上。
“这四个小时里有没有人离开过船?”
副将想了一下:有三个。一个去上岸买菜,另外两个到码头买药。
“买来的菜呢?”
“买回来之后,厨房已经领取了。”
“药呢?”
“也买回来了,有人看到药包。”
萧凌渊 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下。
“还有其他的吗?比如说,有人借故到了船底。”
副将想了想之后摇着头说:“没有注意到。”
萧凌渊 没有说话,把名单收了起来。
“把卖菜的船夫叫过来。”
副将出去之后不久就带着一个又瘦又高的船工回来了。此人穿的是粗布短衣,裤脚挽至膝盖处,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受风日晒而变得黝黑。
萧凌渊 打量他。
“你叫什么?”
“回王爷,小的名叫刘三。”
“去买菜的时候去的是哪一家店铺?”
刘三讲了一个店铺的名字,并且也说了菜的价格。
萧凌渊 又问道:“有人跟着你吗?”
刘三愣住了:“没有啊,就是个小人。”
萧凌渊 摆了摆手让对方出去。
第二个就是去买药的两个船夫了。一个是老实巴交的人,另一个则显得很精明。精干的那个人叫孙某,在回答问题时目光经常不自觉地向旁边看去。
萧凌渊 发现他的袖子上有一个水渍。
“买的是什么药?”
孙船工说:“风寒药,在船上的一个伙计肚子疼。”
“药包呢?”
“熬过了,锅里的东西还有。”
萧凌渊 点了点头,让人去厨房核实。
亲卫很快就回来了,并且小声地报告说:“熬了一副风寒药,但是药渣中缺少一种药材——药铺给出的剂量与锅里熬出来的不同。”
萧凌渊 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变化。
问孙船工:“你在码头上买药的时候停留了多长时间?”
“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能让你走到船尾,在水底下放一块阵石吗?”
孙船工的脸色变了:“王爷,小人不是……”
“我没有说你是。”萧凌渊 打断他说,“但是你的袖子上留下的湿印迹,就是刚才你在船边上拍打水面留下的。拍水是为了什么?想要洗掉手上留下的痕迹?”
孙船工张大了嘴巴,脸色苍白。
萧凌渊 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打在了对方的心上。
“你为谁工作?”
孙船工颤抖着嘴唇说:“小的、小的不知道王爷说的是什么……”
萧凌渊 抬手,亲卫上前把孙船工的袖子拉开。
袖子下边、手腕里面有一道很小的伤痕,应该是被石头边缘刮伤的。
萧凌渊 低下头看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孙船工。
“阵石的边沿非常尖锐。”
孙船工一见此状,便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小的是被迫的!把小的一大家子人都给绑起来了……”
“说。”
“他们让我把这东西塞到船底的木缝里去,说是可以做为定位的标志……”
从靴子的裤管中取出一个核桃大的阵石。
为暗青色,并且上面有几道符文。
跟之前缴获的阵石一模一样。
萧凌渊 接过来把阵石拿在手心里看了看。
“除了你之外,船上有其他人吗?”
孙船工摇着头说:“小的不知道……他们只让我一个人做这件事,在每个码头都换一次地方……”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他转过身来走到船舱门口,向运河水面望了一眼。
然后回头。
“拖出去。”
亲卫把孙船工拉到了船尾。
苏云昔听到动静之后就去看了一下。
青禾被吓住了,连忙把嘴巴堵上。
不一会儿,船尾就传来了沉闷的一声落水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第二声,重物下落的声音。
萧凌渊 从船尾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块阵石。
他走到苏云昔身边,把阵石递给苏云昔。
“还你。”
苏云昔接过了阵石,看了一下上面的符文。
和之前的一样。
“他们并不想让内鬼活着回去。”她说。
萧凌渊 冷哼一声。
“我知道。他是一个被抛弃的人。”
回头一看,船尾处。
“因此没有必要留下活口。”
青禾面色苍白,但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了盆子。
苏云昔把阵石收进了袖口里。
“还有其他的内奸吗?”
