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对底舱异响进行检查之后，船队继续向北航行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在下午的时候到达了京城码头。
船靠岸了。
京城码头比沿途任何一个城市都要热闹。有三条货船并行而过，搬运工人把麻袋扛来扛去，商贩们叫卖声不绝于耳。青禾趴到船边，眼睛都要看花了。
“师父，有很多人！”
苏云昔站在她的身后，并没有去看码头。
她在看城楼。
城门很高，上面用的是青灰色的砖块砌成。墙头上有士兵站岗，盔甲也十分齐整。看上去一切都好——整个京城就像一只趴着的大兽一样稳稳地卧在那里。
但气不对。
苏云昔合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城楼上面的气运就变得很混浊了，就像是熬了一锅很久的老中药一样。灰气、黑气、黄气混杂在一起，翻腾不已，但是没有消散。最明显的就是皇宫的方向，在那里龙气正被什么东西向下拉扯，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龙头拴住。
龙气被抽走。
整个京城的气场都很糟糕。
就比如一条河流，表面上还在流淌，但是水底下的部分却已经干涸了。
师傅为什么不说话呢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看。”苏云昔说，“看看京城的情况。”
“好看吗？”
“不好看。”
青禾皱着眉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跟着师父时间长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一两天就能理解的。
萧凌渊 从船舱里出来，穿着一件黑大衣。
“到了。”
“嗯。”
“感觉如何？”
苏云昔望着城门说：“王爷一定要听真话吗？”
“说。”
“这个地方快要死了。”
萧凌渊 没有反驳。自己也能够感受到近几年来京城越来越气派了，但是街上老百姓却越来越疲惫。他并不知道这是与奇门有关的事情，但是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下船说的就是。
码头上有马车等在那里。三辆黑色的马车，车上的人都是穿着禁军服装的士兵。周围的便衣护卫中，苏云昔一眼就看出了其中有人身上带有刀气。
青禾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紧紧抓住了车窗。
“师父，京城很大。”
“是大。”
“住在哪里？”
“摄政王府。”
王府青禾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一定很美吧！”
苏云昔没接话。
拉开窗帘之后就看到外面的街道了。
街道上行人很多。卖糖葫芦的、卖布的、算卦的老瞎子、巡逻的军人、挑着担子的小商小贩——和任何一个繁华的城市一样。但是她所看到的并不是一片喧嚣，而是一片寂静，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层淡淡的灰尘。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但是十个里面，至少有六个七。
她所见到的江南更多一些，但是那都是偏僻的小村庄，并且阵法很多。这就是北京，天子之都。
同一种疾病，在不同的地方出现。
马车驶入了一条很长的街道，在两边都是很高的围墙。摄政王宫到了。
大门漆黑，门口有两排侍卫。苏云昔下了车之后，抬头望向府门上悬挂着的“摄政王府”四个大字，金漆未褪，但是气运却已衰微。
萧凌渊 走在最前面：偏院位于东边，比较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好。”
“有事情要找管家不要自己到处跑。”
“王爷是想把我和一起关起来吗？”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本王是担心你会胡来。”
“王爷不放心的话，就由我来监督吧。”
萧凌渊 看了她两秒钟。
“你的语气越来越没有礼貌。”
“王爷也没有生气。”
萧凌渊 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青禾在后面小声问道：“师父，你是跟王爷吵架了吗？”
“没有。”
“那怎么……”
“大人之间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去打听。”
青禾闭嘴了。
虽然院子很小，但是有自己的大门以及一间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苏云昔站到树下，仰头望着树枝上的叶子。
“青禾，把行李放进去了吗。”
“好！”
青禾跑进去了。
苏云昔没动。
她在听。
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北京的风和江南的不一样。江南的风很潮湿、很柔软，并且还带有水汽。北京的风比较干燥而且比较硬，在刮的时候还会带一些沙子。
