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阁出来之后,萧凌渊 就亲自带着她沿着宫道出了皇宫,在路上的时候,禁军以及内侍都在暗中监视着。
出宫的道路要比进去的时候长一些。
苏云昔跟在萧凌渊 后面,低着头,做婢女的样子。袖中的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贴在皮肤上,感觉很热——这是她手掌心出汗的缘故。
藏书阁里她只带了半杯茶。
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抄完一本完整的古代书籍。
但她记住了。
苏家奇门传承里有一门记功法——以气机为笔,以心性为纸,将看到的文字刻在脑中。父亲当年教她时说过:这功夫一辈子用不上几次,但用到时能救命。
今日用上了。
回到马车里之后,萧凌渊 拉上车帘,看了一眼她。
“抄到了?”
“都记住了。”
“不需要写出?”
“回府再写。”
萧凌渊 没再问。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行驶,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苏云昔闭上眼睛,脑海里迅速地翻阅着古书上的文字。
《大雍开国志·地理篇》第三卷。
她翻到的这一页就是建国第七年的内容。
……
府中偏院。
青禾早就站在门口了,一见师父回来就急忙跑过去迎接。
“师傅还好吗?”
“没事。”
苏云昔来到书房里,在柜子里拿出了空白的绢帛以及笔墨。青禾识趣地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然后关上了房门,在门口站岗。
苏云昔坐下。
笔尖蘸墨。
开始写。
字是用笔写出来的,并不是故意去想,而是这些字本来就存在于她的手中,借助她的笔落到了纸上面。
“开国七年后,皇帝就叫卫寒渊进宫来。连续三天晚上和别人聊天。史官不可以记录。”
“卫寒渊献大阵图,名曰‘镇国龙脉阵’。帝观之大喜。”
“阵法出现的时候,京城的地面上会震动三尺。老百姓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但是皇帝并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
苏云昔顿了顿。
这段文字她印象很深,因为在古书上这段话旁边用朱笔做了批注。
批注只用两个字来表示:
“窃运。”
她在上面用红笔画上“两个字”,然后继续往下抄写。
卫寒渊奏道:“此阵一成之后,在一百年之内国家就会兴盛起来。皇帝问道:百年以后怎么样呢?卫寒渊笑而不言?”
“皇帝非常生气,拿起剑就冲过去。”
卫寒渊说:“皇上只要能活到一百岁就很好了,为什么还要担心一百年以后的事情呢?”
“帝收剑。”
“命令:这件事情永远不能被记录到正史中去。”
苏云昔停下了手中的笔,望着那句话。
开国皇帝也明白其中的危害。
但是他也答应了。
为了给一代人带来盛世,而把百年之后国家的命运押上了。
她继续往下写。
“镇国龙脉阵实为‘偷天换日大阵’之前身。此阵一经运转,可抽取天下龙脉气运,汇聚于皇城地宫。”
“但是抽取了龙脉之后就无法恢复了。”
“百年以后,天下的龙脉干涸了,国家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没有办法挽回了。”
“卫寒渊留了一手,主阵要有一人镇守,用身体来承受反噬之力。此人生下来就带有凶煞之气,三天之内就会死去。”
苏云昔眼睛一缩。
萧凌渊 。
萧凌渊 的天煞命格并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被挑选出来的。
是用来防守这个阵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笔尖又回到了纸上。
“帝曰:谁可以镇压?”
卫寒渊说:“百年之后,自然会有合适的对象。”
帝曰:“何意?”
