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的时候,青禾就已经起床了。
于是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起床烧水、打扫卫生、擦拭家具。做完这一切之后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在院子里搓手看着苏云昔的房子。
门开了。
苏云昔已经穿好衣服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
“进来。”
青禾也跟着进到屋里去了。
苏云昔把木盒放到桌子上,然后打开。里面有一本手抄的册子,纸张很粗糙,边缘也卷起来了。封面上用四个字来表示就是入门心法。
青禾的眼睛立刻就红了。
“师父……”
“跪下。”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到青砖上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她抬起头来望着苏云昔,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苏云昔望着她,停顿了片刻。
“苏家的奇门遁甲传到了第七代。每一辈只收一个徒弟。”
她的声音很平。
“我是第六代。你属于第七代。”
青禾咬紧了嘴唇答应了下来。
“入门的第一条。苏家的奇门不是为了富贵、权势。”
“记住了。”
“第二条。可以救助的人一定要去救助,而不能救助的人则要仔细观察后再做决定。”
“记住了。”
第三条苏云昔的手指放在册子上,“苏家的这门术法,越是练得深就越容易死去。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青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怕。”
“你不怕死?”
“害怕。”青禾吸了一口气说,“但是更害怕师父一个人承担。”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去摸青禾的脑袋。
“磕头吧。”
青禾真的磕了三次头,额头都磕破了。磕完第三个之后她就站了起来,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
苏云昔把抄册子递给对方。
“这就是我们苏家入门的心法。学会了就可以成为苏家奇门第三代弟子。”
青禾接过来抱着,哭得没有话说。
苏云昔转过身来给对方倒了一杯凉茶。
“哭过了之后再擦眼泪,从现在起就要学习新的东西了。”
青禾拼命地点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下脸。
“师父——我会好好学习的。”
“把心法先背下来。三天。”
“三天?”
“三天之内背不下来的话就不适合做这件事。”
青禾马上打开书本。字迹工整,是苏云昔一笔一划地抄下来的,在上面还有许多小字批注。看到这么多的文字之后,她又哭了起来。
苏云昔不再多言,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
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色。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新生杂草,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城墙上。城门处的阵法痕迹已经被抹去,但是她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宁静。
“师父。”
青禾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苏云昔没回头。
“高兴。”
“那么你为什么就不笑呢?”
“笑与不笑没有区别。中午的时候就教你摆盘。”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走了出去,在门口又停了下来。
“心法中关于气养元的部分。你的资质不好,学习的时候不能着急。练习岔开的话就会伤害到肺部。”
青禾用力点头。
“知道了师父!”
苏云昔出去的时候走路很轻。
院子里的阳光也渐渐地照了进来。
青禾蹲在地上,把册子摊在膝头上,一字一句地读着。她识字很少,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但是她并不急着去理解,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师父。
苏云昔曾经说过,她当年学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门外有人走动。
苏云昔端来了一碗粥,放到桌子上。
“吃完再看。”
“哎!”
青禾坐起来,拿起粥碗,吹了两下之后就开始大口地喝了。烫得她直吸气,但是她吃的很开心。
苏云昔坐在我对面,为我斟了一杯茶。
“师父不吃吗?”
“吃过了。”
其实没吃。
青禾知道,但是没有戳穿。
吃完粥之后就把碗放好,然后又开始看起书来。苏云昔站起来去收拾餐具,在她身边停留了片刻。
第二页第七行的“遁。字应该读作dùn。”
“哦哦!”
