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夜宴一直持续到了亥时末尾,萧凌渊 亲眼看到苏云昔把阵玉收进了袖子里之后,才让人撤去餐桌。
宴散了。
青禾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有点红了。苏云昔看了她一眼,正要吩咐丫鬟带她去休息的时候,萧凌渊 却先站了起来。
“本王送你们回去了。”
青禾愣了一下。
苏云昔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府中的侍从识相地退到一边去,只留下一盏灯笼照路。萧凌渊 接过灯笼,挥手让那个人也离开。拿着灯走在前面,青石板路上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青禾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并不是因为不想跟着,而是因为萧凌渊 的步伐很大,她小跑几步都追不上,所以就落在了后面慢慢地走。
月光很好。
不是耀眼的白色,而是透过薄雾的微弱光芒,在回廊两边的竹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院子里没有灯光,只有一盏灯笼发出的光以及天上月亮的光辉。
苏云昔走在他的左边半步处。
低头看着脚下青砖。砖缝中长出几棵小草,在月光下显得灰白一片。
没人说话。
但是和初次见面的时候不同的是,现在是沉默的状态。
当时的沉默就是刀尖对刀尖,谁先说话谁就输掉了。现在安静就像有人在夜晚铺上了一床棉被一样,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心跳声。
萧凌渊 突然停了下来。
苏云昔也停下。
前面有一条九曲回廊,廊檐上挂着风铃,但是没有风。铜铃低垂,一动也不动。
“以前这个院子是没有人居住的。”萧凌渊 说,“没有人住。”
苏云昔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
“西边的偏院一直没有人居住。上一个住客是五年前的一个工部官员,因为犯了错误而连夜逃跑。”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王府有很多空闲的房子,本王一年都住不完。”
苏云昔问道:“王爷是不是觉得我占了房间?”
萧凌渊 没答。
向前走两步之后就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射过来,整个脸庞都沉浸在阴影之中,只有下巴处有一条亮色的轮廓。虽然很小声,但是苏云昔还是听到了。
“不嫌。”
他顿了顿。
“这座房子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人居住了。”
说完之后他就自己不说话了。苏云昔看到他的喉结在动,好像要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一样。
青禾在后面远远地喊道:“师父——”
声音来自回廊那边,带有一定的胆怯。
苏云昔转过头来向她招手。
青禾小跑过来,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师父和摄政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凌渊 没有再看她,拿着灯笼向前走去。
这次他走得比较慢。
苏云昔跟着走过来,青禾小心地跟在她的后面。
沿着回廊走过去,经过一座假山之后就到了苏云昔居住的地方。大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来,因为丫鬟们早就把灯点亮了。
萧凌渊 停在了院子门口。
把灯笼给苏云昔。
“拿着。”
苏云昔接过了灯笼。
萧凌渊 垂着眼睛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目光染得非常淡薄,并不像平时那样锋利,而像是被冷水浸过的一块石头一样——外面很光滑,里面的情绪却无法窥探。
“明天早上本王就会派人送来一箱东西。”
苏云昔问道:“这是什么?”
“阵玉材质。上好的墨玉,并非市面所售的普通墨玉。”
他别过脸去。
“你的徒弟做的阵盘很粗糙。有了好的材料才可以练习。”
青禾躲在院子门口,只露出了半个脑袋,听到这句话之后,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惭愧。
苏云昔没推辞。
“多谢王爷。”
萧凌渊 答应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三步之后就停了下来。
“今晚……”
他说了两个字。
苏云昔站在院门之外,灯笼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也照亮了她嘴角上扬的一小点弧度。
“今晚很好。”
萧凌渊 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移动。
然后抬步走了。
走得非常快,好像要丢掉一些东西一样。
苏云昔望着他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身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处被分成了两半。
青禾从小就在院子里长大,所以她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会跑出去。
“师父,王爷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云昔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
“他肯定想说什么!”青禾压低声音,“我看得出来,他嘴巴动了动,又闭上——”
“回屋睡觉。”
苏云昔拍了拍她的肩膀。
青禾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看到师父转过身来进了院子,于是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轻盈。
进到房间之后,丫鬟就已把床铺好了,并且还倒了一壶热水。青禾坐在床边上脱鞋,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望着苏云昔。
“师父,你认为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
苏云昔站到窗户边,把一半窗户推开。
夜晚的时候,外面刮着大风,院子里的竹子散发出一阵阵清香。
她看着远处。
萧凌渊 已经不在了。
“一个……”
她顿了顿。
“不善言辞的人。”
青禾咯咯笑了。
“那就是和师父一样的了。”
苏云昔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禾马上钻进了被窝里,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师父,今天我很开心。”
苏云昔走到她的身边帮她把被子盖好。
“为什么?”
“因为王爷请我们吃饭,并且还送我们回去。我从没有受到过如此大的人物的礼遇。”
她眼睛弯弯的。
“王爷这个人啊,白天看上去很凶,但是其实也不怎么凶。”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关上了。
青禾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了。
苏云昔坐在另外一张床上,把阵玉取了出来。
上面雕刻的花纹,在烛光之下显得十分阴暗。
她闭上眼。
气机沿着手指尖上行。
北京上空的九星正慢慢移动。
不是好兆头。
最多一个月。
也许还不到。
睁开眼睛之后就把阵玉放进了袖子里。
回头望了望青禾。
那个孩子已经入睡了。
苏云昔把蜡烛吹灭了。
在夜晚的时候,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梆的声音。
三更天了。
还有两个小时就会天亮了。
她在床上躺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刚才月光下那个人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
今晚确实很好。
但天亮之后——
院墙外有很微小、很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
苏云昔睁开眼睛之后,右手就放在了枕头下面的阵盘之上。
脚步声在她的院子门口停留了片刻。
然后远去了。
她一直都在等,在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之后,她才慢慢地放开自己的手。
卫寒渊的阵玉还放在她的袖子里。
暗纹所指的地方就是皇宫。
更夫敲起了梆子。
机关已经有所动摇。
苏云昔没有去追赶。
脚步很轻,走得很轻,故意让她听到,但是没有靠近窗户和门。对方并不是要杀人的,而是来核实阵玉是否已经被她拿到了。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袖里藏着的那块玉。
暗纹依然在向皇宫的方向发展。
这就表示卫寒渊把她们两个人都给感应到了。顺着暗纹查找的话,就可以一步步地接近对方设置好的地方了。
但是她一定要先查一查脚印。
明天早上,院门外面的地上就会有脚印。王府巡夜的人穿的是靴子,宫里的内侍穿的是软底鞋,江湖上的杀手大多使用的是薄底快靴。
鞋印可以告诉她今天晚上来的人属于哪一种类型。
如果穿的是宫中的软底鞋,那么就是王公公或者皇帝身边的人都已经进入王府了;如果是江湖上的快靴,那就是墨门替卫寒渊办事了;而王府巡夜靴就比较棘手了。
这就说明了内鬼在府中。
苏云昔把有可能被压制的想法一条条地记在心里。
天亮之后,她要先去看泥土,然后再去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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