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姜离靠在车厢内壁,借着角落里一盏风灯的光,盯着手中那张纸。纸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两组数字:北纬34度15分,东经108度55分。旁边是她凭着记忆和这几日搜集的舆图,草草勾勒出的方位图。
线条最终汇聚在岐山南麓,那片被历代大梁皇帝划为禁地的区域——龙脉山皇陵。
“龙脉山……”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那块黑色残片。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仿佛与远方某个庞然大物隐隐呼应。
车帘被掀开一角,萧重带着夜风的寒气侧身进来,铠甲上凝结着细微的露水。他看了一眼姜离手中的纸,脸色沉郁:“你决定了?”
“不是决定,是没得选。”姜离将纸折好,塞进怀里,“萧昱昏迷前吐出的坐标,指向皇陵。陆枫的系统没有彻底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更庞大、更隐蔽的‘主机’。”
“京城怎么办?”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萧铭半个时辰前刚送来密报,礼部侍郎周延、都察院左都御史郑怀古,还有几个老牌勋贵,已经在暗地里串联。他们不敢明着反你,但‘清君侧’的檄文恐怕已经在草拟了。你这时候离开,等于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
姜离抬起眼,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平静得有些骇人。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黑色金属残片,将它轻轻放在车厢中央的小几上。
然后,她解下腰间佩剑,连鞘放在残片旁边。
萧重皱眉看着。
起初并无异样。但几个呼吸之后,那柄精钢长剑的剑鞘,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紧接着,剑身似乎在鞘内微微震颤,剑柄末端的铜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黑色残片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弯曲、拉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这是……”萧重瞳孔微缩。
“能量残留,或者说,是某种‘污染’。”姜离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块碎片来自陆枫体内那个‘核心’。它本身或许已经没有主动意识,但它散发出的某种场,会影响周围的金属结构,尤其是被‘系统’标记或接触过的金属。现在只是弯曲,如果能量积累,或者靠近更大的源头……”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萧重:“京城内外,禁军、巡防营、甚至你我的亲兵,所有兵器甲胄,都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崩解,或者……变成指向持有者自身的凶器。你觉得,是几个老朽的檄文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动和剑鞘被无形力量拉扯的细微声响。
萧重盯着那逐渐扭曲的铜饰,下颌线条绷紧。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所有关于朝堂权衡的话都被压了回去。“需要多少人?”
“铁牛已经在集结那五百‘圣军’。”姜离收起残片和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已经弯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干粮、水和非金属武器。天亮前必须出发,不能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何太后呢?”萧重忽然问,“她知道多少?”
姜离眼神微动:“正要去找她。”
**
冷宫偏殿,比之前更加阴冷死寂。
何太后被单独关在一间空荡的屋子里,没有烛火,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她蜷缩在角落,华丽的袍服沾满灰尘,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太后的威仪,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门被推开,姜离独自走进来,脚步声在空屋里回响。
何太后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是姜离,眼中恐惧更甚,却强撑着嘶声道:“妖女!你……你敢弑杀太后,残害皇族,天下人不会放过你!”
姜离没理会她的叫嚣,径直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她没带兵器,只是从旁边拖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坐下。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用特定的、均匀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凳面。
笃、笃、笃。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节奏带着某种古怪的规律性,不快不慢,每次三下,间隔完全相同。
何太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睛死死盯着姜离敲击凳面的手指,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你怎么会……”她声音发颤。
姜离停下敲击,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冰:“这个提示音,熟悉吗?陆枫和你联系时,每次‘任务’开始或结束,你脑子里是不是就会响起类似的声音?”
何太后浑身剧震,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眼神涣散。
“龙脉山下,有什么?”姜离问,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意。
“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何太后喃喃,拼命摇头。
姜离再次抬起手指,作势要敲。
“别!别敲!”何太后崩溃地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我说!我说!是……是一具‘铁棺’!从天而降的铁棺!先帝……先帝在世时秘密运进去的,就埋在龙脉山主陵地宫下面!陆枫说……说那是‘神物’,是改变一切的根基……他让我在宫里配合,吸引注意,他才能安心在下面……‘连接’……”
铁棺。从天而降。
姜离心脏猛地一沉。果然。物理实体。系统的真正载体,或者说,最初的“坠毁物”,根本不在皇宫,而是在皇陵深处。皇宫里的核心,可能只是一个次级节点,或者分流器。
“具体位置?怎么进去?”她追问。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何太后涕泪横流,“只有先帝和陆枫清楚……陆枫说,那地方有‘神罚’,凡人靠近必死……他每次去,都要准备很久……”
姜离站起身,不再看她。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她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何太后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裙角,仰着脸,满脸是泪和绝望,“你……你会杀了我吗?”
姜离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裙角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掌凤印,翻云覆雨。现在只剩下肮脏和颤抖。
“杀你?”姜离轻轻扯回裙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命,现在不值钱。”
她走出偏殿,将何太后压抑的呜咽关在身后。萧重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显然听到了全部。
“铁棺。”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凛冽。
“出发。”姜离只说了一句。
**
宫门外,五百身着特制深色布甲、脸上涂着夜光涂料的士兵已无声集结完毕,如同蛰伏的幽灵。铁牛牵着一匹没有佩戴任何金属马具的战马,候在最前。
姜离正要登上那辆同样经过改造、尽量减少金属部件的马车,萧重却策马过来,拦在她面前。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鞘和柄都是某种黝黑的石头打磨而成,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刀刃部分也是同种材质,锋利,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沉重感。
“黑曜石打的。”萧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完全不含金属。工匠赶了一夜。”
姜离接过。匕首入手冰凉沉重。几乎就在她手指握紧石柄的瞬间,怀里贴身放着的那块黑色残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而清晰的脉动!不再是细微震颤,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活物心脏跳动般的搏动,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寒意,顺着她的手臂直冲头顶。
她手指微微一僵。
萧重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异常。他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道:
“姜离,听着。这次去龙脉山,如果你有任何……‘回去’的迹象,或者被那东西‘同化’的苗头。”
他停顿了一下,气息喷在她耳廓,冰冷而决绝。
“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自裁。”
说完,他直起身,调转马头,率先冲向沉沉的夜色。火光照亮他铠甲的背影,坚硬如铁。
姜离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黑曜石匕首。怀里的黑印仍在持续传来那诡异的、活物般的脉动,与远方岐山的方向,隐隐共鸣。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登上马车。
“出发!”
车队如同离弦的箭,撕开京城的夜幕,向着西北方向的岐山,向着那座埋葬着大梁历代帝王的龙脉山,疾驰而去。
那里,埋藏着从天而降的“铁棺”,也埋藏着一切异变的终极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