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下发出机关启动时的沉闷震动之后,苏云昔并没有再去府上追查,而是回到书房重新整理所有的证据。
苏云昔把书房的地面上打扫得干干净净。
青禾端来了一盆水,但是她没有要。她叫青禾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这儿来——阵盘拓片、阵玉碎片、密信抄件、令牌残片、林御史送来的地宫结构图、自己默写的古籍内容、江南各个案件的勘验笔录。
东西摆了一地。
青禾站到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
进来了苏云昔盘膝而坐,拿起第一张拓片,“把门关上。”
青禾把门关上之后就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东西,在苏云昔旁边坐下。
苏云昔进行分类。
第一堆是青溪县。
富商宅院中的九星耗财阵拓片、书生村的迷魂局阵盘绘图、乡绅府邸的六枚青铜阵盘记录、上面有“天目”暗纹的阵玉残块。
第二堆:西山。
锁雾八门隔绝阵的阵基分布图、被收缴的阵玉、密函、皇室暗纹拓印、信使供词抄件。
第三堆:运河。
困船阵的阵石拓片、刺客身上缴获的阵盘、内鬼船工的口供。
第四堆:京城。
藏书阁默写出来的古籍的内容、京城市井气运观测记录、摄政王府遇袭时留下的七杀阵盘碎片。
苏云昔看了这四个东西之后又看了很久。
于是她把第四堆中的一块七杀阵盘碎片拿出来,放到第三堆——运河案上。
青禾问道:“师傅,那不是京城被袭击的事情吧!”
“布阵的方法也是一样的。”苏云昔说,“运河遇刺、王府遇袭,都是用的同一种禁术符文。”
把第三堆、第四堆再合并在一起。
青禾明白了。
苏云昔又拿起了第一堆中的一本《书生村迷魂局绘图》,与第二堆中的《西山阵基分布图》进行比较。
两个阵的八门排布方向一致。
于是她就把第一堆、第二堆都合并到了一起。
书房里只留下两个地方。
左边为江南各案的证据,右边为京城相关的——运河、王府被袭击案。
苏云昔拿了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左边一堆开始,到右边一堆为止。
于是她就用笔尖去触碰地面的那条线。
“所有的阵法都是按照同样的方式来布置的。所有的阵眼都是用一样的刻纹来表示的。所有的阵玉都是朝向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京城。”
青禾问道:“那么布阵的人在哪里?”
苏云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问得好。”
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边,在上面铺开了一张白纸。
拿上笔就开始画画了。
第一层就是青溪县的一些小规模战斗。
第二层:周边三县的扩大。
第三层就是西山上的大锁雾阵了。
第四层为运河沿岸。
第五层为京城周边的重要城市。
她画出了一条完整的路线图。
由江南东南部出发,沿运河一直往北走,最后到达北京。
每一个节点都是以一个圆圈来表示,并且在圆圈里面写上阵法的名字以及大小。
青禾在一旁观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云昔停下了手中的笔,望着这张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在北京城内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并且在圆心处写上一个字——主。
从江南到京师之间有九个大的节点她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大的节点下面都有三个到五个小节点。我们找到的是所有的小小节点以及六大大节点。
青禾问道:“还有三个大的节点没有找到?”
“是的。”苏云昔放下手中的笔说,“那三个大的节点,在京城的地底下。”
她转过身去,走到地上两堆证据旁边,蹲下来,在其中一堆京城的证据中找出地宫结构图。
摊开。
图中所标示的就是皇宫地下通道的入口、甬道的方向和一个被标记为“废弃仓库”的地方。
苏云昔在地图上把“废弃库房”的地方用手指点了一下。
“盗运主阵,就在那里。”
青禾凑过来问到: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不。”苏云昔把图纸收好之后说,“还没有得到证实之前,不要让别人知道。”
她把地上散落的证据一一放进木箱里。
每次收到一件东西的时候,在手里的清单上就划一条横线。
收好之后,她又坐了下来,并且拿出了奇门盘。
开始推演。
把已经知道的所有的节点数据都输入到盘里去。
八门、九星、三奇六仪。
地脉走向、气运流速、百姓损耗的程度。
所有的数据都在盘中进行传输和交换。
奇门盘上的指针晃了两下之后就停留在了“死门”上。
青禾一看到这个字就全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死门……?”
苏云昔没答。
她继续推演。
从死门开始反向推理出整个阵法的中轴线。
每过15分钟就会变换一次位置进行推演。
连推三次。
第三次之后,她就不再用奇门盘了。
“确定了。”
青禾问到:确定是什么?
