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城之后向西走了一个多小时。
苏云昔坐于车内,双手放在奇门盘之上。盘面上很冷,纹路顺着手指滑下。不计算的话就直接拿去用。
萧凌渊 坐于对面,闭目而眠。但是苏云昔知道他并没有——他的呼吸很平稳,身体也很紧张。
马车驶上了一条泥土小路,路面很不平整。
她把车窗摇下。外面是一片田野,麦子已经成熟了,微风吹过就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有一个村庄,房顶上炊烟袅袅。
老禁军住在村子里面。
萧凌渊 睁开眼睛说:“到站了。”
汽车停在了一家院子前面。土墙、矮门,院里有几棵白菜。一位老人坐在门口砍柴,听见声音就抬起头来。
看到马车、铠甲和萧凌渊 的脸之后。
斧头掉了。
“王、王爷?”
萧凌渊 没有说话,侧身避开了。
苏云昔下车了。
老人见到她之后就呆住了。他的嘴在动,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你……”他声音发颤,“你长得……”
苏云昔问到:像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去拾斧头,由于手发抖的缘故,他已经尝试了三次才把斧头捡起来。于是就转过身进了屋:“进去说吧。”
屋内比较昏暗。一张破烂不堪的桌子和一些长凳。墙角放着一个牌位,上面的文字看不清楚。
老人给两个人倒了杯茶,但是上面漂着一些茶叶。没有坐下来,只站到了桌子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别处。
萧凌渊 首先说出了这句话:十年前,苏家抄家案中,你就是负责押送的禁军之一。
老人的肩膀微微一动。
“不追究你责任。”萧凌渊 道,“我是来询问情况的。”
老人看了苏云昔一眼之后就不再看了。
苏云昔从布袋中取出一份卷宗,翻开其中一页放在桌子上:抄家清单上少了一项东西。苏家世代相传的天衡奇门盘。没有写上去。
老人沉默。
“是因为有人不让写,还是你自己忘记了呢?”
老人坐下来之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然后握紧再放开。过了一会他说:“没有人让我不写。”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写呢?”
“因为那盘棋已经不在苏家了。”
苏云昔盯着他。
老人抬起头来,这一次没有躲避了:“苏大人临死之前把那个盘子给了我。”
苏云昔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都变白了。
“为什么给你的?”
老人说,“他说,‘这盘棋不能让别人拿走。’……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东西藏起来,等我女儿来取。”
苏云昔没有发言。她看着老人的脸,仿佛要判断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埋了?”
“埋了。”
“在哪?”
老人起身来到里面。从床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块破烂不堪的布。
把布铺好,在上面放一块玉。
玉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是圆形的。颜色为青灰色,上面有精细的纹理,像地图也像符文。
苏云昔伸手去接,手指触到玉面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震。
灵力沿着手指流入体内,一路向上到达心脏。温暖而熟悉的味道。
天衡盘。
她握住了它。
老人说:“苏大人讲的是认主的事情。别人拿着它就相当于一块石头。只有苏家的血统才可以把它唤醒。”
苏云昔把玉盘翻过来。背面有条裂缝,由边沿向中间发展。
“裂了?”
老人摇着头说:“苏大人给我时就是这样的。说是被别人用术法强行抽取过灵力,损伤了根基。”
苏云昔用拇指在裂缝上轻轻一碰。
伤害仍然存在。盘中的灵脉已经断裂,就像人的经脉被挑破了一样。还可以使用,但是威力下降到原来的七分之一。
她抬起头来问:“我的父亲又说了些什么?”
老人想了一下,走到牌位前面,在香炉后面取来一封信。
信封发黄了,边沿也磨得非常粗糙。封口处用的是火漆,并且上面还盖了一个小印章,这个小印章就是苏家的家印。
“苏大人说,等你找到了这块盘之后再来看这封信。”
苏云昔接过了这封信。火漆没有被破坏,也没有人打开过。
萧凌渊 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说:“相信你回去之后再看。”
苏云昔点点头,把信收进了怀里,玉盘包裹着放进布袋里。
问老人叫什么名字?
