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安顿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偏院就点起了灯烛,王府里的下人们把第一顿晚饭送到了小厅里。
晚餐放在了偏院的小厅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青禾把碗筷摆放好之后,低声说道:“王府上的菜肴要比我们青溪县的好吃得多。”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夹起了一筷子。
味道不错。
但她吃得不多。
青禾问道:“师傅,你不觉得饿吗?”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怎样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青禾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吃饭。
苏云昔放下筷子,走到窗户边。
摄政王府面积很大,其中偏院就有三进。
院墙有两丈高,上面用碎瓦片铺设而成,并且上面长满了青苔。
几棵老槐树把天空遮了一半,另一半可以看见远处皇宫的飞檐。
她望气。
王府上空有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气罩,这就是萧凌渊 所拥有的权力所产生的官气。
气罩内和气罩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被关在了里面。
或者是在里面被监视。
青禾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一个穿青灰色短褂的管事进来之后,后面跟着四个仆人。
管事三十多岁,黑脸膛,眼神很犀利。
向苏云昔施礼道:“苏姑娘,我是赵家的人,在王府做管家王爷让你们到书房去谈事情。”
苏云昔点头。
赵管事对青禾说:“小妹妹也去吧。”
青禾看着师父。
苏云昔说:“走吧!”
她不知道萧凌渊 要干什么。
但是既然来了,就只能接受挑战了。
书房位于王府的中轴线上,三间相连,放满了书架、卷宗等物品。
萧凌渊 坐于太师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酒。
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深灰色的便袍,头发也随便扎了起来。
比较平和一些。
但是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坐。”
苏云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青禾站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
萧凌渊 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并且把一杯推到了对方面前。
“尝尝。”
苏云昔没有说话:王爷让我来,并不是要我喝酒的。
“那么就直接说吧。”
“我讨厌拐弯抹角。”
萧凌渊 笑了笑,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既然你直接了当,本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放下手中的酒杯之后,他的手指就不断地敲打着桌面。
“三条规矩。”
苏云昔认真听。
“第一,不能随便离开王府。”
“第二条,不能没有经过允许就见外面的人。”
“第三,有发现之后要先向本王报告。”
说完之后就看着苏云昔。
苏云昔也在看他的书。
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王爷的规矩对我有效吗?”
萧凌渊 道:“适用于所有人。”
“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王爷本人在内吗?”
萧凌渊 的眼睛一寒。
苏云昔没躲。
面对这样的目光,她说:“王爷不准我随便出府,那么王爷自己有没有遵守过这个规定呢?王爷不许我见外人,但是王爷认识的人比我还多。”
“这就是和本王谈条件吧?”
“不可以。我只是一般地询问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
“王爷的规定是对我的约束,还是对府上所有人的约束呢?只有约束我自己的话,那就是针对我了。如果约束所有人的话,那么王爷自己也要遵守。”
萧凌渊 的手指顿住了。
看了苏云昔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带有一点自嘲的意思。
“苏云昔,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敢于和本王讲话的女人。”
“那么我应该感到荣幸吗?”
“你可以。”
苏云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烈,辣嗓子。
放下手中的酒杯说:“王爷制定的三条规则就是为了防止我招来灾祸。但是如果我真的惹了麻烦,在王府里面也一样会惹事。与其把我不关起来,倒不如让我发挥点作用。”
“你想要做些什么?”
“看卷宗。”
苏云昔要查看近十年来京城发生的各种奇闻异事。死人、闹鬼、失踪的人。找到京城阵局中所有的节点。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卷宗放在王府档案库中,你可以去看。”
“那么见到陌生人怎么办?”
“一定要有本王的人在场。”
“可以。”
苏云昔点头。
“有发现的话就先向本王报告。”
“可以。”
她又点头。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回到偏院了吧?”
萧凌渊 没回答。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苏家灭门案发生已经十年了,在京城中仍然有人提起这件事。如果你被发现了的话,并不只是你自己会有危险,还会牵涉到本王。”
“我知道。”
“本王不想要替你去收尸。”
“我也不愿意让王爷为我收尸。”
两人对视。
苏云昔在书房里面对着灯光,身体非常挺拔。
萧凌渊 坐在阴影中,手指在空杯上轻轻抚摸。
赵管事,把苏姑娘送到偏院去。
赵管事答应了:好。
苏云昔起身。
当萧凌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
“明天辰时的时候,档案库就会打开。本王让人带你们去。”
苏云昔没回头。
“多谢王爷。”
偏院中,青禾去打水给师父洗面。
热水冒出了白气,青禾把毛巾递了过来。
“师父,王爷制定的三条规矩就是害怕你会逃跑。”
“他是害怕我会跑掉。”
“为什么?”
“因为我的手里有他所需要的東西。”
青禾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苏云昔用热水给自己的脸敷上一条热毛巾。
过了一会才说:“事实就是这样。”
青禾还想问,但是看到师父皱起了眉头,就没有再开口。
她拿着水盆出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看到苏云昔站在窗户前面看月亮。
“师父,你怕不怕?”
