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大营哗变被平定的消息,在萧凌渊 审完校场俘虏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送到皇宫里去了。
皇宫。养心殿。
太监小跑着来到大殿,在御案前下跪。
“西山那边有消息说,叛乱已经被镇压住了。”
御笔停住了。
帝王把头抬了起来。手中拿着的朱砂笔悬于空中,一滴朱红色的墨水落到了奏折之上,很快便化为一个大大的红色圆圈。
“多久?”
“回禀皇上,摄政王昨天晚上就出城了,今天早上就已经平定好了。”
“今晨。”
帝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他慢慢地把笔放了下来,然后靠着椅子坐了下来。
殿内非常寂静。香炉里冒出的烟一直往上飘,到了空中就四散开来。
帝王一直看着那团飘散出去的烟雾。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最好的结果就是兵变持续了三天以上,萧凌渊 没有能够镇压住它,朝中大臣就趁机弹劾他,于是他就把一部分兵权收回来。
一般的情况是:兵变持续了一天一夜,双方都有伤亡,两方面都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但是没想到的是,一夜之间。
一夜就平定了。
两千精兵,一呼百应,一哄而散。
萧凌渊 手中拿的是什么?
“陛下。”
太监跪着说:“还有件事情要禀告皇上。”
“说。”
“摄政王下命令说,只杀掉带头造反的人,其他的哗变士兵不予追究。”
帝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次。
不追究。
两千人,一个也不究。
这就是收买人心。
并且是在全军面前进行收买的。
帝王冷笑了声。
“倒是很阔气。”
太监不敢接话。
殿外有脚步声。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又转过头去对皇上说:“皇上,太傅来求见了。”
“让他进来。”
太傅进到养心殿的时候,步伐非常稳健。
穿了一身青色的官服,把头发梳理得很整齐,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的样子。
帝王见他如此镇定自若,心中便冷笑了起来。
装。
一个个都装。
皇帝太傅行礼说:“听说西山的叛乱已经平定了,所以特地来向皇上祝贺。”
“贺什么?”
“祝贺陛下福寿安康,叛军一夜间就全部被消灭了。”
帝王盯着他。
“太傅认为这是件好事吗?”
当然很好啊太傅抬头说,如果兵变时间过长的话,人心就会不安定,朝廷也会出现动乱。摄政王能够迅速平息叛乱,就证明他有本事保护京城的安全——这是皇上之幸。
帝王笑了。
笑得很浅,眼睛里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
“太傅的意思就是说朕要感谢摄政王?”
“老臣不敢。”太傅弯腰说,“老臣认为皇上不必为此事而过于忧虑。”
“朕并不忧虑。”
“那就好。”
太傅坐起来之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太监。
帝王挥一挥手说:“下去吧。”
太监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殿里只留了两个人。
帝王从御案上下来之后,在大殿里走了两圈。
“太傅,你如实说吧,朕本来是等着看摄政王出丑的,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出丑,反而把朕给救出来了。你现在应该怎样去想?”
太傅沉默片刻。
“陛下,一场小仗的胜负,并不能说明问题。”
“小仗?”
“西山兵变只是一场先遣战。大棋局在后面。”
帝王停下脚步。
看着太傅的眼睛。
太傅的眼睛非常平静,就像一潭深水一样,看不到底。
“什么大棋?”
“摄政王虽然平定了兵变,但是他的尾巴也露出来了。”
“什么尾巴?”
“他对于军队的控制力比任何人都要强得多太傅?”低声说。“这件事情如果被朝中大臣知道了,他们又会是怎么样的想法呢?”
帝王眯起眼睛。
“他们会想,摄政王手下的士兵,说造反就造反,说安定就安定。这支军队是属于朝廷的军队,还是属于萧凌渊 自己的私人军队?”
太傅点头。
“就是。虽然兵变已经平息了,但是摄政王对于军队的控制太过于强势,这也是一个隐患。朝廷里的那些本来持中立态度的大臣们心里也会打鼓。”
帝王回到御案上坐好。
他在桌子上画着圈来思考太傅说的话。
“你是指朕不必急于出手?”