青禾马上把书翻到后面去,用手指着上面的文字,并且低声地读了出来。
苏云昔端着一碗饭进了厨房。
她站在灶台旁边等了会儿。
木碗边沿比较冷。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东西。
手指上留有抹不去的朱砂痕迹,手掌上有一道老茧,这是由于长期使用奇门盘造成的。
她回想起几年前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双手把同样的书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双手很粗糙,手指关节也很粗大。
接过之后,她的双手就放在她的头上。
“好好学。”
三个字。
她学了二十年。
苏云昔把碗洗好之后放到碗架上。
院子里有青禾磕磕绊绊地读书的声音。
“甲子戊乙丑己。”
读得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苏云昔靠着门框听了会儿。
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就是嘴角抽搐一下。
她来到院子里,从袖子里拿出奇门盘来推算。
棋盘上的九星在她指尖流转。
每次点击盘面都会使一颗星星的位置发生变化。
整个过程非常流畅,没有出现任何呼吸困难或者犹豫的情况。
青禾的眼睛都快发光了。
“师父好快!”
“练得多了就会快。”
“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个程度?”
“三年。”
“三年?”
“前提是你今天要把心法前三章给背下来。”
青禾马上低下头去读书。
苏云昔继续进行推演。
盘上气机一天比一天好。
京城的龙脉走向、皇宫地下气运运行的方向都画在了上面。
看着盘面上有一条淡淡的虚线。
该线路所指的就是皇城西北角。
地宫入口。
她收起手,把盘子盖好。
昨天晚上林御史派人把地图送到这里来,放在她的枕头下面。图中已经标出了几个可能的入口,但是哪一条才是安全的,她还不能确定。
“师父。”
青禾抬头叫她。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为什么选中了我?”
苏云昔看着她。
日光之下,青禾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眼睛很明亮。不是指聪明的意思,而是认真地亮的意思。
苏云昔想了想。
“因为你跪在我面前那天,说的是‘我想学’,不是‘教我’。”
青禾愣了一下。
“有什么不同吗?”
“有。”
苏云昔把奇门盘收进袖子里。
““教我。”的人,要的是我的本领。说自己想学的人,想要的就是这条道路。”
她顿了顿。
“要走这条道路,才有可能接过苏家的责任。”
青禾没说话。
低头看手中的书。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说话。
“师父。”
“嗯。”
“我會接到的。”
苏云昔没回答。
她转过身回到房间,在窗户旁边坐了下来。
桌子上放着一份林御史送来的地图。
把图纸铺开之后,她的手指就顺着地下通道上所画的线路在地面上移动起来。
第一就是去北城门。
第二条通往摄政王宫地下的路。
第三条通往——
她停住手指。
城门处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不是雷。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窗外。
城楼上的鸽子被惊飞了。
她知道城门上第二道防线已经开始启动了。
她没有站起来,还在看地图。
手指停留在第三条通道的尽头。
“封住。”
她说了一句话。
青禾没听清。
“师父封住了什么东西?”
“第三条道路。”苏云昔指着地图说,“这不是入口,而是陷阱。林御史所指的几条路中,只有这一条可以直达地宫西北角,虽然看上去距离较近,但是正好对着城门感应阵的气口。”
青禾凑过去一看,还是看不明白。
苏云昔并没有因为她的笨而嫌弃她,只是把红笔递给了她。
在上面打一个“×。”
青禾怔住。
“我画?”