苏云昔转过头。
“怕什么?”
“怕王爷。”
“不怕。”
“为什么?”
苏云昔望着远方的皇宫。
“比王爷更加恐怖的事物,我也曾见过。”
青禾没敢再问。
她把床铺整理好之后就默默地钻进了被窝里。
苏云昔站在窗户旁边好一会儿。
她在望气。
王府的风水布局,在她的目光之下逐渐显现出来。
萧凌渊 的官气很重,但是官气之下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息,这就是煞气。
王爷自己的煞。
也受到王府的限制。
并不是因为被他所困。
就是互相被对方困住。
深夜。
王府后门有人敲门。
三长两短。
老仆人把侧门打开,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人就进来了。
老仆人问到:赵哥,这时候你为什么来?
菜贩子说:“明天的菜可以提前送来,不要太早来。”
老仆没有多想就给开了条路。
菜贩子挑着担子进来了。
在经过偏院的时候,他就放慢了脚步。
看了一眼紧闭的偏院大门。
然后继续走。
苏云昔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
天青欲雨。
就是林御史所用的暗号。
她来到窗户旁边,发现门口有一张纸条。
捡起来,展开。
只有四个字:
城中生变。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去开门。
把纸条放在蜡烛上面烤一下。纸面上没有出现第二行字,边缘也没有被烧焦的味道,所以这封信不是迫使其出门的通知书,而是一封按照约定时间发出的警告信。
城中的变化可以是朝堂的变化,也可以是阵局的变化。
如果朝廷发生变化的话,萧凌渊 明天就要去上朝了,到时候就会被牵制住;如果战局发生变化的话,在今晚京城某个地方的阵基就会出现气象变化。如果两者都出现了,那么幕后的人就知道她已经进京了,并且会在她查清楚王府之前就采取行动。
用一张新的白纸把“城中生变”的四个字分成四部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各写一个。
城,指京城。
中,指的是中宫,也有可能是指皇宫。
生,指生门。
变就是指阵势的变化。
按照奇门遁甲来解释的话,“中宫生门有变”就是四个字的意思。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
林御史并不是随便说一句话就完了。
就是说今天晚上会有一个人来打这里。
在动阵之前,一定会有别人先断了她的路,让她在黑暗中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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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见面。
在收到“城中生变”的纸条之后,苏云昔并没有惊动青禾,只是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苏云昔把纸条凑到油灯前。
墨迹还没有干透的时候,写字的人刚刚放下笔就把它送出来了。
记录下字迹的特点,林御史常用瘦金体书写,但是这张纸条上所写的却是经过改动后的隶书字体,而且笔画很深。慎重。
她在屋中等。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左右,窗外传来了三次轻微的敲击声。
敲门声变成了用手指甲去敲打窗户上的玻璃发出的声音。
苏云昔推开窗。
菜贩子把空担子放在窗边,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脸色非常苍白,穿的是粗布短衣,跟一般的菜贩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就错了。
那双眼睛非常明亮,并不是经常在太阳底下暴晒的人会有的。
夫人想要的青菜我已经送过来了卖菜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小。
“天青欲雨苏。”云昔回答说。
菜贩子松了一口气,肩头也放松了。
进到房子里之后就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了林御史的脸。
委屈大人了苏云昔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林御史没有客气,直接喝完了。手在发抖。
“怎么了?”
“城中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不是空穴来风。”林御史压低了声音说,“昨天内廷传来了消息,皇上要收回摄政王的兵权。”
苏云昔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收?”
“下诏令萧凌渊 到北境去防守,一个月之内出发。朝廷上的人已经起草好了圣旨,只待皇上亲笔签名。”
“谁拟的旨?”
“名义上是中书省,但是真正做决定的是太傅的人。”林御史说,“太傅秘密地联系了十七个大臣,一起联名上奏请求摄政王把政权交还给皇帝。”
苏云昔很快便想出了办法。
萧凌渊 离开京城之后,在王府里就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但是不让她离开的话,萧凌渊 也无从下手——她是他的王牌,也是他最大的隐患。
“皇帝的态度怎么样?”
少年的心思就是想掌握权力林御史苦笑道,摄政王把持朝政这几年来,皇帝只是一个摆设。换成别人坐那个位置,也都是不甘心的。
苏云昔没说话。
和她所推断的一样。
京城的运势流到皇宫的地底下,最后得到好处的人一定是皇族的后代。如果皇帝也参与到窃运阵中来的话,那么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太傅和外戚的事情了。
另外一件事情林御史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折好的纸,并把它铺开。
是手绘的一张地图。
标出了京城各个王府的位置,并且用不同的颜色来表示。
林御史指着几个红圈说:“最近三个月里经常出入这些府邸的人是术士。”
苏云昔凑近看。
红圈标注的位置很有讲究——恰好构成一个残缺的九星阵。
“哪几家?”
太师府、刑部尚书、京兆尹林御史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你没有猜到的就是宫中的敬事房。”
苏云昔皱眉。
敬事房是管理皇帝起居生活的地方,不应该与术数有关。
但是如果有敌人在宫中布置陷阱的话,那么敬事房就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了。
“可以查询到敬事房的情况吗?”
