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前,在李府桂花树下挖出第一个阵基的时候,苏云昔就已断定出这座老宅真正的隐患所在。
苏云昔蹲在坑边。
坑底有三块巴掌大的青灰阵玉,上面刻满了细小的符文。符文并不是一般的阳遁刻法,笔画是逆九宫的方向走的——这是禁术特有的手法。
这是什么东西李大人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苏云昔抬头说:“抽禄阵的阵基。”
“抽禄阵?”
“专门抽取官员官禄气运的阵法。”她站起身来指着地下的坑说,“你在府上住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
“就是在你的脚下埋下了十五年的种子。”
李大人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苏云昔接着说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速度很快,每一句话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了李大人的胸膛里。
“官禄气运并不是什么玄虚的东西。你的为人正直、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等优点都会转化为无形中的运气,并且会附着在你的身上。气运越好,在朝廷上的发言权就越大,你上奏的奏章皇帝就越重视,你颁布的政令也就越容易推行开去。”
“但是你的运气要和自己的品德、才能以及努力程度相符合。抽禄阵就是指,在气运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把它抽取出来。”
李大人愣住了,望着她。
“你在衙门里办事,精神和体力都被政务所消耗掉,本来应该成为官员俸禄的积累。但是阵法在你的脚下日夜运行着,你每付出一份力量,阵法就会抽取一份。你不觉得这几年越来越累了嗎?”
李大人沉默了好久。
“我原以为是因为年龄大了。”
“并不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苏云昔坚定地说,“你所做的一切都被别人窃取了。”
李大人的双眼都是通红的。
“我当年调到户部的时候,把三个月的账簿全部整理了一遍。从早上卯时开始工作,一直做到晚上子时才停下来吃饭。结果到了年底考核的时候,吏部说我不合格。”
“因为你运气不好。”
修改过的账簿在哪里李大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我已经查出二十多条漏洞,并且追回了六万两白银……”
“追回来的钱归谁所有?”
李大人张大了嘴巴。
回忆了半天之后,脸色变得非常苍白:进入的是户部仓库但是年底的时候国家财政清查的时候,银子没有算清楚。吏部说我贪污,把我也贬了。
苏云昔不再讲话。
事实已经很明确了。
李大人政绩被别人偷走了,追回来的钱又被别人换成了别的东西,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的成绩。
他跪在坑边。
坑底的三块阵玉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仿佛有三个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十五年。
“这十五年……”李大人声音嘶哑,“我总觉得自己在做梦。每天早起上衙,忙到天黑,回来倒头就睡。但年复一年,什么都没剩下。我以为是我能力不够……”
“并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
“有小偷。”
李大人抬起头。
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滴在花白的胡须上。
他没出声。
跪着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抖动。
苏云昔把目光移开。
萧凌渊 距离几步之外,脸上没有表情,但是手里拿着缰绳的手却握得很紧。
“可以追查到哪?”里去提问。
苏云昔点头。
她把三块阵玉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放入布袋中。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奇门盘,在上面推演了一会儿,盘面上的指针就微微晃动起来。
“阵玉之间可以相互感应。”她说,“抽禄阵的主要阵法会一直向分支节点输送气运。按照主阵感应的方向去追寻,就可以找到气运最后汇聚的地方。”
“可以马上进行跟踪了吗?”
苏云昔看了看天空。
黄昏了。
“要到晚上。”她说,“子时阵法运转最为平稳,感应也最好。”
“那么就等到子时吧。”
萧凌渊 回头看了眼跪在坑边上的李大人,然后走过去。
“李大人,本王有一件事情想请问一下。”
李大人抬起头来。
“你被贬谪了以后,由谁来接替你的职位?”
李大人想了好久:就是张崇山的妻弟。叫做周光耀的人。
“张崇山的妻子的弟弟。”
“对。周光耀接任户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之前我追回来的那笔坏账全部消掉。朝中的官员为他求情,说是以前的事情,不必追究。我已经被贬谪了,所以就没有再去管这件事。”
萧凌渊 看了苏云昔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相交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都知道了。
张府。
这个案件经过一番周折之后又回到了张府。
“李大人,你们家的坑先填了吧。”萧凌渊 道,“阵玉本王带走了。等案件查清楚之后,会给你的一个说法。”
李大人站起来。
他看了萧凌渊 一眼,然后又看了苏云昔一眼。
然后弯下身子给两个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王爷、苏姑娘。”
他说的时候都在发抖。
“下官这一生——认为天地不公平,认为皇帝没有眼睛。认为自己一辈子辛苦劳作,但是命运不好。”
“才知道。”
“并不是因为命不好。”
“是有人偷。”
站起来之后,用手帕把脸上的泪水拭去。
“一定要把背后的人找出来。”
萧凌渊 没说话。
他拍拍李大人肩膀之后就离开了。
苏云昔跟着走了过去。
天黑之前,他们就离开了李府。
跟随在身边的禁军把阵玉放进铁盒子里,并且用封条封住。苏云昔坐于马车上,手指轻敲着奇门盘上刻度。
一个时辰。
还有两个小时才会到子时。
闭上眼睛,在李府所见的气脉走向中想象一下。地下阴阵犹如一条长蛇一般蜿蜒曲折地从李府出发,穿过了京城很多条主要街道——
于是就一起朝东南方走去。
张府。
但是她所看到的终点并不是张府。
闭上眼睛之后,在脑海里这条细细的线就一直延伸到张府的围墙、院子和正厅里——
再向更远的东方发展。
她睁开眼。
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张府是中转站。
它也得到了运气。
但是真正吃掉气运的地方——
在更东面的地方。
“那方面……”她说。
萧凌渊 把车窗拉上之后就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张府向东——是哪里?”