“是的。”太傅向前走了几步说,“皇上不要着急。摄政王越强,被他得罪的人也就越多。等到他树敌很多的时候,皇帝的机会也就来了。”
帝王沉默着。
他知道太傅的话是有道理的。
但是他对太傅并不信任。
这个人每次说话都很有分寸,每一条建议表面上都是为了他的好,但是每句话都在把事情推向一个方向。
他不喜欢单调的生活。
但是目前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太傅皇帝说,“你所说的‘大棋’是哪一局棋呢?”
太傅笑了笑。
“陛下,老臣只能这样说——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西山兵变的背后,并不是只有哗变的将领太傅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有人在后面布置棋局,有人在里面对弈。摄政王虽然赢了一局,但是还没有赢得整盘棋。”
帝王的手指停了下来。
看着太傅的脸。
“知道多少?”
“老臣一无所知。”太傅说,“老臣认为皇上应该冷静下来。真正的精彩还在后面。”
帝王坐在椅子上。
当太傅离开养心殿之后,他就冷冷地看着。
好戏。
他说好戏。
那么就看看到底是谁在演谁的戏。
帝王从抽屉中取出一本书。
书页发黄、边角翘起,书脊上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是他前几天在内务府仓库中找到的。
一本奇门杂记。
打开这本书之后,在上面有很多阵法图,并且旁边还有小字注释。
有的他能看懂,有的不能。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知道了——
奇门之术可以利用有利条件。
利用天地之气、山川之力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来获得好处。
那么也可以利用别人的帮助来反过来对付别人吗?
帝王的手指在阵法图上缓缓地移动着。
给他一次机会。
给他一个可以自己动手的机会。
而不能总是等别人告诉自己“应该怎样做”。
殿外有脚步声。
太监又回来了。
“皇上,有密报。”
“呈上来。”
太监把一份机密文件送到皇帝面前。
帝王打开之后看了一下。
信中没有签名,只有一句话:
“摄政王昨天晚上住进了一位女客人,但是她的来历不清楚。”
帝王把信放下。
年轻女子。
萧凌渊 向来不沾花惹草。
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入住摄政王府呢?
他在密信旁边用笔写下了一句话:
“查。”
把信折叠好之后再交给太监。
“交给暗卫。”
“是。”
太监退出去。
养心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帝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出皇宫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他知道。
太平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摄政王、太傅、叫苏云昔的女人以及隐藏在暗处布置好的人——
大家都在下棋。
但是他自己并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帝王转动手腕上佩戴的玉扳指。
玉质温润,触摸时感觉很凉。
这是先帝留给他的一件东西。
据说可以辟邪。
他抚摸着扳指上的花纹,小声地说了一句。
“皇叔,你下棋的速度太快了。”
“但朕不急。”
“朕有大把的时间。”
窗外有几只小鸟在叫。
帝王望着远处的太极殿房顶,目光也越来越深。
他又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打开另外一份奏折。
西山兵变之后的事情,还要由他来决定。
用朱砂笔在第一行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然后把笔搁下。
嘴角上扬。
太傅说得对。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是刚开始。
帝王批阅完了奏折之后,并没有马上让人把奏折送到皇帝那里去。
他又看了“准奏”这两个字,并且在旁边加了朱砂。
那就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就像笔误一样。
这就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标记,奏折暂时搁置,先查明情况。
太傅想要他跟着西山兵变一起把清洗摄政王的人的事情做掉,但是他偏偏不肯马上去做。先去调查一下住在王府里的那位女子,然后再查一查太傅最近见了哪些术士。
皇叔走得很急,太傅也跟着走了。
他不能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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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分析第二百零七回。
西山大营善后事情交给了陈肃之后,萧凌渊 就和苏云昔一起回到王府,进城的时候已经是申时过了好一会儿了。
马车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口。
苏云昔把车窗摇下,向外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气。太阳快落山了,在西边的山上也已经安静下来了。街上还有禁军在巡逻,老百姓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她跳下车。
萧凌渊 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他的铠甲没有脱下来,披风上面有灰尘、血迹。
“进去说。”
苏云昔点头。
两人穿过前厅就到了后院的书房。青禾端来了一杯茶,很识趣地出去把门关上了。
书房里面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云昔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阵玉碎片放在书桌上。这是她从哗变现场捡到的,是被杀死的士兵留下的。
萧凌渊 看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云昔没有作答,从腰间取过一把匕首,在一块阵玉的边上刮了两下。粉末落到了纸上面。
“你看这个。”
萧凌渊 凑过来。
阵玉侧面被刮去了一层之后,里面就露出了纹路来,并且这些纹路并不是天然形成的石头纹理,而是用刻出来的符文留下的痕迹。
“刻痕在内?”
