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昔一直站在阁楼之上,直到天明。
青禾送来了早饭之后,她就把信以及推演图都收起来了。粥很烫,但是她只喝了很少一点。
“师父,你一夜没有睡觉。”
“睡不着。”
苏云昔放下饭碗,走到窗户旁边。北京早上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人在叫卖,马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碾过的声音,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是她明白了一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地下的“东西”其实是指人,并不是指阵基、阵眼之类的概念。
脚步声由外面传到里面来,很重很快。
青禾把头伸出来看了看,然后又缩了回去:“师父,王爷来了。”
苏云昔转身。
萧凌渊 进了院子之后,后面就跟着两个副将。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刀。面色不好,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着苏云昔之后就对他说:“跟我走吧。”
语气不像商量。
苏云昔没有问去哪里,就和他一起出了院子。青禾想要跟着走,但是被副将给拦住了:“小娘子留步。”
萧凌渊 带着她穿过了王府内的院子,经过了三个门禁之后就到了后院最里面的一间书房。这个书房她没有见过,门口的禁军也是陌生人的样子,并不是王爷身边的亲兵。苏云昔一看就知道这是禁军暗卫的站位,刀鞘外面有刀,手指也扣住了刀柄。
萧凌渊 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里面没有书。
四面都是空旷的地方,当中放了一张长桌,在上面放了几个文件夹。发黄的纸张,边缘翘起,有的纸张一看就是十几年以上的。卷宗侧面标签上的文字已经褪色,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苏”字。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当时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读里面的内容。
首先看到的是卷宗绳子上沾着的灰尘。
灰并不是一般的灰尘,而是刑部大库中长期封闭的老案子所散发出来的潮湿灰尘,里面还夹杂着陈年的纸张、发霉的味道以及朱砂印泥的味道。
十年前她家被搜查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味道。
她认识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卷宗本身,是卷宗上的印记——官府的红色封签,上面写着“刑部·录·甲辰年秋”,盖着刑部大印。那是官方存档,从刑部大库调出来的,不是誊抄本。
“你是怎么得到这个东西的?”
“刑部大库。”萧凌渊 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那卷,“本王用了三天时间,绕过三个衙门,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登记簿上写的是‘太平县水灾账册’,没人敢拦。”
他翻开卷宗。
“你自己看。”
苏云昔走过去。
纸张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苏廷章”。她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旁边的注释为:原任钦天监正五品监正,后来转到鸿胪寺少卿。下面是罪状:私藏禁术、图谋不轨、勾结前朝余孽。
一共十七条。
她逐条看完之后,手指并没有发抖。
于是她就看到了第二张图片。
这是证人的证言。证人的名字一栏里填写的是一个编号,并非真实的姓名。证词的内容就是四个字,“亲眼目睹”。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事情经过。
她翻到第三页。
证人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人的名字,都用黑笔给抹掉了。涂抹得非常用力,墨水渗透到纸的背后,差点把纸给戳破了。但是第一个名字的地方,涂墨的人的手抖了一下,露出了半个字的上半部分。
“言”字。
苏云昔看了很久那个半截字。
萧凌渊 站在她的身边,并没有催促她。
于是她又把书页翻到了下一页。后面就是抄家清单了,上面有金银财宝、土地契约、书籍字画等物品。字体工整,格式规范,与他以前看到过的抄家清单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是缺少了其中的一个环节。
她父亲书房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天衡奇门盘了。家族传下来几百年的法器,历代苏家主人所用的信物。没有。
她往前翻。
抄家的时间是甲辰年的九月七日。
再翻到第一页。
结案日期为甲辰年的九月十二日。
也就是说,从抄家到结案一共用了五天的时间。
五天。
京城五品官的谋反案件,从抄家到结案,总共用了五天时间。其中包括上奏、御批、会审、签字、归档等环节。正常情况下,一个月之内是出不了结果的。
五天的时间,表示有人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罪名、罪状、证人、供词都已经写好,等于是已经准备好要被起诉了。等到抄家的时候,就直接盖上印章。
苏云昔把卷宗合上了。
证人名单上用黑笔勾掉了一些名字,七个人用七个不同的号码代替了真实的姓名。但是第一个名字中的“言。字还是有的。京城姓言的人家很少,最著名的就是言大学士这一支。言大学士十年前退休回乡,在五年之后去世。他有一个儿子,现在是礼部的郎中。”
她顿了顿。
“涂名字的人,是有意留下的。”
萧凌渊 挑眉道:“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给墨的人的手没有发抖所以。”苏云昔指着那个墨迹说,“他在给后面六个人涂的时候,是一笔到底,粗细一样,力度也一样。除了第一个名字外,在涂一半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只留下一个半字。不是因为颤抖,而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萧凌渊 沉默了。
苏云昔把卷宗放下来问到:涂名字的是谁?
