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南阵基回府之后,苏云昔就用林御史给他的地宫图纸进行了一晚上的推演。
苏云昔把奇门盘放了下来。
窗外面已经是大清早了,摄政王宫里的卫兵也换班了。她揉了下太阳穴,手指碰到额头上的冷汗。
青禾端来早饭的时候看到苏云昔脸色苍白,于是就放下托盘走了。
“师父,你一夜没有睡觉吗?”
睡了一小会儿之后苏云昔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又回到了桌子上铺开的地图上。
青禾凑过来一看,地图上用朱砂画了许多条线,从京城开始向南延伸到江南各地。每一个标记点旁边都有一个日期、一个时辰。
“这是什么?”
护阵感应图苏云昔指出了一个红色的标记,“这就是青溪县,在那里我们布置了六个吉祥阵法。”
青禾认识到了,在红点旁边写的是“辰时三刻,稳”。
“还在运作?”
“是。”苏云昔说,“但是出现了裂缝。”
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心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阵玉。玉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被发现。
青禾吓了一跳。
“这就是师傅身上佩戴的护身玉?”
“好。苏云昔把阵玉拿到阳光下看,上面的裂痕在阳光照射之下呈现出淡淡的红色,青溪县的护阵与我的本命阵玉是相通的。阵基不稳的话,在玉上面就会出现裂缝。”
“那怎么办?”
想办法把它们稳定下来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户。
早晨的北京空气中很干燥,并且还带有灰尘的味道。她望向天空,发现远处的云层比之前更加浓厚。
有人正在加快对主力部队进行调动。
分支阵局被拆掉之后,幕后的人就不再理会那些零散的节点了,而是把主要力量集中到主阵上面来。江南那边虽然不是主阵所在地,但是由于阵法连锁反应的原因,所以护阵受到的冲击程度会越来越大。
青禾在她的身后小声地说:“师父,你体内的元气是不是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苏云昔没回答。
过了一会她说:“还可以坚持一下。”
青禾鼻子一酸,但是忍住了。她明白师父不希望看到自己哭泣。
苏云昔回到桌子边,用朱砂笔给地图上江南护阵外侧加上一个圆圈。
“还需要补充一下阵容。”
“但是我们是在京城呢,怎么去补充呢?”
“远程布置。”苏云昔道,“把阵基做好之后,托人送到青溪县去交给之前教过的老农们。”
青禾一愣:“老农?”
“张大叔、李婶子、王家媳妇。”苏云昔说,“我已经教给他们最基本的布阵方法了,只要把阵基布置好,他们就可以按照我画好的方向去埋设了。”
青禾还记得那些人。都是老太太、老大爷,学习速度比较慢,但是很认真的。
“他们可以做到吗?”
“可以。”苏云昔说,“护阵不需他们去推动,只要放在合适的地方就可以自动运行了。”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在里面找出十几块空白阵玉。都是以前在青溪县的时候留下的库存,质量不高,但是用来做远程防护阵法还是可以的。
苏云昔坐在桌子前面开始刻阵。
朱砂笔尖在玉面上画出一条条线条,顺着纹理慢慢移动。她做事非常细心,就像雕刻了一千多次一样。
青禾在一旁观看,并没有发出声音来打扰到别人。
第一块阵玉雕刻完毕之后,苏云昔额头上的汗水就出来了。随便擦了一下,然后拿起第二块。
就是一块接一块地雕刻。
午饭没吃。
晚饭也没吃。
等到把十二块阵玉都刻好了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苏云昔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靠着椅子坐了一会,之后就闭上眼睛休息了。
青禾小声地说:“师父,我去热饭。”
“不需要。”苏云昔睁开眼睛说,“把阵玉包裹好之后,明天早上送到布庄去,让林御史的人转交给他们。”
青禾点点头,找来一块干净的棉布把十二块阵玉包裹起来。每一层之间都要用纸片隔开,以免它们互相摩擦。
“师父,这些阵玉可以使用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三个月之内。”苏云昔说,“三个月之内把京城的事情办好,护阵就不会崩溃了。”
“那怎么办呢?”
苏云昔沉默了3秒钟。
“那么就只能让江南的百姓再次加入到走私行列中去。”
青禾咬紧了嘴唇,没说什么。
苏云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望着外面的星空。京城上空的星星都被灰气遮住了大半,只有一两颗比较明亮的星星还看得见。
她说:“京城大阵就是起始点。源头掐不住的话,在江南那边再补上一些阵法也只能是延缓一下。”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呢?”
“等等。”苏云昔说,“等到王爷把西山大营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再由林御史搜集到足够的证据。”
青禾很着急地说:“那么要到什么时间呢?”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看见天空中有一颗流星从天而降,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芒。
不是好兆头。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去睡觉吧。”苏云昔拍拍青禾的肩头说,“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青禾把包好的阵玉拿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
“师傅,这件事情一定可以解决的?”