“老张。”
张叔,她说,“谢谢”。
老人摆着手,眼里含着泪水说:“苏大人是个好官。当年我去刑场送他的时候,他还一直笑着。他说他的女儿一定会回来的。”
苏云昔没再问。
她起身离开房间。
院子里阳光很刺眼。她蹲在墙角处,手里拿着布袋中的玉盘。
萧凌渊 跟着走了过来:“走吧。”
马车驶出村子。
苏云昔坐上车之后就把信封给拆开了。
信纸已经发黄并且很脆了。这是父亲留下的字迹,她一看就知道。
“云昔吾女。”
如果收到这封信的话,那么父亲就去世了。
天衡盘到你的手上,你也要知道一些事情了。
苏家被抄并不是偶然发生的。这是为了父亲故意让人知道的罪名,就是私藏禁术。
禁术在苏家。但是并不是苏家人练的。这是当年卫寒渊留下的残卷,被藏在了苏家祖祠的暗格中。父亲一直没有销毁的原因就是上面记载的阵法可以克制偷天换日大阵。
京城的阵法,并非孤立存在的。九个大阵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整个城市。拆掉一个没有用的地方,其他的八个就会自动补充上去。
要想打破阵法,就要找到阵眼。
阵眼的位置,在天衡盘中已经记载好了。用滴血的方式来认主的话,盘面上就会出现地图了。
但是作为父亲你要记住的一件事是——
看过地图之后,不要急于去做事情。
对方在皇宫里面有人。一有动静就被人发现了。
首先找到可以帮你的人。
信到这里。
苏云昔把信纸折叠好之后放入信封中。
她闭上眼。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凌渊 望着她,并没有说话。
快要到达城门的时候,苏云昔睁开了眼睛:“王爷。”
“嗯。”
“我父亲来信中提到,京城的阵法是由九个大的阵法组成的。拆除一个没有用。”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九个?”
“对。阵眼的位置就是天衡盘中。”她说,“但是盘子受伤了,灵脉断裂,地图不一定完整。”
“那就补全。”
苏云昔对他说:“盘认主。只有我才可以把它打开。”
萧凌渊 没有犹豫:“那你就去吧。”
马车进入城内之后就到了王府。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皇宫的方向。天空中乌云密布,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玉盘。
裂痕依然存在,但是盘中灵气脉络已经逐渐开始运转了。
就如一颗不死的心一样。
青禾等人到了之后就站在了门口。见苏云昔脸色不好看,所以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一边倒水一边走开了。
苏云昔洗手之后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从玉盘中取出来之后,在自己的食指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点血迹。
血液渗透到玉纹中去,玉盘微微一震。
于是纹路就活过来了。
就像水一样流淌,像树木一样生长,由中间向外扩展。青色的纹理在玉盘上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地图。
苏云昔盯着看。
地图是按照京城的样子来绘制的。九条线由城市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去,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有一颗小圆点。
九个阵眼。
但是这三个圆点的位置很不清楚,好像被一层雾遮住了。
她皱眉。
天衡盘灵脉被切断了,所以阵眼的位置就看不清楚了。
有一个声音在头顶上说:“看不清楚?”
