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山被禁军从金銮殿拉出来之后,殿门又关上了,只有皇帝、苏云昔以及几个贴身的内侍还站在御阶之前。
苏云昔没有动。
她一直注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说的没错,”她说,“你现在就可以杀掉我。摄政王不在北京,没有人可以阻止你。”
帝王的手指渐渐地握紧了。
“但臣女想提醒陛下一件事。”苏云昔说,“张崇山的抽禄阵已经被破,气运流向查得一清二楚。如果臣女死了,那本气运账册就会立刻被送到天下人面前——上面详细记载了谁在偷谁的气运,谁在靠着别人的命活着。”
帝王盯着她。
“你威胁朕?”
“臣女说的就是事实。”苏云昔说,“皇上杀死了我,张崇山的事情也就无法翻案了。但是账册上的人名,并不只有张崇山一个人。陛下是否要赌一把,看卫寒渊的人能不能为陛下遮掩到底。”
御书房静默了好久。
帝王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年轻,但是眼睛里并没有少年的神采。
苏云昔,你比你父亲更聪明。
苏云昔没说话。
帝王来到书桌边,拿起朱笔在已经写好的圣旨上签名,并且盖上了玉玺。
“拿去。”
他把圣旨交给太监。
太监双手接过,身体都在发抖。
苏云昔看了一下圣旨上写的什么——国舅张崇山革职查办,张家满门抄家发配西疆。
“皇上英明。”她下跪行礼。
帝王没再看她。
“退下吧。”
苏云昔转过身走了。
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她的后背衣服上已经湿透了。
太监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说:“苏姑娘,王爷的人在外边等着呢。跟着我到西角门去吧——前朝现在已经乱套了,张家的人要来找你。”
苏云昔点头。
跟着太监走过了好几条宫道之后,就从西角门出宫了。
门口有一辆不显眼的马车。
车门打开之后,林御史就坐到了车上。
苏姑娘快上车吧,皇帝是怎么说的?
苏云昔把圣旨递给了他。
林御史把信展开之后就手发抖了。
“抄家、发配都是真的吗?皇上已经批准了吗?”
“对了。”苏云昔靠着车壁说,“但是皇上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被迫签署的。”
林御史把圣旨收好: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都可以。圣旨已经颁布,张崇山的国舅之位上已经没有人了。这份旨意我现在就送到都察院去,今天之内要执行。
苏云昔点头。
马车经过了繁华的东市。
街上有人在谈论国舅府的事情,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有很多官员把国舅府围了起来。
苏云昔把车窗摇下,向外看了一下。
国舅府门口有禁军把守。
府中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摔东西。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被搬了出来,放在了门口。
经过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听说国舅爷犯事了。”
“犯什么事?”
“不知道,但是已经被抄家了。”
苏云昔把车窗拉上。
想到李大人的背上有一道黑线,还有被剥夺了俸禄的三个忠臣,还有埋藏在忠臣府地下的一系列机关。
这些都是她查到的结果。这些都是她自己挖掘出来的。
但还不够。
老百姓只知道国舅府被抄了,金银财宝都被搬出去了。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箱子里面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还有被别人抢走的官运、被别人抢走的政绩、被别人抢走的清誉。
其实张崇山能够被推翻,并不是因为皇帝突然变得聪明起来,而是因为苏云昔把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这场胜利太薄。
薄得像一张纸。
如果刮大风的话就会被吹散了。
因此她不能停留在张家门口。
张家的哭声越大,就表示后面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来移动证据。
她要抢在别人发现之前抓住最后一根线。
立刻攥住。
不能晚到半分钟。
始作俑者仍然在京城。卫寒渊依然逍遥自在。皇宫地下主阵正在运行中。
她目前所做的就是移除一个棋子。
马车停在了摄政王王府的大门前。
苏云昔下了车之后就看见了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碗药。
“师傅!”青禾跑过来告诉王爷说,“王爷派人来说,京城的事情就交给你的了,江南的事情就让他去办吧。”
苏云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口里慢慢扩散开来。
问:“王爷到了哪里?”
“刚刚发出的飞鸽传书,现在已经到达江南了。他说第一批阴阵已经被拆除三处。”
苏云昔点点头。
她来到王府之后就去到书房。
书桌上的地图上标有京城防御布防图,旁边放着苏家古籍残卷和萧凌渊 留下的禁军调动命令。
苏云昔接过调令看了一下。
上面写到:禁军三营、五营、七营暂时由苏姑娘指挥,等本王回到京城再做安排。
再读一遍这句话。
把调动禁军的命令交给别人——萧凌渊 就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交给了对方。
压制住心里的不悦之后,就开始整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了。
张崇山倒了。
但太傅还在。
帝王还在。
卫寒渊还在。
她打开苏家的族谱,在最后一张纸的空白处写上——
张崇山被革职、抄家,并被发配。
于是她又写下了八个字:距离仇人很远,不能停止。
刚刚写好,外面就有人来敲门了。
林御史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手令。
“苏姑娘,都察院已经发出了抄家的命令。张崇山家里财产正在清点中,你觉得他在家里地下会有什么东西?”
苏云昔抬头。
林御史说:“他们家的密室中有一座还没有来得及启动的阵。和你之前拆除的三个抽禄阵一模一样。”
苏云昔站起来。
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到墙上的京城地图前,在地图上用手指点了三个忠臣府邸的位置。
接着就去到了国舅家。
把这四个点连接起来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矩形。
苏云昔眼睛一眯。
于是她又拿了一根朱线,把李大人府邸、王大人府邸、赵大人府邸和国舅府邸都连接起来,并且把它们放在了国舅府的位置上。当桌子上的奇门盘上的线条刚刚连在一起的时候,盘子里的灰尘就随着红线开始移动起来,在红线上面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水沟一样。
林御史的脸色一变:“这并不是偶然吧?”
“不是。”苏云昔按住盘沿,“三位忠臣的府邸都在京城旧水脉上,国舅府压着中枢。若只拆前三处,看起来像替旧臣翻案;若不查国舅府,真正的阵眼就会留在朝堂正中。”
稍作停顿之后,她的声音就变得很低沉了。
“张崇山并不是布阵的人,他是来防守阵眼的。”
如果今天没有逼着内务府当面检验阵玉的话,那么张崇山被押走之后,卫寒渊就可以把阵眼换成别的地方了。到那个时候,三位忠臣的冤案即使翻过来,也只是一些枝节问题,根本无法动摇根基,在京城的地底下依然会继续吸取人的生命。
“不是四个独立的抽禄阵。她说这是大阵的四个角落。”
林御史愣住了。
苏云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
“三个忠臣的抽禄阵属于分支,而国舅府地下所设的抽禄阵则为中枢。四座阵相互应和,一旦全部发动起来之后就可以把京城内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的运势全部抽取出来。”
她放下手。
“卫寒渊所布置的,并不是只为了谋取一二个官员的利益。”
苏云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把整个朝廷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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