苏云昔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落在了青禾年轻的脸庞上。这个女孩子跟着她从青溪县来到京城,在小村姑的时候就害怕迷魂阵,现在已经可以帮着刻阵基了。
“可以。”苏云昔说,“我答应你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青禾笑了笑之后就出去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苏云昔回到桌子边,又拿起了奇门盘。她把手指放在了盘子上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盘上棋子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己动了起来。
她在寻找。
找到北京城中容易被攻击的地方,找到可以一举拿下敌人的地方。
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已经下完了。
推演进行了一半的时候,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被堵在了杜门的位置上。
她推演过很多次奇门盘,但是从来没有被卡住过。
这就表示她的元气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无法进行完整的推理了。
苏云昔望着被卡住的棋子,沉思了好久。
把奇门盘放进盒子里面之后就没有再推动了。
桌上的朱砂地图被风吹起了一角,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
窗户忘了关。
她走到窗户边去关上窗户,手指碰到窗框的时候,指尖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低头一看,左手食指上有道很小的伤痕——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阵玉边角划伤的。
血液从手指上渗出,在指尖处形成了一颗血珠。
苏云昔看到一滴血。
她的血液是红色的,但是落到了奇门盘上之后就会变成黑色。
她明白这代表的意思是什么。
她用望气术来算命,但是现在她的寿命就要被缩短了。
每天都在消磨,每时每刻都在损耗。
但是她不能停下來。
苏云昔把手指上的血迹抹去之后就关上了窗户,熄灭了灯光。
在夜晚的时候,她一直站在窗户旁边。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次。
子时过了。
突然间感觉到了地下有一股很微小的气机在动。
不是错觉。
晚上有人发动了大规模的战斗。
苏云昔马上把窗户打开,朝向皇宫的方向看去。
夜空中的灰色雾气正慢慢转动着,犹如一个大漩涡。
晚上有人悄悄地启动了主阵。
并不是抽运气,而是测验。
对测试阵法进行稳定性检测。
——这就表明了对方也有所察觉,并且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苏云昔看着那一团灰色的雾气在空中飘荡,手指间掐着一个简单的奇门手诀来感受对方的气息。
因为距离很远而且受到阵法的影响所以只能大概知道它的位置。
皇宫。
地宫。
她把手从窗框上移开。
“快了。”她说,“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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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以前的事情。
夜很深了。
摄政王的书房里还有灯光。
萧凌渊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酒,现在已经喝了一大半。
不是好酒,而是军中常用的烈酒,入口时会感到灼烧,喝完之后可以使人忘记寒冷。
他一般不会自己一个人喝。
上一次自己喝酒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前平定了西南地区的叛乱之后的事情了,在帅帐中他整整坐了一夜,喝掉了三壶酒。
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抽烟了。
——喝酒误事。
但是今天晚上他没有遵守戒律。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喝一杯。
窗外的月光很淡,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了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现在已经到了三更的时候了。
萧凌渊 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之后,喉咙里感觉很热。
于是就想起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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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
跪在灵堂里,看着母亲的棺材被钉死了。
棺材盖合上时发出的声音比较沉闷,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一样。
没有人哭。
奶娘在后面抹眼泪,但是不敢发出声音。满府之中,只有奶娘可以在他面前哭泣。
其他人都是在考虑问题。
小王爷克死了生母,那么他今天晚上能活下来吗?
肃老王爷的父亲肃老王爷站在棺材的另一边,面色阴沉,一句话也没有说。
萧凌渊 还记得当时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要娘中毒呢?
他问过。
他向父亲询问了三次。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一下子就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就离开了。
他问太医,太医低着头说“王妃身子不好,节哀”。
他向奶娘询问情况,奶娘红着眼睛回答道,“小王爷不要问了”。
后来才知道,并不是因为被毒死就没有人敢说了。
是说了也没用。
下毒的是他父亲的侧室,而她的娘家就是当今皇后的娘家。
肃王府不可以和皇后过不去,也不能和外戚过不去。
所以母亲就去世了。
悄无声息地死去,并且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萧凌渊 从那以后就明白了这样一件事情——
世界上没有人为你去争取公正。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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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
他第一次杀人。
那是冬天的时候,非常寒冷。
他在府中的后花园里练习刀法,突然间有一个蒙着脸的人从墙上跳了下来,向他冲来。
萧凌渊 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的父亲请了一个教头来教他十年,教的是战场上的杀人之术,并不是花招。
蒙面人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就出现。
一晃之间,刀子就斜着砍了过去,把对方的脖子给切断了。
血溅了他一脸。
热的。
他认为自己应该害怕、发抖。
但没有。
他站在那里望着地上的尸体在抽搐,心中只有一件事要做——
第一,是哪一方派出的。
第二,怎样处理尸体才不会留下把柄呢?