主阵的位置并不是在皇宫里面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星空,在皇宫下面20丈的地方。整个京城就是它的阵脚,而皇宫只是一条通道。
青禾张开嘴巴,但是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推开窗户。
北京的夜晚吹来了一股秋天末尾的寒风。
万家灯火在远方闪耀。
每一缕阳光都是一个普通人家。
苏云昔望着那些光,沉思了好久。
于是她转过身去,回到书桌前拿起了炭笔。
把“路线图”上面的第一条写上:
“偷天换日大阵·正本。”
她写了好多字,但是这一行字写的很慢。
每一条都是在木头上刻画出来的刀痕。
写完,她搁笔。
青禾发现她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师父……”
“没有事情。”苏云昔说,“就是证实了十年前就应该知道的事情。”
把图片折叠好之后放在了胸前。
“明天我去王府的书房把萧凌渊 调来的新案卷宗再看一遍。”
青禾问道:“还有其他需要调查的事情吗?”
“是的。”苏云昔望着窗外说,“卫寒渊布置阵法的时间与开启主阵的时间相差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间,阵法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青禾皱了皱眉。
苏云昔又说:“我并不相信他那套阵法是凭空产生的。”
她关上窗户。
“总归要有一个起始点。”
夜晚的时候,风一吹过窗户就会发出很小的声音。
远处传来了更鼓的声音,现在已经到了三更的时候了。
苏云昔把蜡烛吹灭了。
在黑夜里,她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
一下,两下。
她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明天再去查看一下。先把所有的已知节点都给封了,然后再去找那三个遗漏掉的。”
说完之后就进到里面去了。
青禾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再看地上折叠好的地图。
图片上所标示的文字依然在发光。
偷天换日大阵·正宗版。
青禾把肩膀缩了缩,感觉屋子里的温度下降了很多。
于是她就明白了师父为什么要收集证据链的原因了。
并不是要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慰,也不是为了让摄政王相信。
是为了将来有人询问这场灾难的原因的时候,可以从青溪县、运河、藏书阁一直到皇宫的地底下找到联系。要不然只有“望气”两个字,老百姓不相信,朝廷官员也不认可,皇帝也不会承认。
青禾蹲下来把地上的废纸拾了起来。
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源头未明。
把废纸放在书桌的一个角落里,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应该学习看这些线了。
那么下次师父再问的时候,她就不能只是一味地害怕了。
能够判断出哪条线断裂了,哪条线仍然向皇宫的地底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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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十条第一卷结束。
苏云昔在王府阁楼之上。
夜晚的风吹过窗户缝隙,拂动着她的衣服。
她抬起手把窗户推开。
京城的夜晚景色也十分迷人,灯光璀璨,市井之声不绝于耳。
万家灯火。
每一家店里面都住着老百姓。
有的人在收摊之后就回家了,有的人正在灯下给孩子们缝衣服,有的人因为吵架而再次和好了,还有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纳凉。
平凡的生活。
苏云昔望着窗外的灯光,手指放在了窗户边上,因为用力过猛所以手指都变白了。
她望气。
城北灯火辉煌的地方,气运很不好——这是贫民区,有人被抽走了最多的气运。
城南富人区也很脏,但是手法比较隐蔽。
皇宫的方向上,龙气已经非常稀少了。
但是老百姓们——他们一无所知。
他们认为自己是由于运气不好而失败了。
种田的人每年都会遇到歉收的问题,认为这是由于自然灾害造成的。
做生意连连亏损,认为是因为行情不好。
读书考试没有通过,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学问不足。
生病的人认为自己身体虚弱。
老得很快的人认为这是年龄到了。
他们不知道有一股力量在他们的头上,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管子一样,把他们的生命一点点地抽走。
苏云昔抓紧了窗框。
楼下的巡逻护卫走得很整齐、很有力度。
远处传来了狗吠声和叫卖夜宵的声音。
这座城市仍然在正常运行中。
但是下面已经腐烂了。
收回目光之后再看手里的东西。
是那叠牛皮纸。
折叠好的路线图从衣服上掉下来了,她把它取出来铺开。
青溪县发生的一起案件,一个富商的儿子在夜里被吓醒。
接着就是书生村、迷魂局了。
接着就是西山雾村了,百年来一直存在着锁雾阵。
接着就是乡绅府邸九星耗财阵了。
运河上的刺杀事件、水下困船阵。
所有的地方都用地图来表示。
用朱砂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把江南所有的城市都连接在一起。
三条线索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北京。
也就是指皇宫下面。
她用手沿着一条线画了过去,最后停在了代表皇宫的一团墨迹处。
“这一路。”
她自言自语。
声音很小,好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青溪县的江湖骗子、西山守阵的术士、运河上的死士。”
“从富商的财产、读书人的科举考试、村里的运气。”
“小案牵涉到大案,每一桩都是相互关联的。”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远处的皇宫灯火辉煌,犹如一只趴在地上巨大的野兽。