卫寒渊说:“这个阵法运行了一百多年了,一定会产生和它相克的天煞命格。当时只要把这个人接到京城来,用血气来滋养阵法,就可以延长它的寿命五十年。”
苏云昔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怕。
是怒。
萧凌渊 的天煞之灾并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而是由于人为的原因造成的。
就是一百年前就被人算计了的人祸。
她写了最后一篇。
“皇帝临死之前把太史令叫来,把起居注里有关的内容全部删掉。又让工部填平了地宫的入口,以此来阻断后代探寻的道路。”
“太史令不明白。”
皇帝说:“我已经对不起天下人了,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子民了。不让他们知道就不会去想了。”
太史令问道:“那么卫寒渊怎么样了?”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曰:杀。”
“但是卫寒渊已经不知道去向哪里了。”
……
苏云昔把最后一笔画好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笔。
绢帛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字。
她坐了很久。
灯光打在这些文字上面,每一条线都是雕刻出来的。
青禾端来一杯热茶给师父喝的时候看到师父的脸色非常苍白。
“师父……”
“没事。”
苏云昔拿起茶杯,他的手非常稳。
但是青禾发现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杯子而变白了。
“把它们收拾好。”苏云昔说,“明天一大早我们就离开这里。”
“不去苏家祖宅了?”
“先去苏家祖宅,然后再去。”
青禾愣了愣。
师父所说的“先……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望着窗外。
摄政王府的灯光在夜晚十分明亮。
“去见萧凌渊 。”
……
萧凌渊 书房。
苏云昔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批阅奏章。
见她手中拿着一块绢布,他就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写完了?”
“嗯。”
苏云昔把绢帛放到他的面前。
萧凌渊 并没有马上去看。
“那我就直接说了吧,我可不愿意看纸上的东西。”
苏云昔坐下来之后就把从古书中抄下来的那些内容又念了一遍。
说到“天子煞命格是被算计的”时,萧凌渊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到“镇守主阵需血肉承接反噬”时,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于是苏云昔就说了。
沉默。
灯花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下。
萧凌渊 开口。
“还有什么?”
“还有。”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铜制的钥匙。
“古籍最后记载的是,在开国皇帝临终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他并没有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掉,而是把最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
“什么地方?”
“祖宅。”
萧凌渊 看着她。
“苏家祖宅。”
“对。”
苏云昔把铜钥匙放到桌子上。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苏家祖宅地下的密室。密室内所藏之物可以解开所有的谜团,包括偷天换日主阵的确切结构图。”
萧凌渊 伸手去拿钥匙,看了之后又放下了。
“你父亲留给你的是什么?”
“应该是。”
“那么你为什么现在才使用呢?”
苏云昔沉默了。
很久,她说:
“因为我觉得天衡盘是在苏家祖宅里。”
“现在呢?”
“天衡盘没有在那个地方。”
萧凌渊 皱眉。
“你怎么会知道?”
“我爹临终前留话:‘天衡盘不在苏家,在它该在的地方。’”。
苏云昔的声音很小。
但是钥匙上面有“天衡藏于故地”的字样。所以我的母亲——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烛光摇曳。
萧凌渊 发现了一些不正常的地方。
“想到了吗?”
苏云昔猛然抬起头来。
钥匙上所写的“天衡。并不是指天衡盘。”
萧凌渊 没有说话,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就是天衡奇门经。”
“天衡奇门谱就是天衡盘的前身,它是苏家奇门的总纲。天衡盘只是一种记载在谱上的器具。”
苏云昔说话的速度变快了。
古籍的最后一句话是:“卫寒渊在献出阵图之前曾经偷看过苏家的天衡谱。”
“这就意味着——”
萧凌渊 接过了话题。
“偷天换日阵的基础就是你们苏家。”
苏云昔点头。
“所以我的父亲把天衡谱藏在祖宅的地下的密室里,就是为了让某一天有人能够看出来——偷天换日阵的破解之法就记载在天衡谱上。”
她站起身。
“我要明天就离开。”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带人去。”
“不用。”
“并不是为了帮助你。”萧凌渊 看着她说,“这是你的生命,现在还有价值。不能废在我的手里。”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王爷想要看我的时候就来。”
“也考虑到这一点。”
他毫不掩饰。
苏云昔不作辩解。
“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吧。”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王爷。”
“嗯?”