苏云昔抬起了头。萧凌渊 站在院门之外,穿着一件外套,手中拿着一杯茶。
她说:“三个阵法看不清楚。盘伤很严重。”
萧凌渊 走到玉盘前,低头看了一眼:“要多久才能恢复呢?”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半个月他说了一遍这个时间,“西山大营哗变压下来了,但是宫里面催得很急,让我三天之内去上朝述职。”
苏云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时间等。
从布袋中取出族谱残卷,展开来。上面的暗语是:龙踞之地,窃运之阵。建国之初就埋下了祸根。
看了一下天衡盘上不很清楚的地方。
三个看不清楚的地方,一共有九个阵眼,其中有六个是看得见的。
叫青禾拿来纸和笔,在上面画出六道阵眼的位置。
萧凌渊 站在她的后面看着。
苏云昔说:“这六个人我能够肯定。另外三个人,给我十天的时间。”
“十天。”
“十天之后,天衡盘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到时候我会把完整的地图交给你。”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点头表示赞同。
他转过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张老已经去世了。”
苏云昔的手指停了一下。
“副将刚才已经汇报过了。人是被活生生地吊死在房梁上的,并且脖子上的勒痕不符合上吊的样子。有人要杀人灭口。”
苏云昔没抬头。
她的手指穿过玉盘上的裂缝,停留在地图上破损的地方。
“盘子给我了,信也给过了。”她说,“灭口的人就是害怕他再讲出什么来。”
萧凌渊 说:“我来查。”
“不用查了。”
苏云昔抬起了头,目光望向了皇宫方向的灰色乌云。
“被杀的人在皇宫里面。”
院子里静了片刻。
青禾端着药碗站在走廊上,不敢走动。
萧凌渊 看了苏云昔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把天衡盘整理好之后就把它放进布袋里了。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从院墙就可以看到皇宫的房顶了。到了傍晚的时候,琉璃瓦就会变得比较暗淡。
风吹来的时候,带有一丝淡淡的腥味。
她攥紧布袋。
十天。
她只要十天。
但是对方是不会给她们十天的。
半夜的时候,苏云昔睁开了眼睛。
窗纸上有影子。
不是人形的影子,而是一条长长的黑色线条,在窗户上画出一个静止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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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事情。
在午夜的时候,窗纸上的黑影越来越近的时候,苏云昔脑海中就会想起傍晚时分自己从老禁军院出来的情景。
萧凌渊 没接话。
两个人向村子的方向走去。副将牵着马过来迎接。
苏云昔上马。
她回过头去看那个村子。老槐树下有一条黄色的小狗。
京城的方向上,在夜晚的时候会有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这就是宫里的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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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没有说话。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苏云昔坐在窗户边。
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碎片,冰冷的感觉顺着手指传到了心里。
“天衡盘在城东,”她忽然开口,“但位置被屏蔽了。能屏蔽血脉感应的人,要么是高手,要么——”
“要么什么?”
“或者使用的是苏家人自己发明的方法。”
萧凌渊 的目光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有人用你们苏家的方法来对付你?”
“苏家人四散逃亡的时候,心法也随之外泄了。父亲生前曾经说过,苏家的东西到了心术不正的人手中,比毒药还要厉害。”
萧凌渊 没有再问下去。
马车进入城市之后就朝着摄政王宫的方向行驶了。
苏云昔突然说道:“我想到一个人。”
“谁?”
“当年参与抄家的禁军老兵,现在应该还在世。”
萧凌渊 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知道?”
父亲留给我最后的一封信中提到,“监斩官手下的禁军中有个人看过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名字?”
“信中没有提到。但是信中又提供了一个新的线索,那就是禁军姓陈,家住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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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
萧凌渊 派出的人回来啦。
“还有一位老战士叫陈某某,在三十里铺王家沟居住。”
苏云昔马上站起来。
萧凌渊 把她们俩都给拦住了。
“今天不能去了。”
“为什么?”
“宫里面的人来告诉我,皇上要见我。一个人去很不安全。”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我不愿意一个人去。”
对门的青禾说!
青禾从旁边的房间里跑了出去。
“师父?”
“收拾好东西之后就和我一起出去。”
萧凌渊 皱着眉头说:“这个孩子有什么用?”
苏云昔淡淡地说:“她比你更了解奇门遁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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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苏云昔、青禾坐上了一辆出城的马车。
赶车的人是王府的老车夫,萧凌渊 所派的。
青禾拿着包裹问道:“师傅,我们要去找的人是谁?”
“见过你师祖一面的人。”
青禾愣住了。
“师祖就是师父的父亲?”
“嗯。”
青禾没敢再问。
她觉得师父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很淡、很平,但是每一个字里面都有种压抑的感觉。
骡车载着人出城之后就走上了条泥土路。
路边的庄稼已经枯萎了,田埂上坐着几个老人,他们的眼睛望着远方。
苏云昔望气。
整个田野上空有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这是由于气运被抽取之后留下的空缺。
这个小村庄也没有幸免。
骡车载着人到了一个有围墙的房子前面。
苏云昔下了车。
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光着脚丫子,裤管挽到膝盖处,手中拿着一根旱烟棒。
左眼失明,眼睛凹进去一些。
苏云昔走上前。
“陈伯?”