“不确定。”萧凌渊 说,“但是后面的路,我会把所有的可以藏阵石的地方都翻一遍。”
于是他就转过身去向船舱走去。
“半个时辰之后出发。每隔两小时就要换班,任何人不能单独外出。”
副将领命去了。
苏云昔站在船头,望着运河水面。
水流很缓。
但是水下的一些东西已经被发现了。
低头看手中的一块阵石。
阵石上面除了有各种各样的符文之外,在上面还有一处很小的标志。
她眯起眼。
之前没仔细看。
该标记就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小溪。
想了一下之后,心里就紧张起来了。
岳州。
阵石是来自岳州的人。
并不是所有的阵石都带有这样的标志,只有被俘虏之后得到的那两块才会有。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北方。
运河上的水依然在流淌。
但是水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向上翻动了。
她紧紧抓住阵石,然后就进了船舱。
桌子上摊开的古卷。
她在空白的地方用笔画了一个记号。
两山夹一水。
岳州。
她一定得去。
但现在还不能。
船舱外面,船工们正在收起锚链。
船队重新出发。
苏云昔把古卷收好之后就把阵石放到了木箱最下面一层。
箱底摩擦产生了一种沉闷的声音。
她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望了望那个盒子。
箱底夹层里有一张纸条,但是她从来没有看过。
但是现在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伸手去摸箱子底部的边沿。
有一个很小的坑。
她愣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
咔。
夹层弹开了。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把手伸进去。
父亲曾经告诉她,苏家的暗格从来不会被关闭。可以弹开的地方一定是有试探的。如果是自家的人打开的话,气机就会相合;如果是外人强行打开的话,暗格里边的针、粉、火折子就会先动。
从夹层边上取一根细细的银针。
银针没有变色,但是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里面不是毒。
是封气粉。
只有保存老物件用的粉可以起到防潮、防虫的作用,并且还可以防止术士占卜。说明夹层里边的东西很珍贵,所以父亲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箱底。
青禾听到动静后就过来了。
“师父,里面有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苏云昔把箱子转了一个半圆,使夹层开口朝向舱门。
“去防守。有客人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在睡觉。”
青禾立刻点头。
苏云昔才用小刀把封印解开,然后慢慢地把夹层里边的东西夹了出来。
就是一片很薄的铁叶子。
铁叶上刻有岳州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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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继续向北前进。
夹层弹开的声音把船底惊醒,到了晚上之后,苏云昔就顺着断断续续传来的水声来到底舱查看。
苏云昔站到底舱门口,用手扶住木梯。
脚下传来水声。
取出火折子,点燃之后就熄灭了。
底舱里有很多东西,有几只木箱、几根缆绳。
角落里有水迹,但是船身并没有受到损伤。
她走过去,靠着船舷听了会儿。
声音又没了。
青禾喊道:“师父你在下面干什么?”
苏云昔没应。
她蹲下身子去触碰地上的水迹。
水很冷,并不是河里的水。
是由于船舱里面的原因。
底下还有人。
她站起来,不急不缓地回到甲板上。
青禾迎上来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云昔没有作答,直接走到船头去了。
萧凌渊 正在跟副将讲话的时候,看到她走过来之后就不再说了。
“底舱有人。”苏云昔说,“水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并不是河水。”
萧凌渊 没有多说,只是给副将来一个眼神。
副将带领四人下山。
不到盏茶的时间,副将来报说:“下面有一个暗格,木板被撬开了。人跑了之后,从船尾跳水留下的痕迹还存在。”
萧凌渊 冷笑道:“又长出什么本事了,还敢躲到我的船上了?”
苏云昔说:“不一定就是内鬼的同伙。是京城派来的探子。”
“怎么说?”
“阵石的事情他知道,想知道我到底有多深。”
萧凌渊 眯着眼睛说:“也就是说,他是故意暴露自己来试探你的。”
苏云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下一次他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她说。
萧凌渊 看着她,并没有再问下去。
船继续北上。
警戒加倍,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班。
苏云昔在自己的船舱四周布置了一些小感应阵。
阵基使用的是青玉阵玉,埋在舱门、窗沿之下。
青禾很认真的问道:“师傅,这个阵法可以发挥到多大的范围呢?”
“距离阵玉一丈之内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阵玉就会发热。”
“那么如果遇到高人怎么办?”
“高手也没有用。”苏云昔说,“这是奇门感应,并不是靠功夫可以躲避的。”
青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做的简易阵盘,认真地和师父的手法进行比较。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入夜。
船行平稳。
苏云昔在船舱里推演奇门盘,青禾在一旁记录阵法口诀。
桌子上面的阵玉温度有所上升。
苏云昔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抬头,继续推演。
阵玉热度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
有人来到门口,但是并没有进去。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阵玉的温度就慢慢下降了。
脚步声走远了。
青禾低声问道:“是谁?”
苏云昔说:“不重要。”
“那么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他想了解我的情况。我去的话,就输了。”
青禾似懂非懂,但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二天清晨。
苏云昔到甲板上透气。
萧凌渊 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封信。
见到她之后就递了过去。
“晚上有人把东西塞到门缝里。”
苏云昔接过来之后就把它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
“京城朱雀大街上有一家叫做岳记的铁匠铺。”
字迹很潦草,应该是急着写出来的。
苏云昔翻过来。
背面还有小字。
“你爸爸的东西。”
把纸条折叠好之后放进衣袖里。
萧凌渊 问道:“是什么内容?”
“有人要我去京城的一家铁匠铺。”
“谁写的?”
“不知道。”
“去不去?”
