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渊 走到卧房的时候,偏院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在同一天夜里,皇宫御书房中也有人在关注着摄政王府的情况。
御书房里灯光很亮。
少年帝王坐于案几之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放在上面的文字上。
今年17岁的他,眉目间还有着少年时的稚嫩,但是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子成熟的味道。
太傅赵崇安垂着手站在案前,腰微弯,很恭敬的样子。
摄政王在江南找到一个懂得奇门的人,太傅的声音很平静,把人安排到府里的一个小院子里去,对外宣称她是来帮忙查案的顾问。
皇帝把奏折放下了。
“女子?”
“苏姓,年龄不大,二十来岁。”
帝王笑了一声。
“萧凌渊 也有一回相信女人的时候。”
太傅没接话。
帝王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漆黑一片,宫墙上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
“听说那女子帮他在江南破了不少案子,”帝王语气随意,像是在聊闲话,“还推演出了凶案发生的时辰和地点,当场抓获了刺客。”
“确有此事。”
“有意思。”
帝王转身对太傅说。
“你认为她是真的有这么大的能力呢?还是说萧凌渊 故意放出的信息?”
太傅抬起眼皮。
“老臣派人去查了,那个女人的确有本事。江南发生的几起悬案,都是她侦破的。当地的百姓把她的名字叫做活菩萨,并且说她可以看透一切。”
帝王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中带有一丝寒意。
“活菩萨?如果她真的能够洞察一切的话,那么萧凌渊 的命运难道就没有被她看透了吗?”
太傅沉默了片刻。
“据说她也看出来了。”
帝王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她说摄政王就是天煞孤魂,一出生就带着一股子邪气,身边的人受到他的影响都会倒霉。”
帝王愣了一下。
于是就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响。
“天煞孤命?好的,很好。”
回到案桌前坐好之后,他的手指就不停地在桌子上敲打起来。
“一个是天煞孤星,另一个可以洞察一切,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倒也有趣。”
太傅低下头。
“陛下,此人不可小视。”
帝王抬眼看他。
“你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本来就很有权力,再加上有了奇门的帮助,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被他利用了——”
“我明白。”
帝王打断他。
“那么你就是说要杀了她?”
太傅摇头。
“除去她之后,就显得陛下畏惧摄政王了。不如——拉拢她。”
帝王看着太傅,并没有马上开口。
御书房里面静了片刻。
“拉拢?”帝王说,“怎么拉拢呢?”
“老臣已经对这位女郎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她的名字叫苏云昔,是江南青溪县人。十年前苏家被抄家灭门,她成了唯一的一个活下来的人。”
帝王的眼光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苏家、苏家?”
“正是。”
帝王沉默下来。
苏家的事情他是很清楚的。
十年前发生的灭门惨案,在朝野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以及所有的仆人和丫鬟都被杀死了。抄家的原因是私藏禁术、图谋不轨。
但是实际上,真正的原因是他父亲——先帝——临死之前就告诉过他的。
“苏家人知道的事情太多。”
先帝说的就是这六句话。
当时的皇帝才七岁,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就渐渐明白了。
苏家是奇门正宗的传人,只有他们才能看到京城地下那个大阵。
因此他们必须要死了。
“她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吗?”帝王发问。
太傅点头。
“摄政王留下她,无非是想弄清楚京城的情况。”
帝王冷笑。
“萧凌渊 要查的事情是什么?那么他是不是要把这个阵法给毁掉呢?”
“摄政王的心思,老臣是猜不出来的。”
帝王望着太傅,眼神中透出一种审视的意思。
“那么你又是怎样的呢?你属于哪一方?”
太傅跪了下来。
“老臣只知效忠于陛下。”
帝王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点头。
“起来吧。”
太傅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
帝王站起来,走到书架边,在暗格中取出了一个发黄的古卷。
“你说摄政王身边多了个懂奇门的女子,”他翻开古卷,“那你说,孤也在学奇门,这事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样?”
太傅没有马上作答。
帝王翻了两页书之后就转过头去看着他。
“怎么样?不敢说?”
老臣认为,太傅说得很对,关于陛下学习奇门遁甲的事情,千万不要让人知道。
“摄政王也在内?”
“包括所有人。”
帝王合上书。
看着太傅之后,他就笑了。
“你觉得孤做皇帝很憋屈吧?”