“嗯。拜师的第一堂课就是要学会不要走错路。”
青禾拿着红笔,在第三条通道上画了一个叉。
窗外又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苏云昔看到红叉之后小声地说:“他们要我从这里进去。”
“那么我们就不去。”
说完之后就把红笔收了起来。
叉子不只是一张地图上的标记,还是青禾第一次参加破局的时候用到的工具。
以后她在遇到类似生路的地方的时候要先问一下:为什么它会那么像生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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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御史送来的地图。
第二天早上,青禾就去街上买早餐了。
她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挑担子的脚夫。
脚夫戴一顶草帽,把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苏云昔向窗外看了一眼之后就把手中的奇门盘放下了。
“师父,他说认识你。”
脚夫把担子放下来,掀开草帽的一角。
是林御史。
苏云昔连忙跑到门口把人请了进来。
“林大人这样做很危险。”
林御史擦了把汗说:“顾不上了。”
从担子里取出来的是用油纸一层层包着的一卷东西。
“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带过来了。”
苏云昔接过油布包,称了一下重量。
很沉。
她进到房子里,在桌子上铺开了油布。
里面有一张半新半旧的地图。
打开之后是三尺见方的样子,在上面有很多线以及各种各样的符号。
皇宫地宫结构图林御史低声说,“花费了二十年的时间,用尽各种关系才得到的。”
苏云昔低下头仔细地看。
地图画得非常细致,比市场上所有的版本都要详细。
入口处有七个地方被标示出来,通道的方向、转弯的地方以及分叉的道路都已经被标示出来了。
地下有三层结构,每一层都有关于该层功能的说明。
林大人,这张图纸……
“不用问我是怎样来的。”林御史摆了摆手说,“只要告诉我够不够就可以了。”
苏云昔抬起头来望着他。
“够。”
林御史点点头之后,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这是入口巡逻换班的时间他说,“我已经观察了三个月,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苏云昔接过纸条,很快地看了一下。
“林大人你知道吗?如果这张图纸被发现了的话,你会怎么样?”
林御史笑了笑。
“知道。”
“那么你还会送过来吗?”
因为我在十年前就查过案件了林御史的声音很平静,“十年前我就发现了朝廷里有人利用某种术法来控制政治。但是我没有找到证据、没有找到源头,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他看着苏云昔。
“直到你来的时候才停止。给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
“我将会竭尽全力。”
“那就够了。”
林御史又戴上了草帽,提起扁担。
“后门有一辆装泔水的车,我去外面走一圈。你要好好休息一下。”
“林大人。”
林御史回头。
“你要好好休息。”
没有说什么,就转过身走了。
青禾把门关上之后就回到房间里面去了,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苏云昔正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地图。
“师父,我们现在可以去皇宫下面了吧?”
苏云昔点头。
但是她的表情并不轻松。
青禾给师父倒了一杯热茶:师父,你生气了吗?有了这张地图之后就可以找到主力部队了。
“主力部队可以找到。”
“那么你害怕什么呢?”
苏云昔轻抚着地图。
“这张图片非常清楚。”
青禾没听懂。
“详细一些可以吗?”
“皇宫的地宫结构属于国家最高机密。”苏云昔说,“不参加建造的话,是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
“那么林御史是如何得到这些资料的?”
他说用的是二十年的人情苏云昔把地图折叠起来,“但是他没有说明是哪个人给他的。”
青禾想了一下说:“你认为有人在后面帮助他。”
苏云昔没回答。
她把地图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铁盒里,并且把盒子给锁上了。
“不管是谁提供的,这张图片都是真实的。”
“你怎么能肯定呢?”
“由于信息很准确。”苏云昔说,“我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古籍证明了图上的结构是正确的。”
把铁盒盖好。
“有人希望我去地宫。”
青禾后背发凉。
“那么还要去吗?”
苏云昔手里拿着一个茶杯,里面盛满了茶水,映出了她那张清冷的脸庞。
“去。”
“明知有陷阱还要去吗?”
“因为地宫下面有主阵所以。”苏云昔放下茶杯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套,我都要去接。”
青禾握着拳头说:“那我就陪你了。”
苏云昔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待在上面吧。”
“我不!”
