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外城驿站稍作停留查验了进入皇宫的凭证之后，萧凌渊 的副将又出来带领她们前往摄政王府。
副将从驿站出来之后就骑着马带路了。
苏云昔跟着她走，青禾一直拉着她的衣袖。
北京的街道很宽广，用青石板铺设得很平整。两边店铺很多，有绸缎店、酒楼、茶馆等，每个店招都很醒目。来往的人很多，车辆也很多。
青禾不禁四下张望。
“师父，京城很大。”
“嗯。”
“比青溪县大上一百倍。”
“一千倍。”
青禾张大嘴。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她正在街上观察市民。
卖糖葫芦的老人眼睛很浑浊。绸缎庄的伙计脸色苍白。茶楼里拿着盖碗的客人，眉宇之间都带上了疲倦。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灰尘。
有的很多，有的很少。
但都有。
这并不是一般的劳累所引起的疲倦。
就是气运被抽离之后留下的痕迹。
轻度、长期、逐年累积。
苏云昔抓紧了袖口。
整座京城。
几万人。
都在被抽。
副将把马停在了某座府邸门口。
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气派威严。门楣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摄政王府”。
门口的禁军披挂整齐，见到副将来就都下拜了。
副将翻身下马。
“苏姑娘请。”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了望匾额。
摄政王府。
她踏进门。
门内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地面用青砖铺设而成，假山也十分高大。走在走廊上，经过院子的时候，仆人们都会低着头避开她。
副将走在前面带路，经过了两道月门之后就到了一个单独的房子前面。
“这是王爷安排的住所，偏院比较安静，来往的人也少。”
苏云昔看了一眼院子。
不大的地方，但是很干净。三间正房、两旁厢房和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
位置确实偏。
距离主院比较远，但是距离后门很近。
即可以随时离开。
也可以很快就被封杀掉。
“多谢。”
副将回答说：“用具都准备好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姑娘可以叫下人到账房去拿钱。”
“知道了。”
副将告辞。
青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高兴地喊了起来。
“师傅！房间里面的新家具很多。还有铜镜！”
苏云昔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她在看。
看院子的方位。
坐北朝南，正门对着巽位。院墙的高度、台阶的数量、门窗的方向等都是一般的设置，并无特意排列的意思。
但是院子西南角有一块青石。
位置不对。
苏云昔走到那里蹲了下来。
青石有一半被泥土覆盖住了，上面很光滑，和一般的垫脚石一样。
她伸手去摸石头下面的东西。
凉的。
并不是石头应该具有的冷。
就是阵玉留下的寒意。
这里曾经埋藏过一些东西。
后来挖走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里曾经有人居住。
并且这个人会看风水。
“师父！”
青禾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床很柔软！比我们青溪县的床要舒服得多！”
“你先收拾。”
“师父你不去看看吗？”
“我去院子里看看。”
青禾收起手，又开始翻箱倒柜。
苏云昔在院子里转了转。墙角的地方有一些泥土的颜色不一样，这是被翻开过的地方。有的地方有砖头留下的印记，应该是以前放的东西。
她默记方位。
退到院子中间的位置。
闭眼，感受。
地气。
京城的龙脉。
龙脉由城西进入，穿过皇宫之后在城东结穴。
但是她脚下的院子的地气要比其他地方低一些。
并不是因为地形的原因。
是有人调整过。
用阵。
苏云昔睁开眼。
摄政王府里的人很多，并不只有萧凌渊 一个。
“苏姑娘。”
医院门口有声音。
苏云昔转头。
萧凌渊 站在门口，已经把官服换成了玄色暗纹锦袍。
他手中拿了一个木盒。
“住得惯？”
“院子西南角曾经埋藏过一些玉石。”
萧凌渊 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能看出来吗？”
“还有残留的气机。难道是王爷派的人来埋的？”
“不是本王。”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那就是这个院子里曾经住过懂奇门的人。王爷认识这个人吗？”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前任国师。”