萧凌渊 想了想。
“是内城。”
“再往东呢?”
“皇宫。”
苏云昔的手停留在了奇门盘上。
盘面上的指针在她说到“皇宫”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抖动了一下。
线对上了。
但是也更加危险了。
车厢里面非常寂静。
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声音以及傍晚时分渐渐吹来的凉风。
远处传来了几下关门的声音。
城门在关了。
苏云昔听到门锁的声音之后心情更加沉重了。
城门一关之后,内城与外城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分界线。如果张府只起到中转的作用的话,那么皇宫那边今天晚上就会有一次收气的机会,把白天被发现的抽禄线给遮掩住。
子时之前一定要把张府的位置确定下来。
不然明天再来观看的话,看到的就是被别人重新整理过的假象了。
萧凌渊 小声问道:“要不要先派人去把张府给封了?”
不可以封苏云昔睁开了眼睛,一封之后,气就乱了。张崇山知道了我们会去碰他的头,卫寒渊就会马上把这条线给断掉。
“那怎么办?”
“今天晚上只能看不能动。”她说,“要先看清楚中转站的位置,然后再选择下手的地方。”
萧凌渊 把车窗拉上。
“听你的。”
这一次,苏云昔没有争辩。
她在心中再次确定了张府的位置。
西南来,东南去,中宫不沾。
这并不是一般的宅阵,而是把整个府邸都当作一个漏斗来使用。忠臣府邸抽取出来的气从西南方向进入张府,然后从东南方向流到皇宫;张崇山本人只吃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余气,真正的大部分从来不会留到张家。
这就说明了张家虽然能够发达起来,但是仍然感觉像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
他们不是主家。
只是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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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连查两府。
第二天早上,萧凌渊 换上了一件普通的衣服,并且带着两个侍卫在摄政王府后面的大门处等候苏云昔。
苏云昔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是什么东西萧?”凌渊 问道。
“备用阵玉、朱砂。”苏云昔把布包系在腰间,问,“第二家是谁?”
“太常寺少卿周安。”
萧凌渊 边走边说:“三年前因为贪污被弹劾,被贬为平民,所有的财产都被没收了。全家迁到城南巷子里面租了一个小院居住。”
受贿苏云昔又说了一遍。
弹劾他的一份奏章里有十七条罪状,每一项都和账簿上的记录相符萧凌渊 翻身骑上马去,“我看过那些账本,做得很好。”
“干净得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吗?”
“干净得好像真的。”
苏云昔不再讲话。
城南的小巷非常狭窄,马车无法通行。萧凌渊 牵着马来到巷口,然后和苏云昔一起走进去。
巷子里面有一扇油漆脱落了的木门。
门没有关上,萧凌渊 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挂着一些已经洗得很干净的衣服。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正在墙角生火,听到有人走过来就转过身去。
“你们找谁?”