“你待在上面。”苏云昔坚定地说,“有上面的人接应,我才敢下去。”
青禾撇了撇嘴,眼睛有些发红。
“那么师父也答应了我的一个要求。”
“你说。”
“一定要回来。”
苏云昔看了她很久之后才点头。
苏云昔把铁匣子放在了枕头边上,然后就去睡觉了。
她盘膝而坐于床榻之上,闭目调息。
体内的气机比起来京的时候要差很多。
江南护阵还消耗着她的元气,而京城地下主阵也在吸取地脉灵气。
她就如一根立于湍急河流中的木桩,两边都受到水流的冲击。
但她不能退。
苏云昔从衣服上取下一块青色阵玉。
很小,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
这是父亲给她的唯一一件礼物。
把阵玉按到额头上,闭上眼睛去感受。
江南那边,护阵还处于运行状态。
可以感受到青溪县百姓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运正在慢慢回升。
但是裂缝越来越深了。
护阵的基础已经不稳固了。
苏云昔收起自己的意识,额头上冒出了许多细小的汗珠。
她要赶快处理好京城的主要战场。
否则江南护阵只能坚持三个月左右。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黑了。
青禾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苏云昔已经把地图又铺好了。
她又在上面做了几个记号。
“师父,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苏云昔答应了,但是并没有马上去做。
青禾把饭端到桌子上,凑上去看了看地图。
“红圈是啥?”
“入口巡逻的人数。”
“这个叉呢?”
“死路。”
“虚线代表的是什么?”
“不确定。”苏云昔指了一条虚线说,“这条通道在地图上标出来了,但是结构图以及古籍记载都不一样。是后来改建的,或者是假的图纸。”
“那怎么办?”
苏云昔用铅笔在虚线上方画了一个问号。
“实地查证。”
青禾咽了一口唾沫。
“什么时候出发?”
“等个合适的时日。”苏云昔收起地图,“九星移位时,地脉气机最乱,是入阵的最佳时机。”
青禾算了算。
“那么还要再等两天。”
“嗯。”
苏云昔终于坐到了桌子旁边。
她拿起筷子,正要夹一块红烧肉的时候,院子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就是摄政王身边的人。
“苏姑娘,王爷要请你去一趟。”
苏云昔把筷子放下了。
“什么事?”
“京畿大营送来了紧急军情报告,城南有一处阵脚。王爷让你去辨认。”
苏云昔站起来。
“走吧。”
青禾说:“师父,还没有吃饭吧!”
“回来再吃。”
苏云昔出府之后就和护卫一起走过了王府的走廊。
经过正堂的时候,看到萧凌渊 在厅里拿着一封信。
见她进来之后就把信递给了她。
“你看看。”
苏云昔接过信件,浏览了一下。
京畿大营的报告称,在城南三里的地方有一处地下的洞穴,里面有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室。石室内的墙壁上雕刻着很多符文,应该是阵法的基础。
“派人去调查了吗?”
“派出去了。”萧凌渊 说,“进去的六个人中,有三个人昏迷不醒,另外两个人疯了。”
苏云昔握着手中的信纸。
“就是阵法反噬。”
“能破吗?”
“可以。”苏云昔把信折叠好之后说,“但是我要到现场去看看。”
萧凌渊 看了她两秒钟。
“我带你去。”
“王爷亲自去?”
“你在我的这里住着,出了事情我会丢不起这个人的。”
苏云昔没接话。
两个人一起向王府的大门走去。
苏云昔突然停了下来。
“王爷。”
萧凌渊 回头。
“林御史今天给我送来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皇宫地宫结构图。”
萧凌渊 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从哪里得到的?”
“他说这是花费了二十年的人情。”苏云昔望着萧凌渊 的眼睛说,“王爷认为朝中的哪些人有这样的能力呢?”
萧凌渊 没回答。
但是他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这件事情以后再谈转过身去说,“先把城南的阵基打扫干净。”
苏云昔跟上。
但她知道。
萧凌渊 没有作答,这就说明他已经猜中了答案。
能够得到皇宫地宫结构图的人,并不是一般的御史所能拥有的关系网。
林御史的背后可能有旧臣、内侍以及没有露面的守阵人等。苏云昔不拆穿的原因是这张图目前还有效用;萧凌渊 也不再追问了,因为追得太快,会让递图的人吓得躲到暗处去。
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因此他们一起选择了城南的阵地作为出发点。
如果那里就是主阵外延的话,就可以证明林御史的地图是真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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