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回到了老禁军低矮的堂屋中之后,老头就关上了院子的大门,并且把刑场上没有说出口的话继续说了出来。
老禁军缩着肩膀,好像要将脑袋塞进衣领里去。
“苏大人,那天下雨的时候,在刑场上的时候都是水。苏大人跪在地上,衣服都被淋湿了,但是腰杆还是挺得很直。”
他搓了搓手。
“苏大人对监斩官说了一句话。”
苏云昔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
“说。”
“‘天衡盘不在苏家,在它该在的地方。总有一天,我女儿会找到它。’”。
老禁军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就抖了起来。
“监斩官让苏大人不要多说什么了。苏大人又说了一句——”
老禁军抬起头来望着苏云昔。
“告诉云昔——不要怪父亲,因为父亲只能保护到这个地方。”
苏云昔站住没有动。
院子里只有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青禾站在她的后面,不敢上前。
萧凌渊 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苏云昔抬起了自己的手,在胸口处轻轻一按。
就是证明心脏还跳动的一种方式。
然后她开口。
“就这两句话?”
“就这两句话。”
老禁军低下头。
“苏大人说完了就……就……”
他没再说下去。
苏云昔合上眼睛。
“监斩官是谁?”
“不认得。”
“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禁军统领的衣服,但是并不是禁军的人。当天负责监斩的是一个临时被调来的官员。”
萧凌渊 说了一句。
“你怎么会知道是临时更换的?”
老禁军猛然抬起头来,认出此人之后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王、王爷……”
“说。”
“原来的监斩官是京畿卫的王大人。行刑前一天突然换人,并且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小人们私下里议论道,新来的监斩官是个陌生人,没有人认识他。”
“而且他也不看案卷。”
老禁军咽了一下口水。
“正常的监斩,在行刑之前要核对人犯的姓名、罪名并签字画押。这个人是不存在的。上刑台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押解的人把苏大人押近一些。”
“好像是为了苏大人而来。”
萧凌渊 没有说话,只是让对方接着说下去。
老禁军又说。
“苏大人说出了这两句话之后,监斩官就让人把苏大人嘴巴给堵住了。不许死囚说话的原因是为了防止他们留遗书。小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劲——但是小的是押差,不敢问。”
苏云昔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门槛。
“那天衡盘放在哪里?”
“小的不知道。苏大人只说不在苏家,并没有说明在哪里。”
苏云昔低下头。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掌上的纹路非常清楚,就像父亲在教她看八字的时候说过的那样:“云昔,你的这根线很深,是个守大业的人。”
她想起来了。
那一天也下着雨。
父亲在屋檐下给她说八卦方位,雨珠从瓦片上落下,她把纸上的图画错掉了,但是父亲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用朱砂给她改正了一笔。
她认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
老禁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一块布。
布料已经变黄并且变得很硬了,而且被折叠得很整齐。
“苏大人那天所穿的衣服。行刑之后没有人敢去收尸,小人晚上偷偷地去了一趟,把苏大人外衣拿走了。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小的已经洗过了,但是洗不干净。”
苏云昔接过了这块布。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布料时,整个人就晃动了一下。
萧凌渊 向前走了一步,手放在她的身后,并没有碰到。
苏云昔打开布。
布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在胸口的位置。
她的手指一直停留在那个地方没有移动。
青禾哭出了声。
苏云昔没哭。
她把布折叠好后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面。
“这位老伯。”
“欸。”
“谢谢你。”
老禁军的眼眶都是红色的,一直摇着头。
“苏大人是个好样的。小的做了三十年官吏,没有见过比他更干净的官员。不应该这样做的。”
苏云昔没接话。
萧凌渊 开口道。
“你住的地方是城外的那个村子吗?”
“是,王爷。”
“今天晚上就不回去啦。”
老禁军愣住了。
苏云昔说。
“会有别人来找你的。”
老禁军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是我家里面还有个老婆子呢……”
萧凌渊 打断他。
“派一个人去接她。”
“王爷——”
“就这样吧。”
老禁军下跪磕了一个头。
“谢王爷、谢苏姑娘。”
苏云昔转过身去,并不接受这样的跪拜。
“你受得起。”
她的声音很淡。
“如果十年之后你能说出事实的话,那么我就要感谢你了。”
老禁军被扶了起来,但是还是一直在发抖。
萧凌渊 让亲兵把人带走,并且安排好住宿。
院子里就剩下三个了。
苏云昔站于门边,风拂动着她的衣袖。
青禾擦了眼泪之后,声音就变得沙哑起来。
“师傅,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苏云昔没说话。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北京的天空很阴沉,云层很低。
她深吸一口气。
“爹说不要怪他。”
青禾愣住。
苏云昔说。
“在刑场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就是活着就可以了。没有责备自己没有能力逃跑,也没有责怪苏家把事情交给他来做,只是害怕我会责怪他。”
她抬起手来抹了下眼睛。
“我没有责怪过他。”
这句话说得非常温柔。
轻得好像在对远处的人说话。
萧凌渊 站到她的身后大约两米左右的地方。
他没说话。
但他没走。
苏云昔站了会儿之后就离开了院子。
在萧凌渊 身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谢王爷带我去。”
“我说过不用你来感谢。”
苏云昔没反驳。
她进到院子里的时候,背影比来的时候要矮一些。
青禾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萧凌渊 站好位置。
看着苏云昔离开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亲兵走过来。
“王爷,那几个老禁军怎么办?”