太傅又下跪了。
“皇帝说得很对。摄政王有野心,但是他的手中握有兵权。陛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总有一天会得到机会的。”
帝王没有说话。
把古卷放到暗格里之后就把它关上了。
“你说得不错,总会有的机会。”
回到座位上之后,他就又开始看奏折了,并且说话的声音也很大。
“太傅退朝。”
“老臣告退。”
太傅弯腰退出了御书房。
到了门口的时候,帝王才开始说话。
“苏云昔要我去见她。”
太傅停住脚步。
“陛下,这是——”
“我自有分寸。”
过了会儿之后,太傅才点了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太傅离开御书房之后,皇帝就放下奏折了。
看到关上的房门之后,他的脸上就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
太傅是他的母亲留下的一个人,在朝廷上他是唯一可以信赖的大臣。
但是太傅最近很古怪。
帝王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就是一种感觉,太傅在他说的时候,越说越顺溜。
每说一句话都是在试探、在诱导。
帝王从小就在阴谋中长大,对于这样的改变他非常敏感。
站起来之后就走到窗户旁边去了。
夜色更深了。
宫墙之外的世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是帝王也知道,在这皇宫里有好多人在暗中看着自己。
看他的傀儡皇帝怎么样。
“奇门——”
低声读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非常淡漠、冷漠。
“你们都在学习奇门遁甲,那么孤也去学习一下。”
“看完了之后,看谁能够打败谁。”
他转过身来到暗格处把那本书取了出来。
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个很大的阵法图。
阵眼处有两个字。
“龙脉”。
帝王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拂,就出现了这两个字。
窗外起了风。
烛火晃了一下。
御书房中一明一暗。
帝王把头抬起来,向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皇帝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
“明天下午我要去一趟皇宫。安排好之后,千万不要让人发现。”
侍卫愣了一下。
“皇帝要去哪里?”
帝王低下头来看着古卷上面所说的话。
“去见一位活菩萨。”
侍卫也不敢再追问了,只好低下头退出去。
御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帝王把古卷合上,手放在封面上。活菩萨就是太傅私下里给苏云昔起的名字,可以看透人的内心,可以破解各种阵法,还可以救死扶伤,但是所有的布局都会因此而乱套。
他不信菩萨。
只有可以掌握的东西才是可信的。
如果苏云昔真的能看穿他身上的煞气的话,那么他也会发现太傅在自己身上做了些什么事情。皇帝想了解事情的原委,但是不能让太傅知道他想知道。
因此这次出宫,并不是因为受到恩宠。
背着太傅去试一下新的棋谱。
他吹灭烛火。
在夜晚的时候,古卷最后一页上的阵法依然会发出光芒。
龙脉这两个字就相当于一双睁开了的眼睛。
帝王在黑暗中站立了很长时间。
他才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并不是下棋的人。
而是一枚被放在阵眼旁边可以动的棋子。
这个想法使他生气的同时也使他警醒起来。
活棋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学会咬断牵线。
牵线的人就是太傅。
即使另一头牵着的就是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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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渊暗线的情况。
帝王要出宫去见“活菩萨”的事情还没有传到京城的时候,在另外一端的西北地宫里就已经有所动静了。
千里之外。
西北群山之中有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峡谷,常年被大雾所包围。
峡谷里挖出了一条长长的隧道直达山体内部,地宫里的蜡烛一直燃烧着。
卫寒渊坐到了石头上。
面前有一块大阵玉,直径有三尺左右,全部都是黑色的。
阵玉上流露出暗紫的纹理,这就是和天下所有的分支阵法相连通的一个控制中心。
此时,八面阵玉中的三面已经变得非常暗淡了。
卫寒渊望着面前的三个黑影,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敲。
“咚咚咚。”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次发出的声音都会使跪在台下的弟子们感到毛骨悚然。
卫寒渊今年七十二岁了,但是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
瘦,极高。
身穿一件黑色的僧衣,头发一半是白色的,另一半是黑色的,随意地扎在脑后。
脸上的皱纹很多,尤其是眉毛中间的一条竖纹,好像被刀子刮过一样。
他伸手。
食指去摸暗面的纹理。
阵玉发出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嗡鸣声。
卫寒渊闭上眼。
江南十七处分支阵基已经被拆除了,锁雾八门阵的阵基也被挖出来了,九星耗财阵的青铜盘也被收走了,困魂阵的反噬已经死了三个布阵的人。
不是意外。
是人。
卫寒渊睁开眼。
“苏家……”
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
台下的学生把头低得更低一些。
卫寒渊没有去看他们,只是一直在看阵玉。
暗面纹路里留有奇门术数的痕迹——正宗的、正统的、三奇六仪排盘法。
他太熟悉了。
四十年前,在与苏家上一代家主苏远战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这样的招式了。
当初他布置的偷天换日第一阵就被苏远用奇门算术给破解了。
那次他跑得比较快,所以才活了下来。
后来苏家就被灭门了。
他以为苏家的正统奇门已经断了。
“苏云昔……”
卫寒渊说出这个人的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但是他的手却没有再继续敲下去。
台下的学生中也有人敢抬起头来了。
“师傅,要派人去追杀吗?”
卫寒渊没答。
看阵玉上面留下的奇门气运。
这个方法比苏远差很多,但是比较灵活。
不是死记硬背的动作,而是推演中应对的方法。
这就证明了苏云昔并不是依靠祖传的玉简死记硬背,而是活用的。
卫寒渊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认可。
他站起身。
黑色的布道袍长及地面,拖在地上。
来到地宫南面墙壁的地方。
墙上有七个画像。
最中间的一幅最大的,画的是一个中年的男人,穿着官员的衣服,手里拿着阵图,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那是他的兄长。
卫寒渊望着画像,一句话也没有说。
十年前的时候,就是他的哥哥在朝廷里暗中布置,使得苏家被灭门。
卫寒渊一直认为哥哥做的很好。
斩草不除根,早晚要出问题。
果然出了问题。
卫寒渊转过身。
“墨尘。”
有一个年轻的徒弟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26、27岁的样子,长相一般,身材正常,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
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的左脸有一条非常细小的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
“弟子在。”
“到北京一趟。”
墨尘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拱手道:“学生遵命。”
卫寒渊回到石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阵玉,通体翠绿。
把阵玉交给墨尘。
“师兄师弟们有的死了,有的受伤了,在江南那边的人手已经被打残了。”
“京城目前还有三个阵基没有被发现。”
“你去接手。”
墨尘接过了阵玉,并且很小心地把它收了起来。
“学生到京师之后要干什么呢?”