“他人呢？”
“死亡。五年前就去世了。”
“阵玉在死之后就被别人挖走了？”
“本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云昔盯着他。
萧凌渊 面对她的时候，并没有躲避。
“如果本王知道了这个院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的话，就不会让你住了。”
“我信你。”
她说得很轻。
萧凌渊 愣了下。
苏云昔已经转过身去走上了台阶。
“王爷带来了什么东西？”
萧凌渊 回过神来，便跟着走了过去。
“王府令牌。有了它就可以在王府里随便走动了。但是——”
“不能出府。”
“知道了就好。”
苏云昔接过了木匣，并且打开了它。
里面有一个铜制的令牌，巴掌那么大，上面刻着“摄政王府”四个字。
她掂了掂。
“可以带我去王府哪些地方？”
“除了本王书房、后院之外的地方都可以。”
“那我去书房怎么办？”
“先问本王。”
“后院呢？”
“后院不准任何人进入。”
苏云昔把令牌放进口袋里。
“知道了。”
萧凌渊 没有离开。
“为什么不让进去后院呢？”
那属于王爷个人的事情。我说，“如果王爷能说的话，就让他来说吧。”
“不会。”
“那么我就不再追问了。”
萧凌渊 望着苏云昔。
她说得很平静，并没有因为生气或者不高兴而这么说。
纯粹的不在乎。
她并不在意他有什么秘密。
因为她们都有自己的秘密。
两个人各有心事，在同一个府邸里居住。
萧凌渊 突然感觉这个场景很荒诞。
“晚餐由别人送过来。有事情就派人来报告。”
“好。”
萧凌渊 转过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早朝的时候，本王会提到江南案件。要你出庭作证。”
“要我去皇宫吗？”
“就是有可能。到时候再定。”
苏云昔没回答。
萧凌渊 没有等到结果就离开了。
他走了。
青禾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师父，王爷走了？”
“嗯。”
“其实他并不怎么可怕。”
“他本来就是人。”
“但是街上的人却说他杀人如麻。”
“那你信吗？”
青禾想了想。
“他不像。”
苏云昔没接话。
她走进屋里。
房间打扫得很整洁，窗户明亮、桌子干净。桌子上放着茶具，旁边还有一盘桂花糕。
青禾跟进来。
“师父，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苏云昔来到窗户边。
推开窗。
王府主院的房顶可以看见。
黑瓦，飞檐。
再往远处看去，就是皇宫上空的琉璃瓦，在阳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
她盯着那片光。
“等。”
“等什么？”
“等长廊尽头的人来找我。”
青禾不明白。
“会有哪些人来呢？”
苏云昔没答。
她关上窗。
从怀怀里拿出奇门盘。
很小的一个盘子，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它托起来。
就是苏家世代相传的一块。
不是天衡盘。
就是她父亲给她买的入门盘。
她父亲说——
“等到你学会了奇门遁甲之后再去找天衡盘。”
苏云昔把盘子放到桌子上。
开始推演。
八门。
九星。
三奇六仪。
乙丙丁庚辛壬癸。
生门对死门。
休门对伤门。
她在心里想的是北京的地图。
城门的位置、街道的方向、皇宫的结构。
宫殿的四个角落、御花园里的水池、太庙的位置。
一条线连起来。
一个巨大的阵。
覆盖整座京城。
阵眼——
皇宫大殿的地底下。
苏云昔收了盘。
手有些凉。
不是害怕。
接近事实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冷酷。
她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在皇宫的地底下。
她知道自己的事情就是进去那个阵里面。
然后——
毁掉它。
但在这之前。
她必须要等到那一天才会死去。
青禾端来了一杯茶。
“师父，喝口水。”
苏云昔接过了茶杯。
茶是温的。
桂花糕是甜的。
窗外的天空也慢慢变黑了。
摄政王府上挂着很多灯笼。
苏云昔坐于窗前。
等着天黑。
等着那个人来。
只剩这一步。
从摄政王宫到皇宫。
只有这一步。
但是这一步不能着急。
她一进到王府里来，就有很多人都在看着她。越是急于接近皇宫的时候，就越像是幕后的人所希望她做的那样。
苏云昔把令牌放在桌子的一角，并没有把它收起来放到枕头下面去。如果晚上真的有人来试探的话，那么第一个看到令牌的人就会认为她是摄政王的人了。错误的判断就是最好的机会。
熄灭了所有的灯之后，在窗户边上还有一根蜡烛在燃烧。
于是就躲在一边，看王府自己怎么走起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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