“送到京郊别墅里去。派两个人看守,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是。”
亲兵走远了。
萧凌渊 回头望了望院门。
想到苏云昔接住血衣的时候,手都发抖了。
不是害怕。
就是骨头里面缺少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就转到前厅去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
“把十年前刑场上换掉监斩人的那份文书送到各个部门去查。”
命令从院墙外面传来了。
“是——”
苏云昔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把门给关上了。
青禾在外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
苏云昔坐到桌子边,把布铺好。
她伸手沿着血迹干裂的地方慢慢摸索过去。
布料上所留下的血迹变成褐色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布上。
就像终于回到了父亲的怀抱里一样。
一滴水滴到布料上,就形成了一个水圈。
很快就被老血给淹没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厉害,但是没有哭出来。父亲给她的不是怨恨,也不是仇恨,而是一句话,“不要怪他”比任何遗言都要重要。
于是她才知道了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将天衡盘的线索隐藏起来。
不是不信她。
就是担心她为了报恩而自己也陷入到这场战斗中去。
苏云昔把血衣叠好之后放在了奇门盘旁边。
“我并不责怪你。”她说,“但是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门外的青禾听到这句话之后眼泪就流了下来,但是她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子里,苏云昔把血衣放进木箱里,并且没有上锁。
她不想要再把父亲隐藏起来了。
血衣并不是缺点,在她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看到它作为理由。
她打开奇门盘,在生门的位置上放好木匣,并且把陈伯给她的铜钱压在木匣的角落里。
血衣、铜钱、遗言这三种东西最后都汇集到了一起。
父亲当年去刑场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绝望。
就是留给她用来回溯案件的线索。
苏云昔擦去眼泪之后又坐了起来。
她还不能倒。
至少在真凶跪到这件血衣面前的时候,她是不能倒下的。
父亲留下路标给女儿,女儿就一定要把这条路走完。
走到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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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哭了。
听完父亲临终前的话之后,苏云昔就被萧凌渊 带到了老禁军的后房里,然后他就自己开始用那块带血的老布了。
屋子里很安静。
苏云昔坐到桌子边,把布铺好。
顺着暗红的痕迹画出一条线来。
布料上所留下的血迹变成褐色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布上。
一滴水滴到布料上,就形成了一个水圈。
第二滴。
第三滴。
老禁军在门口徘徊,不知是否应该进去。
青禾红着眼眶挡在门口说:“不要……不要打扰她。”
老禁军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坐在了台阶上。
他拿出旱烟袋,但是没有抽。
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给青禾。
“一会儿给师傅送过去。”
青禾接过手来,握在手中。
屋内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接着就是椅子被推走的声音了。
门开了。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眼睛周围发红,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看着老禁军,她说:“我的父亲说的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老禁军站起身来,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苏大人临死之前还望了望天空。”
他说,“天衡盘的位置,云昔自己会知道。”
“那就是苏家人骨子里就有的东西。”
苏云昔点点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给老禁军。
“拿着。”
老禁军摆手道:“不可以不可以——”
“拿好。”苏云昔不容置疑地说,“走吧。搬到南方比较远的地方去。”
“我知道。”
老禁军接过了银票,塞进了怀里。
他迟疑了片刻之后才说:“苏姑娘……不,苏先生。”
“老奴知道你心里很苦。”
但是苏大人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活着,苏家就不会断绝。”
苏云昔没接话。
她转过身回到房子里拿了一个包袱。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护身阵玉。
“带好。南边也有人。”
老禁军下跪磕头。
苏云昔没有扶。
她转过头去,一半受了伤,另一半也受了伤。
“走吧。”
老禁军站了起来之后又看了一眼她。
于是就转过身来,大踏步地向村子的出口走去。
青禾看着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回头去看自己的师傅。
苏云昔站到了门口。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也映出了她依然红润的眼圈。
她抬手用手指抹去眼泪。
动作很轻。
好像很害怕打扰到什么东西一样。
青禾走到他身边,把帕子递给他。
“师父……”
苏云昔接过了帕子,握在手里。
“去整理东西。”
“咱们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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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慢慢行驶。
苏云昔靠着车壁,眼睛垂下,好像终于坚持不住了。
青禾坐在我对面,不敢出声。
车厢里面只听到车轮转动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
苏云昔睁开眼睛,把车窗摇下来之后再看外面。
田野、村庄、远山。
她放下帘子。
师傅青禾轻声细语地说,“你还好吧?”