“好。”苏云昔又把另一块也刮开了,外层是普通的玉石,里面则刻着禁术符文。这样的做法很费事,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
“什么好处?”
“不容易被人发现。”
萧凌渊 接过来一块碎玉,用大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摸。里面的刻痕很细致,而且是匀称的,并不是随便做的。
“你见过这样的方法吗?”
苏云昔并没有马上作答。
她来到书架前,在第三层取下了一个木盒,打开。里面的三块阵玉就是她在江南的时候得到的,也就是青溪县阴阵残骸。
她把一块给萧凌渊 。
“你自己看。”
萧凌渊 把两块阵玉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江南这块已经碎了,但是留下的痕迹还在。西山上的这块是刚刚破裂出来的,上面的刻痕很清晰。
两块的刻痕——
一模一样。
不仅纹路的手法一样,就连刀口的深浅、转折的角度也都一模一样。
萧凌渊 皱起了眉头。
“是同一个人所刻的吗?”
“不一定是。”苏云昔摇着头说,“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作坊的人做的。但是用玉芯来刻画符文的方法,并不是任何一个术士都可以做到的。”
“什么意思?”
“要使用特殊的工具。”苏云昔拿过一块阵玉说,“普通的刻刀不能刻画玉芯,会崩刃。要用金刚石做的刻刀。”
“所以?”
“这样的刻刀是不能在街上买的。苏云昔把阵玉放到桌子上,兵部、工部、内务府这三个部门才有。”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哗变军中所用的阵玉,就是朝廷里面泄露出来的?”
“不一定就是直接流出。”苏云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可能是有人从朝廷监管的仓库里面偷出来的,也有可能是监守自盗。”
“查得到吗?”
“难。”
萧凌渊 从书桌前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好几圈。
“西山兵变的将领都已死去。他的亲信有的被杀,有的逃跑。没有线索了。”
“不会断。”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停下了脚步,看着她。
苏云昔从袖子里拿出另外一枚阵玉。比较完整的那一块,并没有被打得很厉害。
“在主将身上找到的是。”她说,“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会太长,就把阵玉藏到了铠甲的夹层里。”
“有线索?”
苏云昔把书桌上的青金石拿起来,砸向了阵玉。
一声脆响。
阵玉裂开。
从裂缝里掉出来了一张非常薄的纸,比蝉翼还要薄一些,可以透过这张纸看到桌面上的木纹。
萧凌渊 的眼睛一亮。
“密信?”
苏云昔把纸条铺开。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初七在西市的老槐树下。”
萧凌渊 接过纸条之后就认真的看了起来。
“交货时间?”
“或者接头的时间。”苏云昔说,“阵玉是不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军营里的。一定有专人负责运输、接收和支付。”
老槐树——萧凌渊 想起京城西市的情况,西市巷口有一棵老槐树,至少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
“那里人多眼杂,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明天初七。”
“嗯。”
萧凌渊 把纸条放了下来。
“你要怎么解决?”
苏云昔把纸条塞进了袖子里。
“去。”
“一个人去?”
“带青禾。”
“不行。”
萧凌渊 说话很有分量。
苏云昔看他。
“我并不是和你商量。”萧凌渊 道,“墨尘的人已经到了京城。如果出了什么事,又该由谁来破阵?”
苏云昔没争辩。
萧凌渊 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但是她也不愿意放弃这个线索。
折中的意思就是说她让两个人跟着自己,但是不能太近。对方就会发现了。
“……行。”
萧凌渊 又坐到了椅子上。
他揉了揉眉心。
“我打过很多仗,从来没有见过阵玉这样的东西。”他说,“真是大开眼界。”
苏云昔没有回答。
她把几块阵玉收回到袖子里,然后把纸条也小心地叠好。
“有件事想请问一。”下萧凌渊 说道。
“你说。”
“你说过哗变军中术士所使用的阵法和江南阴阵是一样的。”
“对。”
那么,“源?又是谁呢?”