“我正在调查。萧凌渊 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这个人三天前就从刑部大库调走了一部分案卷。登记的人叫刑部库房的杂役,但是这个杂役不会写字。替他的人用的是假名字。”
纸上面有两个字,何四。
非常虚假的名字。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之后就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此人也在寻找线索。”她说,“而且他比我们更早一步。”
萧凌渊 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苏云昔不再讲话。
看着那一叠卷宗,她在心中不断回忆起路线图的样子,所有的线条都指向了皇宫下面。十年前没有人为之翻阅的家庭,在此时已经有两个人在进行调查了。一个是姓萧的人,另一个就不知道了。
但是他们所查的方向是不一样的。
萧凌渊 查证了证据。
“何四”所查之人,大概就是被杀的人了。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副将的压低声:“王爷,衙门来人了。说城西发现一具尸体,身份已经确认——”
“是谁?”
“言大学士家里老管家。”
萧凌渊 猛然回头,望着苏云昔。
苏云昔没有动。
窗外的鸟鸣声突然就没了。
她把卷宗又压到桌面上,手指停留在那句残缺不全的“言”字上。
死人出现得正好,说明对方一直在关注王府档案库,并且也在关注她翻到了哪一页。如果她现在马上赶到城西的话,那么只能看到对方故意留下的尸体了;但是如果不去的话,那么言家这条线索就会在入殓之前就被切断。
“封锁信息。”苏云昔说,“不能按照一般的命案来上报。”
萧凌渊 看她。
“为什么?”
“因为老管事是被我们查到言字之后才死掉的。”她说,“他就是用来告诉我们的,有人比我们要早一步。”
把“何四”的这张纸铺在了言字上面。
“一人查卷宗,一人杀证人。也可能是一人用两只手。”
窗外风声掠过。
苏云昔抬眼。
“在去验尸之前,要先查看一下今天刑部大库有没有人出去。”
萧凌渊 马上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如果大库中有人刚走的话,那么这个人既不是来传信的人,也不是来杀人灭口的人。
于是他对副将说:“把刑部大库给封了。在半个多时辰之内进进出出的人都不能离开。”
副将应声而去。
门外的鸟儿一直都没有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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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卷疑点。
衙门里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府偏院里的官员之后,副将就在苏云昔、萧凌渊 面前说出了言家老管事死了的事情。
副将说完这句话之后,院子里静了片刻。
苏云昔问到:老管事是怎么死的?
副将看了萧凌渊 一眼之后,得到他的同意之后才说:“被吊死在自家房梁上。邻居发现了,据说留有遗书,说是年纪大了想不开。”
“遗书呢?”
“衙门已经把东西收走了。”
苏云昔站了起来。没有去拿卷宗,而是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向外看。
院子里非常寂静。鸟儿不再鸣叫了,但是街上仍然有车辆的声音传来,很远的地方,正常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王爷认为那个老管事是自杀的没有回头。
萧凌渊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说卷宗上有三处是假的。
“嗯。”
“哪三处?”
苏云昔转过身走到桌子边把那一叠卷宗打开。她翻书的速度比较慢,但是很平稳,就像在看一本普通的账簿一样。
“第一项是抄家清单。”
翻到中间的一张纸,上面有一行字:这是苏家被抄没的所有东西,包括青铜器27件、字画43幅、银器9箱、金器2箱但是没有天衡奇门盘。
萧凌渊 凑过去看了一下:可能没有被记录下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苏云昔的声音很平静,“天衡盘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法器,每一代家主都会把它的下落记载在族谱里。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亲自养护一次,上面刻着苏家三代人名字。抄家的人不可能不认识。”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处:“而且清单里有一项——‘残旧铜盘一只,重八斤,折价三两。’”。
萧凌渊 皱着眉头道:“这就是天衡盘?”
“不是。”苏云昔说,“天衡盘是青铜打造,嵌有九星阵纹,重十二斤七两。这八斤的铜盘不是它。但抄家的人故意写了个相似的条目,让人以为苏家的奇门盘已经被抄走了。”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第二个造假的是?”
苏云昔又翻了两页,停留在结案的地方:结案日期为永昌二年三月十七日。但是抄家的日子是永昌二年三月十二日。
萧凌渊 :还差五天。
“对。正常的程序就是先抄家,然后审问,最后结案。但是这份卷宗中,审问记录只有两页,证词都是空话。结案日期与抄家日期相差五天之多,这样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否则审问就只是为了应付一下。”
萧凌渊 的手指在桌子上敲打着。
“第三种造假?”