“我没事。”
青禾咽了口唾沫说:“天衡盘在哪里呢?”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它不会被带到京城去。”
青禾眨了下眼睛问到:为什么?
爹说,“要放在应该放的位置上。苏家的东西是不会离开苏家的根基的。”
“北京的根基是什么呢?”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
“龙脉。”
青禾没有听懂,但是不敢再问了。
马车又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
前面有马蹄声。
萧凌渊 的副将骑着马过来。
“苏先生,王爷要我来接你。”
苏云昔把车窗拉上:不用了,马车走得很慢,天黑之前可以赶到。
副将答应了:那么属下就走在最前面开道。
他勒马转身。
正要离开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王爷说要让苏先生好好休息一下。”
苏云昔微微一惊。
她说:“知道了。”
副将策马离去。
青禾偷偷地看了一下师父的脸色。
苏云昔又合上了眼睛。
但是这次嘴角并没有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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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入北京城门。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来去匆匆。
苏云昔把车窗摇下来,向外看去,只见外面一片繁忙景象。
青禾探头问到:师父,我们是不是要直接去王府?
“嗯。”
“那么那位老爷爷应该没有事吧?”
“他走得很及时,应该没有问题。”
青禾松了口气。
于是她便问道:“师傅,我可以学习望气术吗?”
苏云昔回头望着她。
“为什么想要学习呢?”
“因为……”青禾想了一下,“因为我想帮助师父分忧。”
“你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苏云昔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好。”
“等这件事情平息之后再教给你。”
青禾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
马车驶入了王府所处的小巷。
门口已经有等候的人了。
就是萧凌渊 身边负责管理的人。
“苏先生,你回来啦。”
苏云昔下了车之后就向王爷问好说:“王爷在不在。”
“书房里。他说你回来之后要过来一趟。”
苏云昔点点头。
带青禾穿过前院。
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门口就停了下来。
从包袱中取出一件血衣。
青禾一愣:“师父你要——”
“收好。”
苏云昔把血衣给了青禾。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用清水浸泡一晚。”
青禾接过来说:“知道了。”
苏云昔转过身来,向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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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口处,萧凌渊 正在案前批阅公文。
听见有人走过来的时候他就把头抬了起来。
见到苏云昔之后,他的目光就停了下来。
眼眶还有点红。
但他没问。
“回来了?”
“嗯。”
苏云昔坐到了对面。
萧凌渊 放下手中的笔,在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
“十年前,调走监斩官的命令。”
“是都察院发出的。”
苏云昔接过文书,打开来。
签发日期为苏父被处决前一天。
签发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明远。
三年前,周明远因意外而亡。
马车坠崖。
尸骨无存。
苏云昔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动作很小。
非常轻微,几乎听不见。
“线索断了?”
萧凌渊 靠着椅子说:“表面上已经断了。”
“周明远在去世前三个多月的时候,他的管家就辞职回家了。”
“那个管家我还查到他还在世。”
苏云昔抬头道:“在哪里?”
“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就是柳河村。”
“我已经派人去那里看守了。”
苏云昔站起身来说道:“三天之内我一定要见到他。”
萧凌渊 也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萧凌渊 移开了视线。
“并不是因为害怕你。”
“就是担心你会给我带来麻烦。”
苏云昔没有揭穿他。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王爷。”
“嗯?”
“谢谢。”
萧凌渊 一愣。
还没来得及回答,苏云昔就推门走了出去。
萧凌渊 站在门口,看到门帘在晃动。
低声骂了一句。
于是就去请副将了。
“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明天就要离开城市了。”
副将问到:王爷要去哪里?
“柳河村。”
“王爷带了多少人?”
萧凌渊 想了想。
“不需要很多。带那个女人就可以了。”
副将欲言又止。
“王爷要多多保重身体。”
萧凌渊 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他又坐了下来,开始翻阅公文。
写了几句话之后就放下了。
窗外面有月亮光射进来。
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文书上写着周明远这三个字,在月光下显得非常苍白。
苏云昔走了之后,萧凌渊 就把那份调动令再看了一遍。从都察院、刑部、监斩官到周家管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提前切断了联系,只剩下活下来的管家。
这并不是一般的杀人。
这是有人在十年前就给苏家案留了假尾巴,然后让后来追查的人顺着假尾巴走进死胡同。
萧凌渊 把文书合上,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后天去柳河村的时候,不能只有护卫。
还要带上仵作、画师和了解旧都察院文书格式的人。
不能再让苏云昔一个人用生命来分辨真假了。
也不能使柳河村成为第二个言家。
如果那个管家死了的话,“意外”这两个字就又成了线索中断的地方。
萧凌渊 在出城名单上又添上了一条。
“先接人再问话。”
活人比供词更重要,有生命才会有下一句话的真相。
也就有了把十年前被剪断的一环再接上的机会。
到可以看见天空的地方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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