苏云昔想了一下说:“到京师再谈。”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转而换了话题说:“按这样的速度走的话,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码头。”
苏云昔望着前面的河水。
两岸的风景由江南水乡变为北国大漠。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到京城去了。
上一次去北京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十岁。
跟着父亲一起从后面进入北京城。
父亲说这是去办事了,过一会儿就走了。
结果没走成。
那天晚上,父亲神情严肃地整理好行囊之后就立刻把女儿送到江南去了。
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次去北京是为了查这个阵。
查到了。
于是就闭嘴了。
想到什么了萧凌渊 说话了。
苏云昔回过神来:“没有事情。”
“你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没接话。
萧凌渊 道:“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会去调查。”
苏云昔对他说:“王爷,这话太早了。我们还是同一条船上的。”
萧凌渊 嘴角抽动了一下:“迟早都是这样。”
于是他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转过身就离开了。
青禾从后面跑过来问到:师父,王爷对你说过什么?
“没什么。”
“他是要拉拢你吗?”
苏云昔问青禾:“你怎么会看人呢?”
青禾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跟着师傅学的。”
苏云昔没有笑,但是眼睛里多了一些温暖。
“拉拢或者利用都可以。”她说,“只要目的正确,方法就不重要了。”
青禾点了点头:“那么我就跟着师父学习武艺了。”
“为什么要学习呢?”
“帮师父。”
苏云昔看了她很久。
“走吧,去练阵。”
师傅和徒弟回到船舱里去了。
桌子上面的阵玉已经变冷了。
苏云昔取来一块新阵玉,在上面画上一个标记。
就是她父亲教给她的苏家暗记。
一共九笔。
有人说苏家望气脉的绝学都藏在九笔之中。
青禾凑过来问到:师父,这是不是苏家的标志?
“嗯。”
“好看。”
苏云昔把阵玉给青禾系在了腰上。
“带好。以后别人问你是哪个门派的时候,就可以拿这块玉来证明自己了。”
青禾低下头去摸阵玉,眼睛有些发红。
苏云昔没有去安慰她,而是继续布置阵势。
船外边,风一吹到水面上就刮过去了。
运河边上的柳树也掉光了叶子。
秋天快过完了。
她要趁着冬天来临之前把父亲留在京城的东西找出来。
否则京城地下那个阵,到了冬至之后,气机最旺的时候,就再也打不开了。
她握紧奇门盘。
盘面九星在不断地变化之中。
她大概是在计算一个结果吧。
窗外面有人在敲打船舱的门。
苏云昔抬起头来说道:“进去吧。”
副将进来对苏姑娘说:“王爷要请你去一趟。有客人来访。”
“什么客人?”
“不认识的人送来一封信,说他是您以前认识的人。”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了下来。
那么,在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找她吗?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
在青禾身边小声地说:“阵玉如果发热的话,就马上叫我去。”
青禾点头。
苏云昔上到甲板上。
船头上有一个船夫。
背着她穿的是青色的衣服。
看不出年龄。
听到有人走过来之后就转过头去。
一张普通的中年人的脸,在人群中很难被辨认出来。
但是他的腰间佩带着一枚令牌。
令牌上面有两个字。
“岳州。”
苏云昔停下了脚步。
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沉。
“苏姑娘,你父亲让我给你捎个口信。”
“什么话?”
那个人走过来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小的时候住在哪里呢?”
苏云昔的眼睛微微一缩。
她记得。
父亲带她去岳州住了三个月。
但是那是她七岁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在里面拿出了一枚铁叶。
铁叶上有九个暗记。
和她之前所刻的一样。
“你父亲说过,在他去世之后十年的时候才会把东西给你。”
苏云昔接过了铁叶。
掌心冰凉。
打开铁叶之后上面就有一句话。
“岳州老宅西墙夹层的第一块砖。”
她合上铁叶。
抬起头。
那人已经走了。
甲板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是萧凌渊 ,另一个就是她了。
萧凌渊 问道:“可信吗?”
苏云昔没回答。
但是她把铁叶抱在了怀里。
后天去北京她说要去一趟岳州。
萧凌渊 看着她,并没有去阻止。
“我陪你去。”
“王爷不再忙于自己的事情了吗?”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我自己的事情。”
苏云昔没接话。
但是她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就无法收回了。
不是因为信任。
因为此时的人已经看不清楚了。
她最害怕的就是萧凌渊 欺骗她。
骗术留有痕迹,而利用也一样会有痕迹。可以看透阵势,也可以洞察人心中的气息,只要对方有所图谋,就会露出马脚。
但是萧凌渊 说的并不是交易。
不像试探。
也不是随便拉拢的意思。
这才最麻烦。
苏云昔把铁叶夹在袖子里,手指轻轻一按,“岳州”二字。岳州的老宅是一定要去的,京城的主要战场也是要调查清楚的。两条路摆在眼前,其中任意一条都有可能成为陷阱或者真相。
她必须定顺序。
先入京。
先看主阵外层。
再去岳州。
不然她离开京城太早了,主阵如果发现她转到岳州,那么京城这一条线就会全部收起来。
她没有把这决定说出来。
萧凌渊 表示要和她一起去岳州。
但是去不去、什么时间去,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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