苏云昔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有一份证人的名单。写了十几遍的名字,但是大多数都被擦掉了,只有三个名字可以看清楚。
“证人名单上的人的名字用黑笔勾掉。正常的卷宗涂黑要说明原因,但是这卷宗没有写任何内容。并且——”
她停了一下。
“没有涂黑的三个名字,我知道。”
萧凌渊 抬头道:“是谁?”
“苏家的厨娘以及两个远房亲戚。”苏云昔说,“厨娘在抄家前三个多月就已被解雇,另外两个远房亲戚已经有五年没有跟苏家来往了。他们不可能知道苏家的事情。”
把卷宗合上之后放到萧凌渊 面前。
“有人想要把案件坐实。于是找了一些和苏家有关但是不知道情况的人来做证人。真正的证人,也就是能够证明苏家人无罪的人,在案卷中一个也没有出现。”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又把卷宗翻了开来,一页页地看了起来。
苏云昔站着等。
窗外的风刮了进来,桌子上面的纸片也被吹起来了。她伸手去按,手指触到了一份抄家清单上的一行字,“残旧铜盘一只”,就在她的身边。
天衡盘是苏家最值钱的一件东西。父亲每年给它修缮的时候,她都会在一旁观看。九星阵纹在烛光之下呈现出暗青色,在父亲手中一笔一划地描绘出来,并且不会借助他人之力。
她说:“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列在清单里。”
萧凌渊 抬起头来:“是什么事情?”
“我父亲随身携带的阵玉。”苏云昔说,“这块玉是我在爷爷20岁时送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上面写着苏家的家训——“守正持衡”。
“抄家的时候这块玉也应该在。但是清单上并没有。”
萧凌渊 把卷宗放了下来。
“你认为这块玉在哪里?”
苏云昔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是天衡盘不是被人偷走的,所以应该有人在使用。”
她没说完。
但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能够同时得到这两样东西的人,只有当年主持抄家的人。
萧凌渊 问道:“那个厨娘还好吧!”
“五年前就去世了。”
“另外两个亲戚在哪里?”
一个搬走了,下落不明。另外一个是十年前就去世的人。溺水。
萧凌渊 不再追问了。
苏云昔说的话他知道。证人死了,涂黑名字的人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抄家清单不符、结案日期不符,但是卷宗还是被封存了十年。
老管事萧凌渊 突然问道,“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苏云昔想了好久。
“言大学士十年前就是刑部侍郎。”
萧凌渊 眼睛一眯。
老管事就是指言大学士家里负责管理事务的人。言大学士在刑部的时候,是否知道一些事情呢?
苏云昔小声地说:“我觉得有人不希望那个老管事说话。”
她把被涂黑的证人名单又翻了出来,手指停留在那一个残缺的“言”字上面。
“如果言大学士当年在刑部见到过真实的证词的话,那么他的老管家就会替他隐瞒一些事情,或者让他听到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我们现在才刚刚发现了半个字,老管事就已经去世了。”
她抬头看着萧凌渊 。
“这并不是偶然。”
院子里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副将还没有离开,在门口等他。萧凌渊 看了他一眼:“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衙门里的人还等着消息呢。老管事还没有下葬,要不要请医生来检查一下。”
萧凌渊 看了眼苏云昔。
苏云昔说:“验。”
顿了顿之后她说,“我也会去。”
萧凌渊 本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说的是“备车。”
副将应声去了。
苏云昔把卷宗整理好之后就把它放进自己的布袋里。青禾在门口小声问道:“师父,我也要去吗?”
“在家里等一等。”
青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苏云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桌子一眼。那一叠卷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所以边缘都已经卷起来了。
天衡盘、父亲的阵玉、涂黑的证人名单、对不上时间的结案日期。
三处造假。
但是造假的人是谁,她还不能确定。
——只剩下一个人了,或许可以告诉她结果。
如果那个人还健在的话。
苏云昔把布袋扎好,用手指肚去按压里面卷宗的边缘。
证据不能一直放在王府的书房里。书房里有可以查询她的,刑部大库有可以替“何四”调取档案的人,言家的老管家也在她刚刚发现了残字之后就被杀害了。三者同时发生,就证明对方的手已经伸到朝廷文书、刑案旧档以及城西旧宅中去了。
她要把这些线索分开放好。
一份留存在王府里,一份交给林御史,一份让青禾铭记于心。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苏家灭门案不能被大火烧掉。
她把卷宗中最重要的三张纸抽出,分别夹到三个无关的旧案里,并且撕下一块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了相应的暗记。
暗记不写名字,只写位置。
东,留王府。
南,交林御史。
西,给青禾背。
北位空着。
北位是她自己。
如果四人不能聚在一起的话,那么中间一定有一个人出问题了。
她要留出时间来校对。
有校验的话,真相就不会只剩下她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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