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前第七个红绳结好之后,苏云昔就把绷紧的绳子一端扣进了事先留出的空档里。
当红绳绷紧的时候,苏云昔的手腕就动了。
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红绳向下流淌。
不是进入队伍里,就是进入她脚下的空缺处。
墨尘瞳孔收缩。
“你——”
苏云昔突然用力拉了一下。
红绳断了,但是光流已经引导到了预定的地方。
地面上的清心阵玉也一起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白光从她的脚下开始向外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阵地上的人们惊呆了。
眼睛也慢慢好了。
有的人把刀丢弃了,有的人则呆呆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手。
“我在干什么?”
一名士兵下跪,头触地。
“我们是不是被邪灵附身了?”
墨尘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他布置的迷惑阵要被破坏了。
被他控制的士兵一个个醒过来,迷惑阵的基础也被苏云昔用红色的绳子抽走了所有的煞气。
他咬紧牙关,转过身就跑了。
苏云昔没有追。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醒过来的士兵。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之前还在拼命砍杀的兄弟们,此时望着对方的时候,眼里都是恐惧。
“围起来。”
萧凌渊 的声音是从后面传过来的。
禁军从两边包抄过来,把溃逃的哗变士兵围困在了西山大营的校场里。
哗变军不作抵抗。
没有术法的支持,他们就是普通士兵。
有的人把刀丢在地上,有的人下跪求饶。
萧凌渊 没去看他们。
于是他就去见了三个校尉。
三名校尉被禁军按在地上,口中还骂个不停。
“摄政王,你不能好死——”
“各位朋友不要被奸王所骗——”
萧凌渊 走到他们面前。
不作任何解释就从腰间抽出一把剑来。
剑光一闪。
第一个被杀的人头落地了。
校场上安静了。
第二剑。
第三剑。
三个人头并排放置在校园里,鲜血把沙子染成了红色。
“好了。”
萧凌渊 收起长剑,语气平和。
“把他们全部带回到城里去,登记他们的名字,并且按照原来的队伍重新编组。”
禁军统领一呆。
“王爷,这些人都是参加过哗变的人。”
“他们受到术法的控制。”
萧凌渊 打断他。
“本王的刀不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校场上站岗的士兵们都惊呆了。
有人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望着萧凌渊 。
苏云昔在旁边观看。
手中拿着被剪断的红色绳子。
萧凌渊 走过来。
“你手上有什么伤痕吗?”
苏云昔低下头看了一下。
手指上有被红绳勒出的一道很深的痕迹,并且还有血迹。
“没事。”
“去找人来包扎一下。”
萧凌渊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来指挥收尾工作。
苏云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未出声。
她想到了自己以前对他所作的评价。
冷酷、残忍、不顾一切。
但现在——
可以分辨出哪些人是策划者,哪些人是被利用的人。
这不是同情。
这是清醒。
他把责任分得很清楚,并且不会因为生气而滥杀无辜。
青禾跑过来。
“师傅,你手上的是什么?”
“没事。”
苏云昔把被剪断的红绳塞进了袖子里面。
“把阵玉给我拿回来,还可以用。”
青禾点点头,去叫阵玉。
萧凌渊 收尾的速度非常快。
哗变军的武器全部没收,士兵一个个被登记了姓名之后再放回军营,在营门上挂起了三名校尉的人头做为示警。
一小时之后,西山大营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萧凌渊 骑着马,望着苏云昔。
“走吧,回城。”
苏云昔点点头,上马车了。
马车上,青禾一边擦拭阵玉,一边问道:“师父,墨尘跑了没有?”
“跑了。”
“不追他吗?”