但都一样。
都有阵法留下的痕迹。
她从口袋里拿出奇门盘，在树下摆了一个卦。
八门中有一条死路，但是也有一线生机。
不是大凶。
但也不是吉兆。
收拾好盘子之后就去书房了。
书桌上有纸和笔。她坐下之后就开始画画了，画的是京城气运图。城门、宫墙、大街、小巷、皇城等地方的气运浓度、走向以及浓度差。
她要把这张图片画出来。
找到图片中出现的问题。
青禾端来了一杯茶，轻轻地放在桌子的一角。
“师父，王府很大。”
“就是一个监狱。”
“啊？”
没有什么苏云昔没有抬头，“你自己先休息吧，明天带你出去转转。”
“真的？”
“嗯。”
青禾高兴地跑开了。
苏云昔继续画。
在画到宫城的地方的时候，她就停下了。
皇宫上空的龙气一直都在被抽取，但是她不知道下面的情况怎么样。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并不是阵法，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
气运屏蔽。
只有皇宫里面的人才可以使用的方法。
她把笔搁下。
窗外已经是晚上了。
萧凌渊 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粥。
“厨房做的，趁热吃。”
“王爷亲自送来？”
“路过。”
苏云昔没拆穿。
她接过了粥，喝了一口。
“皇宫里面，谁最了解奇门八卦？”
萧凌渊 的眼神很沉重。
“皇上。”
“皇上？”
“小时候他就爱看杂书，这几年来更是……常常请来天师。”
“王爷没有查过吗？”
“已经查过了，但是没有查清楚。”
苏云昔放下碗。
“我去岳州之前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南。”
“城南什么？”
“城南有一家卖旧书的小店。”苏云昔说，“林御史告诉我——这家店铺的老板，在皇宫里当过内侍，曾经服侍过开国皇帝的儿子。”
萧凌渊 皱眉。
“你相信林御史说的话吗？”
“他没有必要害我。”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苏云昔看着他，“他的女儿嫁给了苏家旁支，十年前在一场灭门案中死去。”
萧凌渊 沉默了。
苏云昔拿起饭碗，把最后一口粥也喝了。
“王爷，明早我就要走了。”
“派个人去监视一下。”
“好。”
放下饭碗之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面的月亮挂在槐树上，非常苍白，就像一张纸做的灯笼。
“还有事情吗？”
“有。”
“说。”
萧凌渊 走过来，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如果皇上真的要学习禁术的话，你该怎么办？”
苏云昔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寒意如刀。
“那就让皇上知道，”她说，“禁术这东西，伤人——伤得更深的，是练它的人。”
于是她就不说了。
但是萧凌渊 听出来了。
该女子敢于与皇帝为敌。
早些睡觉他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门一关上之后，苏云昔就站了好久。
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奇门是一种天道，并非一种工具。任何想要利用它来获取利益的人，最终都会被它所吞没。”
她握紧窗框。
父亲说过的每一件事，她都要一件件地做出来。
城南书铺。
皇宫龙脉。
岳州老宅。
找到丢失的东西。
最后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她又回到书桌前，把进入京城之后的第一天所看到的天气情况一一记录下来。
城门灰线由漕运司方向进入城市，表明运河上残存的军队并没有被彻底消灭，而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皇宫龙气被屏蔽了，所以主阵不是单纯的外阵，而是有宫里面的人在进行遮掩。
王府槐树下空气比较清新，所以可以推测出萧凌渊 并没有把摄政王府当成自己的根据地。
三者加起来就是她明天要做的事情的先后顺序。
先去城南书铺查一查开国旧阵的事情；然后借来王府卷宗查找最近十年里发生的奇怪事件；最后再去碰一碰皇宫。如果顺序搞错了的话，那么她看到的就是破绽了，而实际上是幕后的人故意给她设置的一个假象。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之后放在了奇门盘上面。
父亲曾经告诉她，进入一个局面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打破这个局面。
首先要弄清楚自己处在哪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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