周安全萧凌渊 发问。
那人点了点头,又仔细地看了看萧凌渊 ,然后脸色一变:“摄、摄政王——”
小声萧凌渊 抬起手拦住他,“本王是来查案的。”
周平安手中的柴刀掉到了地上。
“王爷,草民冤枉——”他扑通跪下,“那十七桩贪墨案,草民一件都没做过!那些账目是伪造的!草民找过都察院、找过刑部,没人肯听——”
起立发言萧凌渊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看了看苏云昔。
苏云昔已经到院子里转了一圈了。
她站在院子里中间,弯下腰把双手放在地上。
“有吗萧?”凌渊 问道。
“是的。”苏云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跟昨天李家的一样。”
周平安看着他们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萧凌渊 没回答。
苏云昔从布包中取出了一个阵玉,在院子东北角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这里,挖。”
周周安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拿起了一把柴刀按照苏云昔所画的路线开始挖掘起来。
半尺深。
柴刀碰到一个比较坚硬的东西。
周平安用手指刨开泥土,发现了一块青色的阵玉。
这是什么东西被吓了一跳之后向后退去。
苏云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伸手就拿起了阵玉,并且还把阵玉翻到了背面。
刻痕。
和昨天在李府挖到的一模一样的。
第三家在哪里问的是萧凌渊 。
“鸿胪寺卿赵崇文家住城东。”萧凌渊 看到阵玉之后就对他说,“走吧。”
周怀安在后面喊:“王爷!草民的案子——”
查完之后再讲萧凌渊 没有回头。
城东赵府比周家要气派一些,但是也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了。
大门上挂着封条,锁也生了锈。萧凌渊 的一个亲卫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门上的锁给撬开了。
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
萧凌渊 把杂草拨开之后就进去了。正厅的大门是半开着的状态,进去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一些破烂不堪的椅子散落在地上。
“赵崇文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苏?”云昔问道。
“死亡。”萧凌渊 说,“抄家之后的第二年,在流放的路上死去。”
苏云昔沉默了片刻之后便开始在院中散步。
这次她不用再费劲去寻找座位了,在正厅后面有一块空地,她就蹲在那里把杂草拨开。
地上有新的泥土。
苏云昔用阵玉敲打地面,发出的声音很空旷。
“下面有一些东西。”
亲卫用铁锹在土里挖了三下就挖开了。
又是一块青黑两色的阵玉。
苏云昔把三块阵玉平铺在地上。
李家、周家、赵家。
刻痕一模一样。每个角落都有一轮残月的标志。
“是同一个人做的。”苏云昔讲的是。
萧凌渊 蹲下身来,认真地查看着这块残月标记:“这是谁留下的痕迹呢?”
“不确定。”苏云昔把阵玉收起来,“但能在一个地方布阵不稀奇,能在相隔数里的三座府邸用同一种手法布阵——”
“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在京都有一个比较稳固的根据地。”苏云昔站起来说,“有工具、有材料、有人手。”
萧凌渊 沉默了片刻。
“三大家族的运气都被张府给占了?”
苏云昔点点头。
张府向东就是皇宫稍作停顿之后说,“但是按照我昨晚的推断,张府并不是最后的目的地。”
“什么意思?”
“张府还是一个中转站。”苏云昔看到地上的阵玉之后说,“真正的吸收气运的地方就是张府与皇宫之间的一个地方。”
萧凌渊 慢慢站了起来,抖掉了手掌上的灰尘。
“昨天你说过要在天亮之前做出决定。”
“已经确定了。”
苏云昔把三块阵玉用布包裹起来,再系在腰间。
“气运是从三家府邸抽取出来的,在张府中转之后就汇聚到了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来望着城东边。
“东南方向。外城与内城之间的地方。”
萧凌渊 顺着她的眼光望去。
在那个地方有一条街道。
街上的住户都是京城最有钱的人。
世家、富豪、豪强。
“会是谁呢萧?”凌渊 问道。
苏云昔没回答。
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白天所见的三个府邸的位置画出一条直线,并且把它们和张府连在一起,然后向东南方向延伸。
手指在大腿上轻轻一划,就画出了一个轨迹。
然后停住了。
外戚睁开了眼睛。
“谁?”
国舅苏云昔的声音很小,张崇山家。
萧凌渊 的眉毛皱了起来。
张崇山为当今国舅,即皇后的亲弟弟。皇后三年前去世之后,张家的地位一度下降,但是由于张崇山与太傅的关系密切,所以仍然保留着国舅的身份,并且扩大了府邸。
“你确定?”
“不确定。”苏云昔说,“但是气运的方向是这样的。”
萧凌渊 沉默了好久。
先回去吧今天晚上把张崇山的档案调出来。
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早市也开张了。
苏云昔说:“你相信命运吗?”
萧凌渊 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是看相的人,问我信不信命运?”
“我说的是,你相信忠臣们的运气被抽走了,所以他们就应该被贬谪、被抄家、生病而死、流放到边疆去——这就是命运吗?”
萧凌渊 勒住马。
街边的包子铺里热气腾腾,小贩在叫卖。
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不信。”
“那么你相信什么呢?”
“相信证据。”萧凌渊 侧头道,“也相信你。”
苏云昔一呆。
萧凌渊 已经骑着马向前走了。
看到他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儿才追了上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辰时。
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当苏云昔骑着马去追赶的时候,心里的一丝犹豫也已经被压制下去了。
萧凌渊 认为她的话是可信的,并不是在说情话。
就是告诉她,如果证据与望气发生矛盾的时候,他就会先让望气占上风,然后再看刀往哪里砍。
这份信任很重。
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能再犯错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袖口上的阵盘。
今天要查的是两个地方,并不是只去查忠臣以前犯下的罪行。
也就是看看她自己做的决定到底有没有资格说一句“相信你”。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包子笼子里冒出热气来。
这座城市依然在正常地运转中。
但是她刚刚看过三府的地底下有抽禄阵,所以知道那些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被夺走的生命。越是如此,就越不能仅仅根据一时的天气来判断一个人的命运。
证据要能够拿到朝廷面前去。
气象也要有证据来支持它。
这样才可以使张家以及背后的人不能用“妖言惑众”来把她打倒。
这才算是没有辜负了那句话“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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