“追不上了。”
苏云昔靠在车身上,合上了眼睛。
她刚才用了很多力气。
用红绳作为阵法来引导,把被迷惑阵所吸引的煞气全部引入到清心阵里去——这样做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但是红绳已经支撑不住了。
它只是一根普通的丝线,并不能承受住这么大的气运流转。
苏云昔睁开眼睛,看到袖子上被剪成了许多段的红色丝线。
这是青禾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小姑娘积攒了好久的压岁钱,在西市买了一条红色的绳子,说是可以去寺庙请一位有开光能力的人来给自己祈福,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一开始并不在意。
但现在——
把断了的绳子拧成一股,打上几个结之后再绑到手腕上。
青禾看到后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来。
苏云昔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一次买的时候要结实一些。”
青禾用力点头。
“我要把钱积攒起来,给师傅买一条金项链。”
苏云昔笑了笑。
当马车来到京城城门口时,萧凌渊 就骑着马来到车窗前。
“苏姑娘。”
苏云昔把车窗摇了下来。
“什么事?”
“今天晚上我要审问一些俘虏,你去不去?”
苏云昔想了想。
“审问我就不去。”
“那你去哪?”
“查询阵玉的出处。”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你的手——”
“不碍事。”
苏云昔把车窗拉上。
萧凌渊 也不再说话了,策马而去。
青禾小声对师父说:“王爷对你很好。”
苏云昔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担心我会死掉,没有人来帮他破阵。”
青禾撇了撇嘴,不相信。
回到王府之后,苏云昔就去了书房。
她把今天抓到的阵玉都拿出来,一块块地看。
阵玉的材料一般,但是雕刻得很深。
苏云昔拿了一块仔细地看了看。
刻痕的底部变黑了,上面还有一层铁锈。
她拿起另一块。
相同的痕迹、一样的铁锈色。
这些阵玉并不是刚刚制作出来的。
它们至少用了十年以上。
苏云昔把阵玉反过来,看看背面。
背面有很小的一个标志。
是一朵云纹。
见过这样的标志。
苏家被灭门之后,她逃出了京城,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见过这样的云纹,刻在了一家铁匠铺的招牌之上。
那时候她并不在意。
但现在——
苏云昔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把云纹描绘出来。
青禾凑过来看。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标记。”
“有什么用?”
“还不知道。”
苏云昔把纸折叠好之后放进了袖子里面。
想到父亲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卫寒渊的势力已经遍布全国了。见到云纹的时候要当心,因为这是他留下的标志。”
所以她小心了。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阵玉上面也有云纹。
这就表示了一种情况。
阵玉是由统一制作而成的。
卫寒渊有一家专门生产阵玉的工作室。
找到工坊之后就可以停止阵玉的生产了。
苏云昔站起来。
“青禾,给我准备好纸和墨,我要画画。”
“画什么?”
“阵玉上云纹放大的图片。”
青禾点点头,去拿纸和墨。
苏云昔坐在桌子旁边,拿起笔来。
虽然她的手指还很疼,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停下。
根据云纹的方向以及深浅程度来推测出阵玉的来源地。
产地确定之后,工坊的位置也就基本定了。
她画得很认真。
青禾在一旁观看,并没有说话。
门外有人走动。
丫鬟端来了一碗药。
“苏姑娘,王爷让给你的安神药。”
苏云昔没有抬头。
“放着吧。”
丫鬟把药碗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离开了。
青禾低声对师父说:“师父,药变冷了。”
“等会喝。”
苏云昔继续画。
她手中的笔在纸上游走,每一条云纹都是她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青禾望着那一碗药,再看一眼苏云昔之后就叹气了。
她拿起药碗,用袖子垫着送到苏云昔嘴边。
“师父,先吃药。”
苏云昔一愣,抬起头来望着青禾。
“你——”
“画完了再来看就感觉很冷了。”
青禾把碗向前推了一点。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把饭碗接过来喝完了。
青禾接过空碗之后就笑了。
苏云昔低着头继续画画。
她知道自己的确不太会照顾自己。
小时候是由父亲来照顾她,之后就是自己一个人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了。
现在——
好像有人在旁边看着她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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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幕幕后黑手。
西山大营的阴阵被压制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萧凌渊 才让人把被控制住的哗变军队全部押送到校场进行审问。
哗变军被押到校场上去。
有二百多人跪在地上,双手被捆绑在一起。萧凌渊 站在他们的面前,铠甲上面还有血迹。
“谁来担任领导职务?”
