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枯井密室的路并不长,但沈黎却觉得这段夜路格外漫长。深秋的夜风像是有意识的冰蛇,顺着领口往里钻,不仅激得人浑身战栗,更让那股潜伏在黑暗中的窥视感变得愈发清晰。
沈黎低头快步走着,借着斗笠的阴影,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路边的阴影处。刚才出井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周围的风声草动。墨影虽然神出鬼没,但那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杀气,是那种让人感到冰冷却安全的死寂。而此刻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影子,气息漂浮,脚步虽然刻意放轻,但在这空旷的贫民窟巷道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宫廷脂粉气。
不是萧玦的人。
沈黎心中警铃大作,前世那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是谁?靖王?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
她不动声色地贴近身边的翠儿,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低声耳语道:“别回头,继续走,速度放快一成。有人跟踪。”
翠儿身形微僵,随即点点头,手中的灯笼晃了一下,两人加快了脚步。就在拐过一个漆黑的弯道时,沈黎借着袖口的遮掩,指甲迅速划破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精准地落在了腰间那枚墨玉鸢鸟佩上。
玉佩微微一热,随即隐没在黑暗中。
此时,身后的尾巴似乎察觉到了目标的加速,也加快了步伐,甚至在慌乱中踢到了一块碎瓦片,“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
还没等那跟踪者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如同苍鹰搏兔般从房梁上俯冲而下。墨影手中的长刀未出鞘,刀鞘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那人的面门。
“啊——!”
那跟踪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就要转身逃跑。但这附近的地形,墨影早已烂熟于心,这人刚退两步,就发现前后左右都站满了身穿黑衣的暗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别……别杀我!我是……”那人声音颤抖,手却极快地伸向怀中,掏出一张纸就要往旁边的火堆里塞。
“想毁尸灭迹?晚了!”
墨影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近,一脚踹在那人的手腕上。那张纸刚碰到火苗就被踢飞了出去,紧接着墨影一把扣住那人的咽喉,将其整个人死死抵在粗糙的墙壁上。
待那人露出了面容,周围亮起的火把光芒照亮了他那张惨白惊恐的脸——那是一张有些面熟的脸,正是皇后宫中那个总是贴身伺候的大太监,秦忠!
沈黎此时也折返了回来,看着被制住的秦忠,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是秦公公。”沈黎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深更半夜不在宫里伺候主子,跑到这腌臜之地尾随良家女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皇后娘娘的颜面往哪儿搁?”
秦忠被掐得直翻白眼,双脚乱蹬,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墨影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随后搜出了他怀里那张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密信,以及一把藏在袖口淬了毒的匕首。
“带走。”墨影冷冷吐出两个字。
密室内,气氛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冽几分。
秦忠被扔在地上,双手被反绑,此时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了一丝理智,梗着脖子硬撑道:“我是皇后宫中的人!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审内宫太监!这是死罪!你们凌王殿下若是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你们!”
坐在上首的萧玦把玩着手中那枚还沾着秦忠体温的匕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死罪?在本王这里,只有我想不想让你死,没有能不能让你死。”
“殿下……”秦忠身子一抖,他终于看清了坐在阴影里的那张脸——那是一张俊美无俦却透着森然杀气的脸,正是平日里看似闲散、实则深不可测的凌王,萧玦。
“秦公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萧玦将匕首“笃”的一声插在桌案上,那锋利的刃锋入木三分,距离秦忠的手指只有一寸,“这封信,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要本王念给你听听吗?”
秦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萧玦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念道:“‘密切监视凌王与镇国公府嫡女之动向,尤其是两人私下会面之内容。若察觉其有调查先太子旧案之意,立刻飞鸽传书汇报。若事态失控……可采取必要之强制措施,以绝后患。’”
读完,萧玦将信纸随手扔在秦忠脸上,冷冷地看着他:“‘强制措施’,秦公公,这‘强制’二字,是指杀人灭口吗?”
秦忠浑身瘫软,如同一条死蛇。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落在凌王手里,他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殿下……殿下饶命啊!”秦忠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这都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奴才只是个跑腿的,不敢不从啊!奴才绝对没有想杀人的意思,真的!”
萧玦眼神微眯,身子前倾,散发出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不想杀人?那你怀里这把淬了‘见血封喉’毒的匕首,是用来裁纸的吗?秦忠,本王再问你一次,皇后为何对先太子旧案如此忌惮?她与先太子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秦忠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神在萧玦和地上的信之间游移。他明白,今天若是没吐出点真东西,恐怕是走不出这扇门了。
“是……是有一笔账。”秦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当年先太子推行新政,想要削减后宫用度,充实国库。这直接触怒了当时的贵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先太子……先太子甚至查到了皇后娘家利用国库买卖私盐的把柄……”
萧玦的目光骤然一凝,手中寒光一闪,一把抓起秦忠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你说什么?私盐?”
“是……是真的。”秦忠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点头,“奴才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但当年皇后曾对身边的人提起过,说先太子如果不死,她们全家都要完蛋。所以……所以那次意外……奴才不敢多问,但奴才知道,这几年凡是有人想查先太子的死因,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这次……这次娘娘特意叮嘱,若是您和沈小姐查得太紧,就让奴找机会……做掉你们。”
密室里一片死寂。
沈黎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一直以为当年的悲剧只是单纯的夺嫡之争,或者是权力倾轧,却没想到背后竟然还牵扯到如此巨大的贪腐和血债。先太子,竟然是因为查到了皇后家族的罪证,才遭到了灭顶之灾?
而自己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因为知晓了这其中的一角,才被无情地清洗,成了替死鬼。
萧玦松开手,秦忠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生怕下一秒这阎王爷就改了主意。
“好一个‘家族利益’,好一个‘斩草除根’。”萧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吼。他转过身,看着沈黎,眼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决绝。
“黎儿,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脏。”
沈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清冷而坚定:“既然脏,那就洗一洗。既然大,那就掀了它。”
萧玦看着她,眼中的赞赏与怜惜交织。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秦忠,你暂时死不了。”萧玦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太监,“本王留着你还有用。你要回去继续做你的好奴才,替本王……给皇后娘娘传个话。”
秦忠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传……传什么话?”
萧玦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却让秦忠瞬间如坠冰窟,整个人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听懂了吗?”
“懂……懂了……奴才……奴才一定传到……”
萧玦直起身,挥了挥手。墨影上前,堵住秦忠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萧玦和沈黎两人。萧玦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京城布防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狰狞。
“黎儿,你说,若本王把这私盐的账本,直接扔到父皇的御案上,这后宫……会不会乱成一锅粥呢?”
沈黎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粥是肯定会乱的。只是,这粥里煮着的,恐怕不仅是皇后,还有半个朝堂的文武百官。殿下,这一把火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玦侧过头,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回头路?那是给死人走的。既然他们想玩命,那本王就陪他们玩个痛快。”
门外,风声更紧了,仿佛无数冤魂在夜色中哭嚎,预示着一场足以吞噬整个京城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