“困难。”林御史摇着头说,“那是在内廷,外官是不能干涉的。”
苏云昔沉思。
和她之前的猜测一致,幕后操纵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势力互相牵制。
太傅是世家的人,皇帝是皇室的人,而前朝余孽则在暗中煽动。
三股势力的目的各不相同,但是都用的是同一个禁术体系。
大人苏云昔对林御史说,在朝廷上可以信赖的人有几个?
林御史苦笑道:“本来以为会有十七个人。但是昨天联名上书要求摄政王交权的人当中,有五人是被我亲自提拔上去的。”
苏云昔明白了。
林御史现在已经基本没有权力了。
“你的身边可能会有他们的耳目。”
“我知道。”林御史说,“所以我就只好装扮成一个卖菜的小贩去见你了。”
“那么以后要怎么联系呢?”
林御史想了一下:老办法。如果有事情需要办理的话,就让人到东市张家布庄去买三尺青布。掌柜就会把信息传递给我。有急事要布庄送来一匹红色的布,在这里说这是新来的货物。
苏云昔点头。
林御史站起来之后又把帽子戴上。
夫人,菜已经摆到门口了把声音放得比平时大一些,恢复为卖菜人的口吻。
于是就挑着空担子走了。
脚步声渐远。
苏云昔站在窗边,望着夜晚里那个弯腰驼背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关好窗。
把林御史留下的地图铺开来,再看看上面红色圆点所指的地方。
每一家的位置她都记得很清楚。
于是就用奇门遁甲来推算。
八门排盘。
生门位于东南方,休门位于北方,伤门位于西方。
九星轮转。
天蓬去到太师府,天芮去到刑部,天冲去到京兆尹。
三奇六仪。
乙奇在西南坤位,丙奇在正南离位,丁奇在东南巽位。
她在图纸上用笔画出各种标记。
等把所有的标签都贴好之后再来看这张图片。
脸色变了。
这就是不完整的九星阵。
就是二十四节气和十二个月份所组成的完整的一套。
京城的28个地方分别对应天上的28颗星星,把星辰的力量注入到皇宫的地底下。
这么大的阵法,如果没有十年以上的时间准备是无法完成的。
也就是说,在青溪县隐居的时候,京城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并且二十八宿阵一被激活之后,就不能只拆解阵基来解决了。
要破阵的话,就必须把二十八个阵基全部拆掉,一个也不能留。
否则星力就会从剩下的阵基中加倍地涌来,从而加快了气运的抽取速度。
另外就是林御史带过来的地图上只画了七个地方。
七处可以组成阵型了,但是还远远不够用来拆阵。
另外21个地方又藏在哪里呢?有的在官署里,有的在府邸中,有的则被人们所忽视,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
这就意味着她不可以随便去触碰任何一个地方。
如果事先让后台人员有所察觉的话,那么对方就可以马上把剩下的阵地撤走了,在整个京城里面又会再次陷入一片迷雾之中。
她握紧笔。
林御史刚才说“京中形势比预想更复杂”。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句话还是说得比较轻。
不是复杂。
已经织成一张网,大家都是网上的鱼。
敲门声响起。
“师傅?”青禾在外面说,“我还看见了灯光没有熄灭,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呢?”
苏云昔把地图收好。
“进来吧。”
青禾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这是我做的,里面加了茯苓,可以安神。”她把粥放到桌子上,目光停留在苏云昔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好的奇门盘上,“师父又在推演吗?”
苏云昔点头。
“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是。”苏云昔说,“这座城市要比青溪县的雾村更加危险。”
青禾静静地坐在一边。
“那么我们可以获胜吗?”
苏云昔抬手去摸她的脑袋。
“能。”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她反而更加清楚了。
能够获胜,并不意味着可以粗心大意地去赢得比赛。
二十八处阵基之中,目前她只知其中七处;宫中的屏蔽还没有被破除,王府里面也还有帝王的气息存在。如果她凭着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就急于破坏阵法的话,那么最多只能摧毁七个明显的钉子,另外二十一个钉子将会马上反击过来,京城百姓将会因此受到波及。
把地图铺好之后,在每个红色圆圈旁边都加上了一个小字。
“查。”
不是“拆”。
依次查看每个阵基所使用的载体是什么:石头、水井、桥梁、香炉、牌楼或者活人。接着查询这些载体过去十年里接触过的人是谁。最后检查它们与皇宫地下主阵之间牵涉到的线路。
顺序不能错。
青禾端着一碗粥,低声问道:“师父,明天要去哪里呢?”
“档案库。”
“不去城南书铺了?”
“走吧。”苏云昔说,“但是要先看看卷宗。林御史给出的是外面的七个地方,王府卷宗中藏着的,应该是剩下的二十一处留下的痕迹。”
她拿起一碗粥,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但是手还是冰凉的。
京城这张网要比她想象中的要紧密得多。
但是越密的网,线头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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