老头抬起头。
见了苏云昔之后,他就把旱烟杆给丢掉了。
“……你是?”
“我姓苏。”
老人瞪大了眼睛,独眼里流露出各种各样的情绪:恐惧、惊讶、悲痛。
“苏大人家的?”
“是。”
老人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没追。
青禾急了:“师父,他怎么——”
“让他冷静。”
苏云昔站在院门之外,并没有进去。
经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老头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他走到苏云昔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很相似。”
他说:“如果父亲还健在的话,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开心。”
苏云昔没接话。
老头叹了一口气,侧身给对方让路:“进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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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光线暗。
土墙上面挂了几张发黄的符纸。
老人坐在炕边上,手中拿着一根烟杆转来转去。
“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父亲的信。”
老头手指一僵。
“你父亲留下了一封信?”
“留下。信中提到你的名字叫陈,在三十里铺居住。”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爹是好人,”他终于开口,“那天监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兄弟,你心眼好,这东西你帮我收着。有一天我女儿来了,你交给她。’”。
老人从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用旧布包裹起来,一层又一层。
他递给苏云昔。
“你父亲当时被捆绑起来,手脚都被铐住了。但是这个东西他还是藏在了身上,并且没有被别人发现。”
苏云昔接过来。
手指颤抖。
她拆开布。
里面有一个铜钱。
一般的旧铜钱,磨损得非常严重,已经很难辨认出上面的文字了。
但她认得。
这就是苏家世世代代相传下来的一种信物,就是一枚经过苏家祖传阵法冶炼过的铜钱。
她用手指尖把血挤出来,在铜钱上面滴了一点。
铜钱上面有淡淡的青色光泽。
光芒四射的时候,铜钱上面就会出现一个字——
“天衡盘不属苏家所有,而应该属于它的归属地。”
苏云昔眼睛一眯。
“这是父亲所写的字。”
老头点点头说:“你父亲说过,天衡盘是苏家世代相传的东西,但是能够理解它的,并不是苏家人。”
青禾低声问道:“师父、师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苏云昔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也就是说,苏家是守护者而不是继承人。”
想到这里之后就抬起头来对老人说:“陈伯,那天监斩的时候,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老头想了想。
“除了监斩官之外,还有禁军的一支。但是那些人都被调走了。”
“没有人留下吗?”
“没有。只剩下我自己了,是因为在战争中受伤而失明,所以被踢了出来。”
苏云昔紧紧地握着铜钱。
“那么监斩官又是谁呢?”
老人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非常苍白。苏云昔想了一下之后说:“老头,你知道那个监斩官是谁吗?”
“认得。”
老头凑到苏云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监斩官后来我在一份公告里看到过他的画像,他已经升官了,现在的官职是……
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
苏云昔猛然转过身去。
萧凌渊 的副将从马上跳了下来,面色十分难看。
“苏姑娘,王爷有命令,你马上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
“西山大营发生哗变,两千精兵冲向皇宫!”
苏云昔心里很沉重。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的手在发抖。
“陈伯——”
“走吧”,老头打断了她的话,“不用管我。已经说了很多了,其他的就自己去查一下吧。”
苏云昔咬紧牙关,将铜钱揣进口袋里。
“青禾,走。”
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下。
老人站在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说什么,只是一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苏云昔上马。
马蹄扬起尘土。
她心中的那条线正慢慢变紧。
西山大营发生哗变的时间很凑巧。
当老禁军正要说出监斩官现在的职务的时候,军报就把他从院子里赶走了。如果这是偶然的话,那么幕后的人就太不靠谱了,会随便去搬弄棋盘。
苏云昔骑着马回头看了一眼,把小院的位置记了下来。
陈伯不可以呆在原来的地方。
他说了应该说的话,但是最重要的名字还没有说出来。不能再让言家的老管家把事情办糟了。
副将是副将的意思骑着马问到,“王爷的人能马上把陈伯带走吗?”