“它在吞。”
她声音很轻。
“吃了好多年。”
青溪县收到的第一封密信上所写的数字十分准确,可以精确到升斗。
又想到西山收取的阵玉上所刻的皇室暗纹。
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座阵就是眼前的这座,但是形状完全一样。
她慢慢地把这张路线图折叠好。
折叠得非常平整,每个角落都和原来一样,没有出现任何褶皱。
于是她把图片收进了衣服里面。
当手从衣服上拿开的时候,碰到的是另外一件东西。
很坚硬,并且还有一定的热度。
她拿出来。
就是家族谱牒中缺失的部分。
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缘还有许多毛边。里面有很多发黄的纸张,上面的文字也看不清楚了。
她打开册子。
前面几页已经损坏了,只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文字。
她翻到后面。
有一张纸上面有很多她看过很多遍的内容,那就是她的父亲留下的字迹。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好像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她低声念出来。
“龙盘之地、窃运之阵。建国之初就埋下了祸根。”
“苏家世世代代守护着这里,但是最终还是被灭门了。”
她停下来。
外面传来了更鼓的声音。
四更天了。
阁楼上只听见风拂过书页的声音。
她合上族谱。
“灭门。”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非常平和。
“十年了。”
她站在这里,好像已经数完了什么东西一样,于是就把族谱残卷也塞进了衣服里面。
她按住了胸口的地方。
那里有家族谱、路线图以及她父亲留给她的一封信,她都已经能够把这封信上的每一句话都背出来了。
“我欠他们一条命。”
她说。
“苏家一共有一百三十七人。”
“青禾村失踪的青壮年。”
“西山雾村中,被抽走了十年的运气,在床上等着死去的老头。”
“书生前途、农民收成、商人资本、孩子的力气、妇女的好脸色。”
“带走的每一本。”
她抬头。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灯光。
“我一定是一笔一划地要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
但很稳。
窗外有风吹过,把她的衣服吹得飘起来,露出了信纸的一小部分。
她伸手把那一块布料又放了回去。
于是她就一直待在窗子旁边。
望着京城灯火。
一盏灯接一盏灯。
每盏灯下的生活都是一样的,是普通人所过的日子。
她的父亲苏明远曾经对她说过:奇门并不是用来发家致富、升官晋爵的工具。你学习这些东西的原因是世界上有一些事情需要有人去管理。
她当时不懂。
后来懂了。
由于没有人管理,所以苏家才去管理。
由于苏家掌权,所以苏家人被灭门。
由于苏家被灭门了,所以就剩下她一个人来管理。
风又大了些。
她关上了窗户。
阁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她转身下楼。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音,在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青禾在楼下等她,见她下来了就马上站起来对她说:“师父,你怎么了?”
苏云昔摇摇头。
“我去睡。”
青禾点头。
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从明天起你所要学习的内容就更多了。”
青禾马上答应了:好的,师傅。
苏云昔没有再说话,回到内室。
她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眼前出现的就是一张张的脸孔,苏父、苏母、苏家长辈、苏家叔伯等等。
其次是不熟悉的人脸。
青溪县的富商。
书生村的村民。
西山雾村的老人们。
她一一记住。
每个都要要回来。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空就要放晴了。
东方有一线曙光出现。
听到外面有鸟叫。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有人敲了敲门。
青禾说:“师父,有一封密信送来了。”
苏云昔坐起来。
“谁送来的?”
“林御史的人,说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来。”
苏云昔接过信件之后就把它拆开了。
上面只有这么一句话:
“昨天晚上皇宫里发生了一些不正常的事情,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地下传来了震动声,应该是阵法开始运转了。注意安全。”
苏云昔拿着这封信。
纸上有墨水的味道,是因为刚刚写过的。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地面就开始晃动了。
她想到了自己之前推演过的路线图,所有的线路都是朝向皇宫的方向。
“地底。”
她说了一遍。
青禾把头伸到门口说:“师父,信上写了些什么呢?”
苏云昔没有马上作答。
她把信折叠好之后放在衣服里面。
“没什么。”
她站起来。
“就是有一样东西开始活动了。”
青禾愣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鸟鸣声也越来越大。
新的一天。
京城又醒了。
不知道情况的人们仍然过着自己的生活。
但是他们头上有一样东西在动。
苏云昔站在晨光之中,突然感觉这卷书已经结束了。
青溪县的雾、运河的水、藏书阁的火,这些看上去很散的事物,在地底下的一次地震之后就联系在了一起。
从今天开始,她所要面对的就不是残阵、旁支以及试探了。
就是偷天换日阵的意思。
把林御史的密信收好之后,再把这张正本路线图拿出来,在皇宫下面再画一个黑点。
黑点旁边写的是两个字。
“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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