没有人回答。
萧凌渊 摆了摆手。禁军把三个死人拉了出来,带头闹事的将领已经被处死了。
“再问一遍。”
一名年轻的士兵把头抬了起来。
“王爷,我们都是被迫无奈才这样做的。”
“被谁逼?”
“有人在军营里散播谣言,说王爷要剥夺我们的兵权,并且要把我们编入地方军队。还说王爷要削减一半的军饷用来组建私人武装。”
萧凌渊 冷笑。
“那么就相信了吧?”
“那个人拿着兵部的公文来。盖上红章之后就很有样子了。”
“文书呢?”
“被他拿走了。”
苏云昔从后面走了过来。
“造谣的人是什么样的?”
年轻的士兵想了一下。
“30多岁的时候留着山羊胡子,说话速度比较快。穿的是六品文官的衣服。”
“来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在半个月之前,第二次是在十天前,第三次就是在哗变发生的那一天。”
“当夜?”
“对。那晚他带了个人来,说是‘术士’,能在阵前帮咱们挡箭。”
苏云昔的眼神微微一沉。
“术士怎么样了?”
“逃跑了。哗变一发生他就跑掉了。”
萧凌渊 向旁边的禁军统领询问。
“抓到了几个术士?”
“3. 三。有两个当场死亡,还有一个被救了下来。”
“带上来。”
过了一会,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被带上了。他的脸上有伤痕,嘴角上还有血迹。
苏云昔来到他的面前。
“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术士冷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萧凌渊 从腰间取下佩剑,举到自己脖子处。
“再问一遍。”
术士眼神闪烁。
“我说了也是死。”
“不讲的话,现在已经死了。”
术士沉默了片刻。
“就是太傅大人。”
萧凌渊 的眉毛微微一动。
“太傅?”
“对。太傅大人要我来帮忙。”
“助什么阵?”
“在军营里布一个‘乱心阵’,让士兵们情绪激动,容易煽动。”
苏云昔蹲下身。
“你布置的是什么样的阵势?”
术士迟疑了片刻。
就是“七杀乱心阵。”
“在哪里学到的?”
“太傅所赐之阵图。”
苏云昔站起来之后就看着萧凌渊 。
“这是禁术。”
萧凌渊 问道:“和你们苏家的奇门有什么区别?”
“正统奇门主调和。禁术主掠夺、操控。这个‘七杀乱心阵’,就是用煞气扰乱人的神智,让人失去判断力。”
“那么这些士兵并不是自己想要哗变?”
“有一半是因为术法的作用。另外一半则是被谣言所煽动的。”
萧凌渊 看着地上跪着的士兵们。
“有没有人觉得当时自己有点不对劲呢?”
一个老兵举手。
“王爷,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虽然朝廷对我很好,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打人。”
“你呢?”
另一个士兵说:“当听到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我很生气,但是并没有到要造反的程度。那个术士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必须要打了。”
苏云昔说:“禁术的力量就在于此。它不能完全支配人的意志,但是可以加强消极的情绪。士兵们本来就有怨气,受到术法的刺激之后就失去了控制。”
萧凌渊 收起剑。
“把那个术士关到大牢里去,并且要他受到严厉的拷打。”
“是。”
术士被带走之后,萧凌渊 就来到苏云昔身边。
“你认为太傅跟卫寒渊是一伙的?”
“并不是因为觉得,而是因为肯定。”
“证据?”
苏云昔从怀里取出一块阵玉碎片。
“这是我在哗变现场得到的。上面的刻痕与我们所见的江南阴阵一模一样。”
萧凌渊 接过了阵玉碎片。
“又是禁术。”
“对。而且这个术士的水平很低——真正的高手是不会使用这样明显标记的阵玉的。太傅派出去的人只是一些卫寒渊势力外围的小喽啰。”
萧凌渊 看着她。
“一直把它叫做‘禁术’。”
“因为这本来不是正统奇门的东西。”
“有什么不同?”