苏云昔沉默了好久。
书房中只有窗外的风声、远处禁军换岗时的脚步声。
“卫寒渊。”
她说出这个名称时,语气非常平淡。
但是萧凌渊 发现她的手指因为握着茶杯而变得苍白。
“上一个术士?”
“他还没死。”
“你怎么会知道?”
“禁术是不会自动传播开来的。”苏云昔放下茶杯说,“在玉芯上刻画符文的方法、把阵法与军营结合起来的方式——只有一个人可以传授给别人。”
“卫寒渊。”
“嗯。”
萧凌渊 靠着椅子。
“江南阴阵、西山兵变、前朝余孽等等都是他布置好的?”
“是。”
“他要的是什么呢?”
苏云昔望着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要的就是整个江山。”
萧凌渊 没说什么。
苏云昔说的就是事实。
一个可以十来年前就消灭掉苏家全家的人,一个可以在十年之后控制千里之外的军队叛乱的人——他所追求的绝不是几个城市、几次胜利。
“那么你认为呢萧?”凌渊 问道。
苏云昔转过身来望着萧凌渊 。
“这个人无孔不入。”
“江南的阴阵是他的布置,京城的地下的阵法也是他所设计的,军营中术士就是。”他派出的顿了顿之后又说,“就连皇宫里面——”
“皇宫里面全是他的手下。”
萧凌渊 眉毛微动。
“你说的是太傅吧?”
“不一定就是太傅。”苏云昔摇着头说,“太傅只是一枚摆出来给人看的棋子。暗中还有多少我不清楚。”
她站起身来到窗户旁边。
“哗变才刚刚开始。”
“开始?”
“对。他在试探你。”苏云昔回头看他,“这次哗变不是真的想打进皇宫。他是想看看——你萧凌渊 的底线在哪里,你的反应速度有多快。”
“然后?”
“之后他就会根据你当时的反应来决定下一次怎么做。”
萧凌渊 冷笑道。
“那么他就一定很失望。”
“不一定。”苏云昔说,“你虽然平定了哗变,但你没有抓到幕后主使。你的人伤亡不小,还消耗了大量精力。”
“你是在为他说话吗?”
“我正在分析形势。”
苏云昔回到书桌边。
她从书桌上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铺开来。
这是她自己绘制的北京城地图。
“看这里,”她说着指了指城西,“哗变军逃跑的路线就是从西山大营出发,向东经过丰台、穿过西直门,直接奔向皇宫。”
萧凌渊 点头。
“按照常理来说,这条路是最短的,但是被大营的封锁线给堵住了。他们能够畅通无阻地进行,所以——”
“说明有个人为他们打通了道路。”
“对。”
苏云昔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些地方点了一下。
“丰台守军、西直门驻军、皇城禁军这三个地方有一处出现了问题。”
萧凌渊 看地图。
“哗变军队里面有人做内应?”
“不是内应,而是事先布置好的棋子。”苏云昔说,“卫寒渊并不是一时兴起。他至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为这次造反做准备。”
“证据呢?”
“阵玉。”苏云昔拿起一块碎玉说,“阵玉的刻痕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批。再加上运输、分发以及对术士进行培训所需要的时间,三个月就已经是最少的一个时间了。”
萧凌渊 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思考:
如果这次哗变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进行准备的话,那么卫寒渊的手到底伸出去有多长呢?
三个月前——
他在做什么?
他整顿禁军、清除前朝遗毒、改革京师防卫。
他认为自己是在积极进攻。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已经被卫寒渊预见到了。
这个人到底在妈妈那里呢萧凌渊 骂道。
苏云昔没有作答。
她不知道答案。
但是她有一件事情是知道的。
明天是初七,在西市的老槐树下。
她必须去。
后面有敲门的声音。
青禾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师父、林御史到了。”
萧凌渊 与苏云昔互相对望了一眼。
让其进入萧凌渊 讲的是。
房门推开。
林御史穿着便装进来了。没有穿官服,所以他是想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王爷,苏姑娘。”
坐萧凌渊 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
林御史坐下来之后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些阵玉碎片以及一张地图。
“已经开始了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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