“你的妈妈并不是被毒死的。”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
苏云昔没有回头。
“你猜对了,她死的原因跟你没有关系。有人想让你生出怨恨,使你活得很恨,从而压制住那个阵。”
说完之后就出去了。
夜晚的时候外面刮着大风。
萧凌渊 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于是他就知道了自己的错误所在,那就是多年来一直怨恨的方向是错的。
仇恨并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而是有人一点一滴地把刀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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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很惊讶。
回到王府之后,苏云昔马上就把脑子里记下的开国实录写成了信笺,并且在第二天早上就送到萧凌渊 的书房里。
苏云昔把已经写好的信笺递给了萧凌渊 的时候,萧凌渊 正在批阅奏折。
案头堆积了很多急件,各地发生的怪事也很多。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来一叠薄纸。
“这是什么?”
“古书上记载的事情。”苏云昔说,“开国实录。”
萧凌渊 的目光落到了第一行文字上面。
“雍武元年的时候,皇帝和卫寒渊在太庙里结为兄弟。大约是卫氏帮助皇帝统一了全国之后,皇帝就答应让卫氏享受一百年的江山了。”
他的眉毛微微一动,接着就又往下看了。
纸上的文字很少,但是每一句话都是从古书里摘录出来的片段。但是把它们拼接起来之后,就勾画出了一个他不希望出现的情况。
“雍武三年的时候,皇帝下诏书命令禁卫军把宫殿的地宫改建成一座新的宫殿。由卫寒渊亲自督造,用了两年时间,动用了一千多个民工,到完工的时候所有的民工都被杀死了。”
萧凌渊 的手指停了下来。
抬头对苏云昔说:“民夫都死了。”
“原文是这样的。”苏云昔说,“一个都不能少。”
萧凌渊 低着头继续。
“雍武五年,帝以‘镇国’之名设偷天换日大阵于宫城地底。卫氏布阵九处节点,遍布京畿各县。帝赐卫氏铁券,允其世代掌控阵局运转。”
读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了。
“偷天换日……”
“对啊。”苏云昔说,“从建国的第一年就开始了,这座皇城就站在这条走私线上。并不是后来有人篡改的,而是本来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萧凌渊 没说什么。
于是他就把后面的内容也看了。看得越多就越安静。
所谓的“镇国大阵”其实就是在窃运阵上做文章。最初的皇帝是用这个阵来获取天下的运气,而卫寒渊则是用这个阵来滋养卫家的基业。两人各有所得,一起布置了一个全国性的网络。
一百年过去了,阵法依然在运行中。
但是守城的人换成了卫寒渊的后人,皇位上的主人也换了好几代。苏云昔说:“你所效忠的皇权,从一开始就是非法取得的。”
“偷来的……”
萧凌渊 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苏云昔不再多说什么了。等他想明白了再告诉他。
沉默了很长时间。
等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变黑的时候。
久到青禾端来一杯茶的时候已经凉了。
萧凌渊 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重:“那个阵法现在还在运行吗?”
“在。”苏云昔说,“而且越来越快。宫里那位小皇帝,最近的气运在急速攀升。他没有治国经验,没有军功,没有任何可立之处——他的气运不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
“是窃取的?”
“是继承。”苏云昔纠正他说,“偷天换日阵的阵眼就在皇宫的地底下,掌阵的人可以继承前人的运气。小皇帝坐上龙椅,并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因为那个阵把小皇帝给抬举起来了。”
萧凌渊 握紧了拳头。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苏云昔。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就问:“那么这些年里我平定过的叛乱、杀死的人、镇压过的势力又算什么呢?”
“计算损失。”苏云昔说,“你要帮助一个在走私贩子中站稳脚跟的政府来收拾烂摊子。”
顿了一下说,“但是你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这座阵法瞒过了所有人,包括萧家历代祖先。”
萧凌渊 回头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不是呢?”