苏云昔想了想。
“正统奇门是医者,禁术是毒药。医者治病救人,毒药害人夺命。卫寒渊篡改了先祖留下的心法,把护生的变成了杀人的。”
“那么苏家的奇门遁甲可以用来对付它吗?”
“可以。但是要谨慎一些。”
萧凌渊 点头。
“知道了。明天我到太傅府去一趟。”
苏云昔拦住他。
“现在去也没有用了。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手下的人去做这件事。你去的话,他就只会否认。”
“那么就这样吧?”
“当然不可以。但是要等到他犯错误的时候。”
萧凌渊 看着她。
“你有安排好的事情吗?”
苏云昔没有作答。
于是她就去到王府的书房里。
“把术士说的话都记下来。另外还有一些阵玉碎片,我需要研究一下它们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
萧凌渊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青禾拿着药碗跑了过去。
“师父,该吃药了。”
苏云昔没有回头。
“先放桌上。”
“师父——”
“我说先放在桌子上。”
青禾叹了一口气,拿着饭碗跟了过去。
“那么你一定要记得喝水。”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把书房的门推开之后,在一张白纸上画出了阵玉的花纹。
她画画很认真,每画一笔都会再三确认。
青禾把药碗放到桌子的一角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下。
苏云昔的笔尖在纸上游走。
青禾把门关上之后就靠着墙坐了下来。
她想到了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苏家满门被杀的原因就是他们挡住了别人前进的道路。
现在有人大概是走老路了。
青禾攥紧拳头。
不能再让师傅自己去做了。
书房中,苏云昔画完了最后一笔。
看到纸上的阵玉纹路之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禁术没错。
但是这个术士布置阵法的方法很粗浅,好像刚刚学会一样。
太傅是卫寒渊的人,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但是卫寒渊为什么要派一个新兵去做这样的事情呢?
否则他就不可能有希望让这次暴动取得成功。
新手、粗糙的阵玉、太傅这样的很容易被咬出来的东西都放在了明面上。
就是为了让它们查到这个程度。
真正的好手应该还在后面。
她站起身来到窗户旁边。
窗外是漆黑一片,北京城里的灯光也很少。
她闭上眼,用望气术看京城上空。
运气很好,但是暗流很多。
北京就是一个大锅,下面有暗火在燃烧。
大家认为只有自己在添柴。
但是真正烧火的人却藏在最里面。
她又回到桌子边,把粗糙阵玉以及之前得到的天衡锁刮痕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两种方法的工艺是不一样的。
粗糙阵玉是临时制作出来的,刀口浮着,符脚很浅;而天衡锁上的刮痕却非常细致、稳健,每一道都蕴含着力量。如果它们来自同一个阵营的话,那么幕后的人就是故意用低级阵玉把他们引到太傅那里去,让卫寒渊的人误以为自己的实力不强。
苏云昔把“云”和“昔”这两个字写到纸上面去。
“替罪。”
太傅就是用来做棋子的。
这个粗犷的术士也是一枚棋子。
真正的会排兵布阵的人还没有出现。
她抬起头来望向外面。
“青禾,把药端过来。”
她必须撑住。
接下来要检查的是术士。
是刻刀。
刻刀有主人。
主人有习惯。
每个刻阵人都会留下自己在落刀的时候的手势:有的人在压符脚,有的人最后补气口,有的人会在转角处留一点回锋。找到相同的刀痕之后,就可以把分散的阵玉串到同一个身体上了。
苏云昔把纸上面的“替罪”两个字用圆圈标出。
太傅可以狡辩,术士可以咬舌,但是阵玉是不会撒谎的。
只留下刀所经过的地方。
而方向就是指向真正的幕后人。
真名。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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