副将一愣:“现在?”
“目前。”苏云昔说,“再晚一点的话,他就有可能死了。”
副将咬紧牙关,派出两骑去追击敌人。
苏云昔才又把目光投向了京城的方向。
哗变、灭口、旧物下落,三条线同时收紧。
幕后人急了。
人在着急的时候,就会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
所要抓住的就是那只手。
陈伯就是被掐住脖子的人。
故意让对方的手空着去抓,然后顺着手指的方向去寻找。
找到它的实际位置,知道它的正式名称。
查到幕后。
---
老禁军回忆起的一些事情。
从老禁军营出来之后走了大约半里路,在村口土路尽头处的夕阳还没有落下去的时候,苏云昔就感觉怀表里的铜钱很热。
马蹄声越来越小,在村子里慢慢消失。
苏云昔勒住了马,忽然停了下来。
青禾回头对师父说?
“不对。”
苏云昔掉头而去。
“那个老头——他说的话没有说完。”
她策马往回跑。
青禾一愣,也跟着转过身去。
院门虚掩着。
老头仍然站在那里,双手依然高举着,保持着刚才摆动的手势。
当苏云昔回来的时候,他就呆住了。
“你怎么——”
你说过要说出所有应该说的话苏云昔翻身下马,“但是不应该说的话,你还未说出口。”
老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张开嘴巴之后又合上了。
“姑娘,你想知道的话?”
“一定要知道。”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转身进了院子。
“进去吧。关上。”
苏云昔跟进去。
青禾把院门关上。
院子里堆放着柴禾、破烂的农具等。老人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旱烟袋,手抖得很厉害,半天也点不着。
苏云昔走到他身边给他点火。
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雾把他的脸庞给遮住了。
“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沙哑。
“刚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以为苏大人又复活了。”
苏云昔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父亲被处决的时候,我是监斩官手下的一名士兵。负责押送。”
“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雨。刑场周围站满了人,有的人喝彩,有的人哭泣。”
“你的父亲穿的是囚犯的衣服,头发凌乱,浑身都是伤。”
“但是他的身体还是挺直的。”
苏云昔的指甲都掐进了手掌心里。
“在行刑之前,你的父亲就叫住了监斩官,并且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能看懂它的人。’”。
苏云昔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东西?”
老头摇头。
“我没看见。”
“监斩官把其他人全都赶走了,只留下两个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在十步之外。”
“只看到你父亲把东西从衣服上取下来给监斩官。”
“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是监斩官一看之后脸色就变了。”
老头掐灭烟杆。
“于是你的父亲也被拉到了刑场上。”
“在他临终的时候,曾经向我这边望了一眼。”
“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但是被我听到了。”
苏云昔全身都很紧张。
“他说什么?”
老头一直看着苏云昔的眼睛。
“‘天衡盘不在苏家,在它该在的地方。’”。
苏云昔已经停止了呼吸。
老头继续说:“‘总有一天,我女儿会找到它。’”。
苏云昔的眼睛很红。
“‘告诉云昔——别怪爹,爹只能护你到这里了。’”。
沉默。
院子里只听见风拂过草叶的声音。
青禾在一旁站着,并没有说话。
苏云昔低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把头抬了起来。
“它?指的是监斩官还是盘?”
老人的眼睛一亮。
“我不知道。”
“但是从第三天开始,监斩官就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调到北京去。”
“后来听说他在一次火灾中丧生。”
苏云昔站起来。
“监斩官的名字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
“姓周。名叫周文远。”
“当年的大理寺少卿。”
苏云昔把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亡。三年前,他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全家人都被烧死了。”
“官方说是因为走水,但是附近的村民却说是冤魂索命。”
苏云昔皱起眉。
“那么东西在哪里?”