让人把尸体拉到城外掩埋,并且连夜审问府里的仆人,最终查明凶手是侧妃的侄子所为。
没有告诉父亲。
自己带着人闯入了侧妃侄子的府邸,在侧妃面前用刀抵住对方的脖子,并且说了这么一句话——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让你们全家人都死绝了。”
那侧妃吓得跪下磕头。
从此之后,没有人再敢派遣刺客到王府去了。
但是萧凌渊 明白,这些人其实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的。
有人在他的饭里下了慢性毒药,有人在他的马鞍上藏了针,还有人在他去书房的路上设置了绊马索。
都避开了。
于是就一刀刀地把他们抓伤的地方给砍掉了。
十二岁的冬天里,他杀死了七个敌人。
最后一次手上沾到血液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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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
京城大乱。
先帝去世之后,新的皇帝年纪很小,各种各样的人为了争夺权力而互相厮杀。
有人想要趁机把肃王府给除掉——萧凌渊 的父亲生病了,他是唯一的儿子,杀了他就可以继承肃家军。
这些人首先就动手了。
不是刺杀,而是兵变。
三千禁军把王府围住,要抄家灭门。
萧凌渊 并没有等到死亡来。
穿上盔甲、骑着战马、带领着府里剩下的二百名士兵冲出重围,向西山大营求援。
一路上杀死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几十个、上百个。
刀砍钝了就换一把,换了一把再砍。
当他在西山大营的时候,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脸上还有一道从左眉到颧骨的伤口。
大营的守将是不认识他的。
出示了令牌之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调动军队,跟我一起回京城平定叛乱。”
那场战斗打了三天三夜。
他率领军队由外城攻入内城,再由内城攻向皇城。
叛军头目被处死,参与逼宫的几个大臣也被抄了家,皇后的势力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从此摄政王的位置就归他了。
那年他十五岁。
朝中的人都不敢小看他。
但是他心里清楚——
并不是为了忠君爱国,也不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他只是不想死。
不想让自己的死成为别人可以随意处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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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凌渊 又给对方倒了一杯酒。
窗外刮起了大风,把院子里的老树都吹得沙沙作响了。
手里拿着一杯酒,眼睛盯着墙角的阴影。
当年平定叛乱之后,他就做了这样一件事。
让别人把母亲生前居住的小院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
不是怀念。
看到那个院子就会想到当年自己在灵堂里跪着的样子。
这个孩子很虚弱。
弱到不敢问母亲死的原因是什么。
他不希望再见到那个孩子了。
因此他就选择了忘记。
忘记母亲的样子、声音以及母亲临终时拉着他手说过的每一句话。
全都忘了。
只剩下一种怨恨了。
但是今天晚上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阿阑的母亲曾经对她说过,“阿阑啊,不要害怕,娘在这里。”
这句话他已经记了23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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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空了。
萧凌渊 把空壶放下来,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
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并不是尸山血海,而是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的情景。
苏云昔在石凳上给青禾讲解奇门推演的方法。
阳光洒在她的侧面脸上。
她笑了一下。
非常浅、非常淡,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到了。
在那个时候他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抖动。
不是心动。
一种更加陌生的感觉——
突然想到,假如在七岁的时候有个人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挡住了那一杯毒酒的话,那么他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呢?
答案他知道。
没有如果。
但是还是禁不住去想。
萧凌渊 睁开眼睛之后,眼中的神色又恢复到了平时的冷酷。
站起来之后就把空酒壶丢到火盆里面去了。
火星溅起来之后马上就熄灭了。
“传令下去,”他朝门外说,“明日巳时,召集所有统领议事。”
门外的侍卫答应道:“是。”
萧凌渊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刮着大风。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
一轮孤月挂在天空中,并且周围没有星星。
只剩灰云。
看了很久之后才转过身去向卧室走去。
走路的速度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和平时一样平稳。
但是到了拐角处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望偏院那边。
那盏灯还亮着。
他在转角处的阴影里站着,并没有继续前进。
灯还亮着,说明苏云昔还没有睡觉,也说明她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以前他觉得这个女人不识好歹,但是现在突然觉得她是无路可走了。
他也没有退路。
母亲去世之后,他身上出现了一些不好的征兆,摄政王府地下埋藏的阵玉也牵涉到这件事上。苏云昔要破阵的话,那么就必须要替她挡下那些没有道理的刀。
萧凌渊 收回了目光。
明天开会的时候,他要把禁军统领清理一下。
从自己手里的东西做起。
灯光在偏院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萧凌渊 看了之后就离开了。
不能让灯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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