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更夫敲响了第二下梆子之后,在远处巡逻的士兵们走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就传来了一个比较轻的声音。
苏云昔没有动。
她听得非常清楚,脚步声一直没有停止过。
不是巡逻的家丁,家丁走路是不会这样轻的。
是练家子。
三步、两步之后就到了她的门口。
她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短刀。
门栓微微一动,有人用小刀撬门。
苏云昔翻身起来,一脚把窗户踢开了。
正当要打开窗户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压抑的声音——
“别动。”
是她认识的人。
林御史的声音。
苏云昔把脚收了回来。不作任何解释就走到门口去打开门。
门缝很小。林御史侧身挤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全是汗珠。衣服下摆上沾满了露水、泥土。
“出事了。”
把门关上之后就把声音放得很低。
“西山大营今天晚上会有不正常的情况。”
苏云昔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会知道?”
大营中有一个副将是我的林御史擦了把汗说,刚才有人来给我说,晚上有很多武器被送到大营里来。不是朝廷的军器,而是私人运输的。
“多少人?”
“大概有五百多件。”
500把刀剑的数量。不是少量的私人补给。
苏云昔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夜晚的风吹进屋内,带来一丝寒意。
她抬头看天。
天空非常晴朗。没有云彩的时候星星就特别明亮。
但是她并没有把目光放在普通的星星上面。
她的眼光从北斗移开,望向了天市垣。
三颗星。
一直都在关注着这三颗星星。
此时它们所处的位置与昨天晚上有所不同。其中一颗向西移动了1寸,另外一颗减弱了3分。
九星移位。
她的内心十分紧张。
之前推演时,她算出还有三十天的缓冲期。但星空不会骗人——九星移位的速度比预计快了两倍。
时间不够了。
“西山大营的异常现象,并不只表现在武器上。”苏云昔把窗户关上之后又转过头对林御史说,“这就是一盘大棋的序曲。”
“你是说……”
“调动了力量。不是为了防备某个人,而是要准备好去打人。”
林御史沉默了。
他是知道的。大雍建国之后,西山大营就是拱卫京城的精锐部队。能够调动他们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自己。但是皇帝只有16岁,并且没有兵权。
调动西山两千人的只有另外一股势力。
“卫寒渊?”
苏云昔没有答应。不可以讲死亡。
“经过计算得出结论,在30天之内一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比较快的。”
林御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有多大的把握?”
“七成。”
“好了。”林御史站起身来,说,“我现在就去府上,把可以调动的暗线都发动起来。那么你呢?”
“我想推演一件事情,那就是西山大营一动起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进城。”
“天亮前。”
“那么我就在天亮之前给你答复。”
林御史点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打开窗户之后就看到围墙外边的情况了,于是就跳墙逃走了。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晚之中。
青禾被吵醒之后就睡不着了。她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师傅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关系。”苏云昔回到座位上说,“你接着睡吧。”
“我并不觉得累。”青禾穿好衣服来到苏云昔身边说,“我去给你研墨。”
苏云昔看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她打开奇门盘,开始排局。
八门的位置是:休门位于东方、生门位于西北方、死门位于南方。
九星落于天市垣上。
这是典型的兵变格局。
苏云昔把数据记录下来。于是就按照时辰来计算了。
子时三刻。
看了一会儿盘面之后,她就慢慢地推算出三种不同的走法来。
第一种方式是经过东门,时间最短,但是路途中会遇到驻军。
第二条就是绕过城西密林,虽然比较隐蔽但是花费的时间比较多。
第三条——她停了下来。
从盘面来看,第三条路线是直接由西山大营出发往南行进,在经过两个村庄之后就沿着城墙前进了一段距离,从而避开所有的驻军点。
这条道路布局合理,并不是仓促上阵的结果。
更像早有预谋。
苏云昔拿来京城的老地图和新的地图进行比较之后,觉得后背一阵寒意。
十年前这两座村庄所处的地方就是军粮运输线。
后来河道改道了,转运道也废弃了,在地图上只留下了村子的名字。
可路没有消失。
了解旧地图的人可以利用这条废弃的道路把人送到雍城外。
这并不是一般的士兵造反。
这就是有人用旧军道作为暗线。
并且知道这条老路的人,一定看过兵部旧档案里的原始记录。
苏云昔的手指在棋盘上画着,停留在第三条线的终点处。
该处标示出一个地方。
雍城门。
北京城西边的一个小巷口。平时只负责运输货物,并没有足够的防守兵力。
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青禾已经把墨研好了,在桌子边上等着,但是很不耐烦地一直打哈欠,还睡着了。
苏云昔没有把她叫醒。
她把父亲留给她的信取出来,铺开。
信纸发黄了,边缘也磨损得很厉害。但是她认识父亲的字迹,非常工整有力。信的内容她背得滚瓜烂熟,但是每次去看的时候都会觉得里面藏着一些新的东西。
她把目光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面。
“天衡盘位于应该的位置。”
该在的地方。
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了。苏家祖宅、皇宫地宫、京城地下主阵、摄政王府等等。
不。
天衡盘并不是随便可以藏起来的东西。这是苏家传下来的东西,父亲是不会把东西放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的。
除非——它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但是她没有察觉到。
苏云昔把信纸合上了。
她要去苏家老宅一趟。
虽然那里已经变成了花园,但是地下的一些东西是不会被别人触动的。
天色已经泛白。
院墙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于是就停在了王府的大门口。
青禾被吵醒了。
“师父,是什么声音?”
苏云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就听见了王府门丁的叫声——
“西山大营发生哗变。两千名精兵直奔皇宫!”
苏云昔的手放在了门框上。
比她预计的时间要早一些。
青禾被吓了一跳,立刻坐了起来。
“师父,王爷在哪里?”
已经穿上了铠甲苏云昔说,“你就在家里待着吧,别出去。”
“那你呢?”
“我去找他。”
她走出房间。
早晨的雾还没有消散,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味道。天空很阴沉。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
九星在快速地移动。
每一块都是对准一个地方,那就是皇宫的中心。
阵已经启动了。
不是等三十天。
现在就是。
她并没有马上跑出去。
阵势已经形成,越是着急就越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西山大营哗变属于明火,而皇城中心九星移位则是暗火,两者同时出现的话,那么其中一处就是诱饵。
苏云昔拿出奇门盘,很快占出一卦。
生门位于西方,死门位于中宫,伤门位于南方。
西山有生机,皇宫有死局,城南会受伤。
所以萧凌渊 去西山并不是错误的选择,但是致命的一点就是皇宫利用了西山的煞气来启动主阵。
收拾好盘子之后对青禾说:“拿着地图走吧。”
“哪张?”
“林御史的地宫图纸。”
她要同时看到西山和皇宫,不能让任何一条线单独断裂。
青禾连忙把地图塞进口袋里,然后拿起红笔、阵玉。
“师父,我和你一起去吧?”
“跟我一起去吧。”苏云昔说,“但是不能靠近阵眼。你要做的就是看图、记方位、把我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她看了眼青禾。
“从此以后你就不能和我一起逃命了。”
“你是为苏家留下第二双眼睛。”
青禾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住。”
苏云昔把门打开,早晨的风就吹了进来。
她没有回头。
“那就跟紧。”
青禾背着地图,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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