“没人知道。”
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认为那场大火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但是我是老年人,不能查询。”
他看向苏云昔。
“姑娘,如果你找到了东西的话,请你替我给父亲上一炷香。”
苏云昔点点头。
“陈伯,谢谢你的帮助。”
“走吧,”老头摆着手说,“天要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苏云昔出了院子。
天空中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
青禾拉住她的衣服,她才上马。
“师父,监斩官之死和这件东西有没有关系?”
“大概率。”
“那么这件东西是不是天衡盘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心中有所怀疑,但是不确定。
天衡盘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法器,如果父亲把盘交给别人了,那么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但是交给一个监斩官呢?
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到了傍晚的时候,马蹄声就响起来了。
苏云昔骑着马走在前面,青禾则跟着他走。
“师父,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去王府?”
“先走吧。西山大营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但是那边已经发生了哗变了。”
“所以更应该回去。”
苏云昔骑着马的速度加快了。
皇城上空有一片红彤彤的云彩。
那不是晚霞。
那是火光。
她的内心顿时变得很沉重。
驾。
马蹄踏破了路面的石头。
青禾紧紧跟上。
“师父,你刚才哭了没有?”
“没有。”
“欺骗别人,我已经看到你的双眼发红了。”
苏云昔没说话。
风吹过耳边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士兵们的呐喊声。
西山大营方向上出现了很多浓烟。
苏云昔抓紧了缰绳。
父亲的话犹如一根针一样刺入她的内心深处。
“不能怪父亲,因为父亲已经尽力保护你到这个地步了。”
她咬了咬牙。
我不会怪你。
我一定可以找到它。
然后做完了你没有做的事情。
当马蹄踏上了最后一条土路的时候,京城城门已经很远了。
城墙上火光四起。
禁军已经在城头上布置好了。
苏云昔勒住马。
城楼上有人大声叫道:“来者是谁。”
“摄政王、奇门顾问、苏云昔。”
城楼上的静默了大约几秒钟。
于是有人大声喊道:“开窗!”
城门缓缓打开。
苏云昔骑着马进到屋子里来。
城市里街道上的老百姓惊恐万状地四处逃散。
有妇女抱着孩子奔跑,也有商贩收拾摊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青禾一直跟着苏云昔。
“师傅,发生了什么事?”
“西山大营发生哗变,城内的情况也不好。”
苏云昔骑着马向王府的方向走去。
但是她的心思仍然停留在那个小院子里。
那个老头说——
监斩官被大火烧死。
但是那个东西已经找不到了。
周文远,三年前。
此时正好与江南暗纹阵出现的时间相吻合。
苏云昔的手握在袖子里。
有人在暗中收集苏家的东西。
那么这个人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人——
偷天换日阵的主要策划者。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
摄政王府的大门已经打开,禁军排列在两边。
萧凌渊 站在台阶上,甲胄上面有血迹。
当苏云昔回来的时候,他就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去的时间这么长?”
“找到一些线索。”
苏云昔翻身下马。
“西山大营的事情怎么样了?”
“抓住了一些带头的人,并且正在审问中。”
萧凌渊 看了她一眼。
“你的脸色不太好。”
苏云昔没接话。
她在上楼的时候脚下一滑。
萧凌渊 伸手去扶她。
苏云昔抬起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短。
萧凌渊 的手掌很大,滚烫的温度通过甲胄传递过来。
“我没事。”
“你有事。”
萧凌渊 并没有放手。
“你哭了?”
“没有。”
“你的睫毛上沾着泪水。”
苏云昔沉默了两秒钟。
她伸手去抹了一下。
“风大。”
萧凌渊 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才放开她的手。
“进去说。”
苏云昔跟随着他进了府中。
青禾在后面小声地说了一句。
“其实是在哭。”
苏云昔听到了,但是没有转过头来。
她不愿意承认,也不可以承认。
在陈伯面前她是苏家唯一的女儿,在萧凌渊 面前她是能够破解阵法的人,在青禾面前她又不得不做为这条路上的师傅来支撑着。每个角色都不能让她有时间去哭泣。
但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遗言、监斩官被更换了、周文远三年前就死了,这些线索一起出现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在办案。
就是按照父亲生前走过的每一步来行走。
这条路的终点就是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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