“保持好三个阵型。不让苏云昔知道。”
“要是被她发现的话怎么办?”
卫寒渊的眼神稍微有点冷。
那么就让“发现。另一件事情。”
墨尘听懂了。
这是声东击西。
他说:“我明白了。”
卫寒渊又道:“摄政王府不要硬来。萧凌渊 这个大坏蛋现在和苏云昔一起行动。”
“找个机会布置一个局面,使萧凌渊 产生苏云昔另有目的的想法。”
“他们的盟约是不能被挑唆来破坏的。”
墨尘领命。
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之后,卫寒渊就喊住了他。
“等等。”
墨尘回头。
卫寒渊望着他眼睛。
“到京师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去接阵基。”
“就是弄清楚一件事情。”
“什么事?”
“苏家的天衡盘。”
墨尘愣了一下。
天衡奇门盘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法宝。
当年苏家被抄的时候,据说天衡盘已经被烧毁了。
但是卫寒渊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弟子查。”
墨尘转过身离开了地宫。
灰雾将他吞没。
卫寒渊一个人待在地宫里。
看到阵玉变黑之后就一直没说话。
于是他就把怀手伸进衣兜里去拿手札。
这是四十年前他与苏远打斗之后留下的痕迹。
上面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苏家正统奇门,以天衡盘为根基。若失此盘,奇门推演便少七成功力。”
卫寒渊把手中的手札合上了。
“苏云昔你现在只有七成功力,怎么破我的阵?”
抬头望向地宫穹顶。
穹顶画着巨大的星图,九星流转,暗合天象。
但是仔细一看,其中七颗星星的位置都是被人改动过的。
不是天象,而是阵法。
卫寒渊小声地说:“当年你父亲破解不了我的局,你就更不可能破解了。”
他说得很轻,好像在说服自己。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手指在手札上轻轻一滑,就触到了一个折痕。
他翻开那一页。
这是苏远当年留给他的一个字条。
“寒渊、奇门之术本来就是用来保护人的。你所走的道路早晚都会受到惩罚。”
卫寒渊突然把手中的手札合上了。
脸色微变。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又把那张手札放了回去。
于是他就站了起来,走向了地宫的最里面。
有一个很大的阵盘台。
台上有九个铜制的阵盘,上面有很多符文。
这是偷天换日主阵的分盘,埋藏于皇宫地下的一座大阵,由这九个分盘来操控。
卫寒渊伸手把其中的一枚给拨开了。
分盘转到下一个位置上。
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下,有一声很微弱的嗡鸣。
没人听见。
但是整个京城的气机也随之起伏了一下。
卫寒渊收起手,转过身向后走去。
“苏云昔——”
“你可以把江南的分枝拆掉,但是主阵你是拆不掉的。”
“因为那个阵法是按照你父亲所用的奇门盘来布置的。”
“你的血脉不能自己控制。”
他坐回石台上。
烛光越来越弱。
地宫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
突然间地宫的入口处响起了脚步声。
卫寒渊没睁眼。
“进来说。”
脚步声靠近。
第二位弟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子,名叫魏川。
“师尊,西域那边有情况。”
“说。”
“弈天脉的人开始向中原地区迁移。”
卫寒渊睁开眼。
“弈天脉的人也会参与其中吗?”
“已经有一个人过完了玉门关。”
卫寒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好。”
“都来吧。”
“一个个来。”
“正好不用我去一个一个地找。”
站起来之后就去到魏川那里。
“传令下去,西域沿线各分支阵基要提前启动。”
“弈天脉的人不能进入中原。”
魏川愣了一下。
“师尊,如果提前激活的话,阵玉就会被消耗掉很多。”
卫寒渊看了他一眼。
“损耗之后再重新炼制。”
“弈天脉的人身上也带有气运,可以抽取。”
魏川打了一个冷战。
但是没有说出口,低着头离开了。
地宫又是一片死寂。
卫寒渊独自坐在石台上。
前面阵玉上又多了几个暗面。
江南最后一条分支的阵基也已经被拆除。
看着暗面的时候,他的眼睛非常平静。
于是他就伸出手指,在那个地方的阴影里写下了一个字——
“亡”。
不是咒语。
是给自己看的。
“苏云昔。”
“苏家欠了我一条命。”
“你爹欠的。”
“该你还了。”
阵玉上出现了一些暗纹,并且开始发光了。
又暗了。
卫寒渊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打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在地宫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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