“既然你知道了,你就不应该坐在这里。”苏云昔说,“萧家历代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昏庸的君主,但是没有人愿意让国家灭亡。窃运阵从一开始就是一把双刃剑,它保证了皇室的正常运作,同时也把皇室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翻到下一张图片。
上面画出了她所推算出来的阵局结构图。
“偷天换日阵抽的是天下气运,但是它阵眼所处的地方,受到的反噬最大。”苏云昔指着皇宫的位置说,“坐在龙椅上的人时间越长,就越会被阵魔侵蚀。历代帝王到了老年之后就变得昏庸、嗜杀、神经错乱,并不是因为年龄大了的缘故,而是被阵魔所吞噬心智。”
“……”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他又坐了下来,把阵局图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于是他就说话了,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很尖锐。
“那么我现在要做的是拆除这个阵?”
苏云昔看着他说:“王爷,你考虑好了吗?”
“想清楚了是什么?”
拆阵就是动国家的根本她说,“一百年来,这个阵法已经与大雍的命运融为一体了。如果强行拆除的话,大雍就会直接垮台。到时候你就不是护国的摄政王了,而是亡国的罪人。”
萧凌渊 没有迟疑。
“我不在乎。”
他说得很坚决,“我是为了天下的利益而战,并不是为了坐上一个不义之位。如果皇权是非法取得的话,那么就应该把它归还给人民。”
苏云昔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于是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我来说清楚。”
打开奇门盘之后,在京城的地图上找到九个地方。
“主阵有九个节点。八座位于城外,一座位于宫城之下。首先要拆除外围的八座,然后才能去动地下的那一座。每次拆除的时候都会产生反噬。反噬越大,阵魔反击就越厉害。”
“哪些地方是节点?”
苏云昔一一地点过去。
“西山、东郊、南苑、北岗、运河渡口、皇陵入口、太庙地下、摄政王府地基。”
萧凌渊 抬头道:“我家。”
“好。”苏云昔说,“初代摄政王萧启鸿当年就参加了建府。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种下了这个节点。”
萧凌渊 冷笑。
“很好。前人的债务由后代来偿还。”
他说,“明天我和你一起进城。先拆除西山的。”
“王爷,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呢?担心阵魔反噬吗?”萧凌渊 说,“我的生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果可以换来天下百姓不再遭受盗运之苦,也就值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和。
已经做好了选择。
苏云昔把桌子上放着的文件收好之后就离开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
“萧凌渊 。”
“嗯?”
“比我想像中的要好一些。”
萧凌渊 一愣。
然后他笑了。
这是苏云昔第一次见到他笑。
他笑的时候,并不是冷面阎罗的样子,而是一个普通中年的样子。
“那么我就要感谢你的赞美了吗?”
“不用谢。”苏云昔说,“明天卯时,在西山脚下去吧。”
说完之后就推门走了。
院外夜色沉沉。
青禾拿着外衣站在走廊上等着她,见她出来了便上前迎接。
“师傅的情况怎么样?”
“王爷已经答应了。”
“那么王爷是不是真的愿意呢……”
“好。”苏云昔说,“从明天起就撤掉阵势了。”
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师父,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行。”苏云昔看了她一眼之后说,“但是你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观看学习我的排盘顺序以及节奏。”
青禾用力点头。
苏云昔向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她拿出了一把青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那行字——“天衡盘在你该在的地方等你”。
她抚摸着那一行字。
父亲留下的这句话,直到今天她才懂得其中的意思。
天衡盘不但是苏家的传家之宝。
它是拆除偷天换日阵法的重要环节。
只差最后一环了。
找到了之后就开始清算。
但是她并没有忘记之前所说过的话。
西山、王府后院以及皇宫地下这三个地方都与萧家的老债务有关。如果先拆西山,会引起皇室注意;如果先去皇宫,王府后院就会反过来对付萧凌渊 ;如果先查祖宅,京城的布局就会趁机加强。
因此明天卯时并不是清算的时候。
是试刀。
她要先用西山这个外节点来确定偷天换日阵反噬的速度、方向以及承受者。只有知道了反噬会怎样落下之后,在拆掉主阵的时候就不会让青禾、林御史还有京城百姓为她受苦了。
苏云昔把钥匙又放进了贴身暗袋里。
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会去寻找。
但是不能被线索所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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